《不二》怪布

8、第八章 【睡我屋啊

　　林曜看得正欢呢，眼睛亮亮的，还笑着，被问了一句也没反应过来，扭头看着初言，眨眨眼。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露出那个肉色的小东西，手指头点了点，冲初言笑笑，意思大概是——你说这个？
　　初言点点头：“嗯。”
　　林曜写小纸条给他：【从小就听不见，得戴了这个才行。】
　　初言看着纸条，没说话。

　　又聋又哑。
　　他心里头突然说不上来什么滋味。身世就不提了，单这两样搁谁身上都得压得喘不过气。但这小孩倒好，该笑笑，该跑跑，还特会心疼人大大方方的。
　　老爷子肯定没少费心，不然养不成这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反正就是忽然感慨上了。

　　问完助听器之后，再问什么都觉得别扭。
　　问“听得见吗”，这不废话吗？
　　问“什么时候戴的”怎么还揭人伤疤呢？
　　问啥都刻意，问啥都伤人。但又不能干站着，总得说点什么把这茬岔过去。

　　“那个，”初言清了清嗓子，“头发挺长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不没话找话吗。
　　林曜笑了，笑得他更尴尬了。不过头发确实不短呀，后脑勺那截都快搭到衣领了，两边盖着耳朵，有种小狼尾的意思。之前每看他就能见着一个脸黑，其他的还真没注意。

　　【挺长的了，一般都是李爷给我剪。但是这年冬天李爷身体不大好，也就最近几天才看着有精神气了。】
　　初言：“嗯!”说什么好……
　　“呃……”初言正想说点啥，突然鼻子一阵发痒，面部肌肉已开始准备就绪。嘴还没等张开连打好几个喷嚏，一个比一个响，震得脑瓜子嗡嗡的。他哈着腰，眼泪都飚出来了，脚底下直发飘。
　　林曜赶紧扶住他胳膊，等他站稳了，低头写了张纸条递过来。
　　【哥，再喝点药吧要不？是不还没好透呢？】

　　几个喷嚏打冲击力挺大，初言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耳朵里嗡嗡的才消停。刚缓过来就看见林曜举着纸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嗯，没事。”
　　【咋能没事呢，万一刚好又烧起来了咋整，喝药这事咱也能耽误?】
　　丽君说得没错，这孩子是会照顾人。但不是那种小孩帮大人干点活就等着夸的照顾法，总有种家长管着你的感觉。
　　初言：我怎么现在才感觉到。

　　林曜还盯着他看。初言被他瞅得浑身不自在，扭头去看远处那俩，但余光里那道目光还黏在脸上，就是不挪开。
　　“我也没说不喝啊，”初言嘟囔了一句，“玩会儿再喝呗。”
　　没动静。
　　他又咳了一声。
　　“……行了行了，”嗓子眼还是发紧，“回去喝，回去喝。”
　　初言妥协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刚巧回头一看，林曜的手就伸到他手里了。
　　【哥，回去我给你泡药。你是不是嫌药苦不太想喝？我拿李爷偷偷藏的棒棒糖给你吃，好不？】
　　被他这么一说，自己跟个五六岁孩子似的，喝个药还得让人哄着，不哄就耍赖就发毛。
　　“谢了，我喝药...”初言说，“不吃棒棒糖。”
　　【那你吃啥？】
　　“我啥也不吃，就清清静静把药喝了，然后睡觉。”
　　【睡这么早呀？我能跟你一块睡不？】
　　“啊？！”初言差点让自己口水呛着。

　　林曜跟没看见他反应似的，低头又写，写完往他手里一塞：【去李爷家睡呗，家里老暖和了，你家太冷了，怪不得你发烧感冒。去李爷家睡，咱俩一张床行不？】
　　初言捏着纸条反复看了两遍，抬头看他。林曜就站在那，手揣在兜里，歪着脑袋等他回话，跟这事多正常似的。

　　“呃，为啥啊？”初言是真没整明白。虽说是个小孩吧，但毕竟也没认识多长时间，他还是不太习惯跟人睡一张床。再说李爷家，去人家家里住，算怎么回事。
　　林曜又写了一张，把便利贴举到他面前：【你明天要走了是不？】
　　“啊？嗯。”初言一愣，“你咋知道的？”
　　【洗澡时候听着了，又不隔音，你俩说话声挺大的。】
　　初言嘴角抽了一下。那破房子，确实啥也挡不住。
　　“那跟一块睡有啥关系？”
　　【有啊。明天你就走了，我还想再跟你睡，我小时候睡不着一攥着你的手就睡着了，睡得可香了。】

　　初言看着这张纸条，半天说不出话。
　　他一直对这事儿半信半疑的。可林曜总是把这话挂在嘴边，说自己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言哥哥。他小时候那么善良的吗？不记得了。

　　“哦……李爷家有多余房间没？”初言问。
　　【睡我屋啊，咱俩一张床。】
　　“那魏森莫上哪去？”姓魏的刚来那晚应该是在李爷家睡的，毕竟他家没地儿。
　　【他一直都是跟李爷睡呀，李爷那有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
　　“哦。”
　　林曜边走边扭头看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哥，你是不太乐意跟我睡呀？】
　　“不是，”初言赶紧说，“我就是——”
　　他说到一半卡住了。就是啥？嫌挤？嫌不习惯？跟个小孩说这些，好像也有点矫情。
　　林曜就站在那看着他，等他下文，也不催，就安安静静地瞅着。

　　“没不乐意，那...走吧，现在就去睡。”
　　呃……好奇怪，我到底在说什么!
　　倒是林曜听完嘴角还翘了下，但也没多高兴的样子，就是抿着嘴点了下头，扭头接着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点，扶着初言胳膊的手也一直没松过。

　　慢腾腾走到家，怪安静的，丽君已经走了，李爷在他屋歇着呢。
　　林曜把初言领到自己那屋，推开门，摸黑进去把灯拉着。屋里不大，一张床，被子叠得板板正正的。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收拾得挺齐整。

　　初言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歇着。原先吃过药后就随手揣兜里了，他抠出两粒胶囊，转头找水。林曜不知道啥时候已经倒了杯水，搁桌上了，不烫不凉，刚刚好。
　　初言把药塞嘴里，就着水咽下去。林曜在旁边等他咽完了，把水杯接过去放好。
　　“谢了。你睡里头还是外头？”初言问。
　　林曜比划了一下里头，爬到床上把自己的枕头挪到靠墙那半边，又把外头的枕头拍了拍，搁好。

　　也不知道他啥时候去给他拿的。
　　初言把拐杖靠墙放着，坐在床边脱鞋。脚踝那块又肿了一圈，夹板勒得有点紧，他活动了一下脚趾头，还行。

　　林曜趴在床边探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夹板边缘，抬头看初言，眼神里有点担心的意思。
　　“没事，”初言说，“别看了，睡吧。”
　　林曜点点头，缩回去躺好了，把被子掀开一角等着他。
　　初言躺下来，把受伤的腿放好。被子挺厚实的，有一股肥皂味儿，干爽爽的。林曜把灯拉了。

　　屋里黑下来，窗户外面透进来一点雪光，没有夜灯也不咋黑。
　　安静了一会儿。
　　初言以为他睡着了，正打算翻个身，就感觉手边上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然后一根手指头搭上来，接着又一根，小心翼翼的。
　　就那么搭着。

　　初言没太敢动，怕惊着他。
　　过了一会儿，手紧了紧又慢慢松下来，呼吸也匀了，应该是睡熟了。
　　初言躺在那儿，盯了半天窗外，睡不着。
　　自身原因睡不着也就算了，夜风还撞得窗户咯吱咯吱响了一宿，吵得他脑仁疼。他闭着眼躺了一夜，其实跟醒着没两样，要来个人说话，他保准听得一清二楚。

　　天光从窗户缝里渗进来，灰蒙蒙的。初言睁开眼，腰上沉沉的——林曜还睡着，两只手环在他腰上，脑门抵着他后背，睡出一脑门汗，全蹭他衣服上了。腰间那一块湿答答的，贴着皮肤，凉飕飕的，难受得要命。
　　初言轻轻动了一下，想翻个身。林曜在梦里哼了一声，胳膊又紧了紧，脸往他背上拱了拱跟个小猪似的，压根没有要醒的意思。

　　初言等了会儿，等他呼吸又匀了，才慢慢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掰开。林曜的手指头攥得还挺紧，掰开多少就又搭上来多少，费了老些劲才挣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曜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大半，嘴里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还成，没醒。

　　初言松了口气，慢慢坐起来，把棉袄披上，坐在床边找鞋。脚刚伸出去一半，门咯吱一声，被人从外头慢慢推开了。
　　“那啥，”丽君探进半个身子，压着嗓子说，“吵着你了没？”
　　初言摇摇头：“没。”
　　“哦那就行。”丽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摞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往床边搁，“昨天把水杯落这了，今天来拿，顺便给林曜送点衣服。”
　　初言赶紧起身想帮忙，还没够着，丽君已经放床上了。
　　“家里有稍大几岁的，衣服扔了怪可惜，还能穿。等他醒了跟他说，让他试试啊。”
　　虽然整晚没睡，但是人还处于懵逼阶段，“嗯。”
　　“那啥，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该干啥干啥，我去看看老爷子。”丽君说完刚出去，又折回来，扒着门缝说，“待会儿有要今天来看老爷子的人，他来做早饭，你记得让林曜帮着点。”
　　“嗯。”初言说。
　　丽君把门带上，脚步声轻悄悄地出去了。
　　初言坐在床边把棉袄扣子系好，伤脚不用穿鞋，他把好脚塞进鞋里，拄着拐站起来往外走。

　　昨天晚上睡得早，都没来得及顾月亮，也不知道那丫头昨晚上哪睡了。大概是在李爷这儿睡的？魏森莫应该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那儿睡给人怪不安全的。
　　刚蹦过门槛，就看见丽君往李爷那屋去了。门一开，里头先传出来魏森莫的动静，含含糊糊的，一听就是让人从梦里薅起来的。
　　“嗯？咋了这是……”魏森莫声音闷得跟从瓮里捞出来似的，带着一股子起床气。
　　丽君压着嗓子：“没事没事，我就看看你盖好被没，别冻着。接着睡，接着睡。”
　　“哦……”魏森莫含糊了一声，没动静了。
　　紧接着月亮在那屋哼哼唧唧的，像是也被吵醒了。初言拄着拐过去，靠在门框上——月亮缩在小床上，裹着个小被子，眼睛半睁半闭的，嘴撅着，一脸不乐意。
　　初言心里头数了数——魏森莫叫了，月亮也叫了，现在丽君就差李爷林曜没叫了。

　　丽君叫完那俩后就轻手轻脚走到李爷床边开始叫醒工作了。
　　“老爷子——该起床喝药啦——”丽君压着嗓子喊。
　　李爷躺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李叔？李叔？”丽君又喊了两声，声音稍微大了点，“该起床喝药了，咋还睡呢？”
　　还是没动静。

　　初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丽君伸手去拍李爷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拍了好几下，李爷一点反应都没有。
　　丽君有点急了，弯下腰，嘴凑到李爷耳朵边上，边拍边喊：“李叔！李叔！该起床喝药了！醒醒！咋叫不醒呢！”
　　李爷还是不动弹，眼皮都不带颤一下。

　　丽君声音开始发紧了：“李叔！你别吓我啊李叔！醒醒！”
　　初言站在门口，也跟着丽君的情绪有点慌。他去望李爷的神态，感觉也就是人睡的有点死。

　　丽君回头扫了他和魏森莫一眼，眼圈都红了：“咋回事？叫不醒，咋叫都不醒……”
　　“姨你先别急，”初言说，嗓子也有点紧，“你慢慢叫，别慌。”
　　魏森莫也从被窝里坐起来了，顶着鸡窝头忙跟着附和：“对啊对啊，说不定就是睡太死了，老爷子年纪大了，觉沉。”
　　丽君点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又趴回去。这回不敢拍了，就轻轻晃了下李爷的胳膊，带着哭腔的声音又急又怕：“李叔，李叔你醒醒，该吃药了，你听见没？李叔——”
　　李爷还是一动不动。
　　推了几下，没反应。又推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丽君的手慢慢停了，直起腰，整个人僵在那儿。她把手放在嘴边，不安地咬了下手指头，犹豫下还是把手伸到李爷鼻子底下。
　　停了两三秒后她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猛缩回手，往后踉跄几步身体不受控制似的要往后倒，初言赶紧上前接着。
　　“……没气了……”丽君说，“没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