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二》怪布

22、第二十二章 听不见又说

　　林曜伸手往耳朵上摸去，摸了个空。
　　助听器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慌张张四下看了看，没找着。

　　哥和月亮还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的看起来很着急，可一个字都进不来，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就这一瞬间有种悬空的感觉，从身体里头往上涌，没来由地慌，慌得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实。
　　直到再看向哥时他没有再说话用一种平静又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他想都没想就扑过去了。
　　几乎把整个人的重量全摔在初言身上，两条胳膊死死箍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

　　初言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他看林曜使这个劲使得身体都在抖，便一手按着林曜后脑勺上，一手环住他的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安抚。

　　林曜现在个子都快跟他一样高了，体重不是小孩了。这么蹲着死沉死沉的压得他腿都麻了。初言撑了一会儿，实在架不住，索性卸了劲，一屁股坐到草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颗脑袋 ，想着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回来的时候就心不在焉的，这又给摔了。他伸手摸了摸林曜的耳朵，果然，助听器没了。

　　“月亮，”初言忽然说，“你在这周围找找他的助听器，看看在哪。”
　　月亮应了一声，猫着腰在草丛里扒拉了一圈，又跑到路边看了看，回来的时候两手一摊：“没找到。”
　　她走回来，在林曜旁边蹲下，歪着脑袋从底下往上看。林曜的脸埋得死死的，她左歪右歪也只能瞅见个下巴颏。
　　“哥，”她仰起脸看初言，“他真听不着了？”
　　“嗯。”初言简单应了一声。

　　老这么坐着不是个事儿。他低头拢了拢林曜的胳膊腿儿，俩手抄下去兜住他的腿弯，自己脚底下使了把劲，一撑，站起来让林曜挂在他身上。
　　初言往上颠了颠，把人兜实了。
　　“月亮。”他下巴往路边一勾，“走了。”

　　月亮跟上来。走了没两步，她开口：“哥，林曜他有问题。”
　　“嗯，现在问题是挺大的。”初言大步流星。
　　“不是。”月亮快走了两步，跟他并排，“我的意思是，他脑子有问题。”
　　初言脚步慢了一下。
　　“啧？”他偏过头看了月亮一眼，“怎么说？”
　　“就你回去换衣服那会儿。”月亮手背在身后，走着走着踢了颗石子，“他整个人跟魂儿没了似的，就剩个壳。”
　　“壳？”
　　“嗯，”月亮点了下头，“就...行尸走肉!”
　　“你刚才没看见吗？咱们回来的时候他眼神就不对。空洞，就手机上的词儿，空洞。我瞅他好几眼他都没反应，也不知道在想啥。后来摔那一下，我觉得就是因为这个。”
　　前面有根树枝横出来，初言低了下头躲过去。
　　“所以，”他说，“他脑袋到底有啥问题？”
　　月亮想了想。
　　“单核处理器，烧脑了。”

　　“啊——”初言还听得上心，“这是处理啥就烧了？”
　　“就我跟他说了点那个店员的事。”月亮揪了片路边的草叶子，在手里转着，“说完他就不对劲了，就卡了。”
　　月亮后面还说了些什么，初言没怎么听进去。
　　走到路边他拍拍林曜的背，把人从身上卸到电动车后座上，初言跨上车转头看月亮，“没有林曜盯着你了，跟紧点，别乱走，听见没？”
　　月亮倒是答应了会跟住，可初言还是不放心。

　　她这个年纪皮得很。看见朵花想摘，看见只飞虫想抓，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跑偏了。在刚才有林曜盯着他还能少操一份心，可这会儿林曜在后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能觉着他的脸蛋贴着他后背，刚才看他整个人蔫儿了吧唧的。
　　后面那个不省心，后座这个又没魂。初言得两头挂着，只能把车骑慢点。

　　慢得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骑一小截，他就捏一下刹车，车子顿一顿，他偏过头往后瞟一眼。
　　到了家，林曜也不跟月亮玩了。
　　整个人蔫头耷脑的往那一坐，眼皮都不抬，谁也不想理的样子。月亮拿西瓜在他眼前晃，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月亮又给他写纸条巴巴等着他回，他也就点了下头摇了下头，只字没写。月亮干脆不搭理他出去找胖狗玩。

　　初言洗了把脸走进屋，看见林曜就那么干坐在床边。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主动给他写小纸条：【有啥想说的，记得跟哥写纸条。】
　　林曜点点头。
　　没了助听器好像连说话的念头都没了。平时好歹还能写几个字，噎人也罢撒娇也罢，总归是有来有回的。这会儿整个人像被捂住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剩下那小半天直到晚上，初言一张纸条都没收到。
　　月亮已经睡了。初言不放心又去林曜屋里瞅了一眼。他从回来就没怎么动过地方，还坐床边那。膝盖上那块擦伤已经处理过了，涂了药水结了层薄薄的痂，除了这个身上也再没别的伤口。

　　【林曜，哪儿不舒服吗？】
　　林曜摇摇头。
　　初言把纸条翻过来，笔塞进他手里。林曜握着笔，笔尖戳在纸上，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写。
　　初言把笔拿回来。
　　【是不是没了助听器心里头没安全感？】
　　林曜看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初言又写。
　　【那今天晚上哥陪你睡。】
　　林曜看完，嘴抿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但肩膀往下松了一点。

　　初言起身去给自己拿了个枕头，又扯了床薄被出来。
　　他现在可真想立马就回城里去，回去给这个听不见又说不了话的小家伙重新配个助听器。但至少还得在这待上一两天，主动答应了丽君店里得有人看着，这会儿跟人家说有事要走，他自己也张不开口。

　　初言把被子抖开，给林曜把薄被拉上来，搭在肚子上。天热，不用盖全乎，护着点肚子就行。
　　他在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床不大，其中一个翻个身就能碰着。

　　初言叹口气刚想转个身，林曜从背后抱了过来。
　　胳膊从他腰底下穿过去，环住，往回扣。脸埋进他后背上，鼻尖抵着他肩胛骨中间那块。

　　他的动作停在半空，整个人自动暂停。
　　背上是林曜的脸，热乎乎的。出气打在他后背的布料上，潮潮的。腰上那两条胳膊收得贼紧。
　　初言缓慢动起来，没敢惊扰他。

　　听不见就有这么大反应。不是闹脾气也不是耍性子就干闷着，甚至能感觉到他很怕，怕到白天整个人都空了，怕到一张纸条都不想写，是不是也怕到这会儿睡觉还得抱着才能安心。
　　这孩子到底经历过多少事，受过什么伤，心里又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怎么从来不告诉他。

　　没过多久后背上传过来林曜的呼吸，一下一下挺沉的。
　　去这些的，管以前个毛线，能睡踏实就好。

　　第二日早上，初言是被热醒的。他迷迷糊糊一摸腰间的衣裳，湿答答的，全让汗浸透了。
　　林曜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铺了上来，一条腿搭在他腿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又热又潮。初言偏头看一眼又躺了会儿，才慢慢把他那条腿挪开轻手轻脚下了床。
　　等他把早饭弄好月亮已经蹲在门口喝粥了。林曜也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碗，小双眼皮都快肿成单眼皮了。

　　两个家伙在院子里各自找了个门槛坐着吃饭，初言站在墙根刷牙，满嘴白沫，牙刷在嘴里捅来捅去。
　　他漱了口，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想了想，还是不能带他俩去。
　　林曜这状态，去了店里他也干不安心。再说那地方就屁股大点，俩孩子待不住，肯定往外跑。街上车来人往的，磕了碰了都不好说。

　　今儿一早他上街割了块肉，提着去了趟王叔那儿，跟人家说好了今天帮忙看着点这俩。
　　初言从兜里掏出提前写好的纸条递给林曜。
　　【哥今天去店里，下午就回来。你今天不舒服就不去了，好吗？我叫月亮在家陪你还有王叔。】
　　又扭头跟月亮说了一遍。
　　月亮正埋头喝粥，听到这话抬起头，雷达绕着嘴边扫了一圈，把米粒舔干净了才开口：“就你一个人去店里呀？”
　　“嗯。”
　　“我抗议，我也去。”
　　“抗议无效，在家待着。”
　　“我不。”月亮把碗往地上一搁，“家里有啥意思。”
　　初言擦了把脸：“王叔那儿有好吃，你俩上那儿去。”
　　月亮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板回去：“那也不去。”
　　初言把毛巾往绳上一甩，转过身看她。
　　“爱去不去。今天你俩去不了就是去不了，给你安排好了就听哥的，别让我操心也别捣乱。”

　　月亮脸一噜噜，不吭声了。
　　初言没再理她，弯腰换鞋。鞋带系到一半，余光扫见门口多了个人。

　　他抬起头，林曜就站在身边。
　　林曜：【舍不得哥，一天见不着呢。】
　　这小眼神可真能拿捏他，他让林曜给看得心里一软。
　　【但哥也别因为我不去。我怕给哥添麻烦，怕你自己耽误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