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多年后国公府主母她失忆了》琥鱼

18、嫌隙 在彼此都最

　　姚珠卿的语气明显是无数个日夜里憋了千万次，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说，一直话到嘴边却又放弃了的：

　　“……在动乱的那两年里，我其实生下了一个未成的孩子。”

　　“我怀了他八个月，最终诞下他时，却是一个无声无息、先天不足的死胎。”姚珠卿缓缓道，眼中噙泪。

　　“啊……”姚玉卿瞬间也想要落泪。

　　她记得姐姐从入许府起，便夙兴夜寐为许府中大小事务操劳，久久没能怀嗣。

　　直到姚玉卿记忆中自己嫁人并入京前姚珠卿终于怀上的那次，姐姐也在看似稳定平静的三个月孕早期后，突然滑胎了。

　　“我最初滑胎的那次，你应该还记得，”姚珠卿也正好提到这件事，“但那时毕竟我年纪也尚小，虽说身子骨久不算好，但大夫们都说只要我多调养，日后总会有机会的。”

　　“可……或许是我没那种命吧，之后无论我如何调养，都无济于事。”

　　“各路大夫们也都从信心满满地教我如何调养身子，逐渐变作只是说些虚的好听的来安慰我，或是让我另请高明。”

　　“我其实渐渐对这件事已经不抱什么指望，也没什么执念了。”

　　“直到你后来随丈夫入京，后来我也入京，你刚生了阿鸢后那几年，是你，多番为我的病症费心，为我找了许多方子和门路。”

　　“包括陈霜这位女郎中，也是你帮我求药时为我牵线，替我结识的。”

　　“我知你心挂念我，我也感激，但我已近乎想开了，看着你养育阿鸢，包括我自己一直亲历亲为地照料抚养着阿若，这些年来的这些过程中，我其实自认不算太失意寂寞。”

　　姚珠卿笑着道：“和你相互支撑相互依靠的那段年岁，我很知足。”

　　“但……后来先帝崩逝，你回了戎原，我身陷京中，山高路远又时局动乱，你我断了联系。”

　　“也因此我未曾告诉你，就在最不适合孕育一个新生命的、两朝交替的混乱期，我却意外怀上了一个孩子。”

　　说到这儿，姚珠卿的眼眸仍因这段回忆而闪动出一种复杂的喜悦：

　　“最开始，我仍是没报什么希望的，我觉着这么多年我求也求不来的东西，难道真的会在我最心灰意冷、最孤立无援、最想要抛开它往前走的时候，如一个意外之喜般降临吗？”

　　“可偏偏，那孩子真的在我肚子里逐渐长大了，三个月、五个月、七个月，一个坎又一个坎，一直到如陈霜所言的直接生下来也能活的八个月，那孩子仍是稳稳当当，健健康康的。”

　　“当时你虽不在我身边，但在陈霜的鼓励下，我也开始相信，或许真的会有惊喜，真的会有奇迹。”

　　“可……”姚珠卿苦笑，“却又不成。”

　　“当时京中的局势复杂，你应是不知道，虽说战乱没有真的波及京中，但京中人人自危，各顾各的，各家都有可能顷刻间变了新天。”

　　“即便是权臣重臣，也或许今日还在显贵，明日便权势倾覆，因为小小的风向变化，因为站错了队而猛载跟头，无法翻身。”

　　“许府当时也是一样。”

　　提及当时这政治上的紧张和恐怖，姚珠卿时至今日仍觉着近乎荒谬：

　　“你那不成器的姐夫许康，那时仅是在仕事上说错了一句话，便也日日担心，今日念叨传闻有某臣子疯了死了，明日担忧某同僚许久未见难不成是‘消失’了？”

　　“他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自是分不出精力多关注我分毫。”

　　“就在那时，我突然发动，生下了一个八个多月的死胎。”

　　“姐姐……”姚玉卿握住姚珠卿的手，明知此事已成往事，此刻已非彼刻，却仍想要给姐姐多哪怕一点点的气力，和姐姐一同分担那份苦涩。

　　姚珠卿点头回握，接着讲述：“那段日子里，谁家没一个两个‘遭大罪儿’了的或远或近的亲戚，谁家没因种种原因有过‘秘不发丧’的白事呢。”

　　“所以相较起来，我们许府，只是本来身子就不好的我，流了一个孩子，远算不上什么。”

　　“也根本没人在意，没人会提起，没人会记得。”

　　“包括，”姚珠卿此刻身子仍止不住地颤抖，“包括许康，于他而言，他似乎觉着就是我死掉的那个孩子，替许府挡了那两年的灾呢……”

　　“姐姐！”姚玉卿再控制不住，涌着泪环抱上她。

　　姐姐竟然独自承受了这些！

　　姚珠卿拍着姚玉卿的背，就在她耳边流淌出的话语中荡着亲昵和脆弱：“玉卿，我那时真的特别想你。”

　　“姐姐，可是为何……”

　　为何姚珠卿后来又没有把这些事情和心情告诉自己呢？

　　为何姐姐要憋了这许多年，直到今日，直到失忆了的自己反复问起时，才终于将这件事剖白呢？

　　“因为……”姚珠卿明白姚玉卿在疑惑什么，她擦了擦两人的泪，难为情地说出了她憋了多年的原因，“……正是因为你的阿鸢也死了。”

　　姚珠卿说道：“我刚说过，京中到底没有真的打起仗来，哪怕是政治角力，哪怕是明里暗里有人不敌陨落，但和你所在的戎原，和真刀真枪地打着仗的地方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我或许已经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姚珠卿带着悲伤自嘲着。

　　“我后来或许也被许康影响，也觉着我们许府已经算是幸运……”

　　“我只是没了一个还不算真正的人的死胎而已，我没有真的遭受战争磨难，更没有如你一般，真的失去活生生的一个孩子，如你一样，痛彻心扉……”

　　姚玉卿不言，姚珠卿看着姚玉卿，继续道：“我这样想其实很对不住你，那时，你随新帝一众一同回京时，像是……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你告诉我你的阿鸢在战乱中辗转去世了，而你本人，也像是内里随着阿鸢一同死了。”

　　“可你那般万念俱灰时却也不哭，也不多言，我知你定是真的遭受了极重大的打击，我知道痛苦是不能用来比较的，可……”

　　姚珠卿黯淡着启齿：“可我觉着，我的痛和你比起来着实不算什么，我再不该用我这‘小小的烦心事’来让你更烦恼了。”

　　“当然我当时也没有想得特别清楚吧，”姚珠卿又道，“我也没办法向你提起我的事，你回京后又格外忙，你升为国公夫人，又获封一品诰命，你每天要周旋翩然于所有更重要的事情之间……”

　　“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姚珠卿似是说着间终于直视了自己的隐痛：

　　“我也没办法承受这一切。”

　　“我一边心疼你，一边心中又仍有不忿。我也为你失去阿鸢而心痛，可同时，我又在想，可毕竟阿鸢曾能走会跳，顺遂无忧地长到了四五岁……”

　　“……”

　　姚珠卿停顿后复又艰难道：“我知道我不该……我也知道我当时的怨憎和悲伤其实和你无关，甚至我自己失子的悲恸和你真正经历战乱时所目击到的、经受过的、体悟出的那许许多多的痛相较，实在是不值一提。”

　　“我那么想着实太过自私。且你的阿鸢死了，我怎么可能在你失去阿鸢的情况下，有那样的想法，再对你哭丧我那个根本未成活的婴孩呢？”

　　“所以我始终没和你说过我的事，我也没办法安慰你关于你的阿鸢的事……”姚珠卿眼泪再涌，“在你，在我彼此都最需要对方的时候，我筑起心防，我心含怨愤，是我对不住你……”

　　姚玉卿听着姚珠卿泣着血泪的叙述，明白她这是将她最血淋淋、也最不堪的一面全都坦陈给自己了。

　　姐姐经受了如此祸事，会有心神恍惚的瞬间、有此等所谓“对自己不住”的想法，也是无可厚非的，姚玉卿能理解的。

　　且，在姚珠卿向自己如此剖白后，姚玉卿脑中一系列相关的记忆，也正隐隐约约恢复着……

　　……自己和姐姐之间的“嫌隙”，或许早源于自己回戎原之前。

　　姐姐最初嫁入许府时，其实和许康感情极睦。

　　也因此，在姚珠卿和姚玉卿前后脚随各自的夫君赴京后，姚玉卿的夫君陆叙昀，以及姚珠卿她的夫君许康，曾以她们姐妹俩为媒介，很是要好过一阵。

　　那时，陆叙昀和许康他俩在仕事上是官职相近的同僚，在私下里又是关系亲近的连襟，两人虽远称不上什么结党营私的“党羽”，但在许多事上确是相扶相携，休戚与共。

　　原本这也不算一桩坏事。

　　但好景不长，姚珠卿多年间久怀不上，在姚玉卿帮她寻了良医陈霜后虽好不容易看见些许希望，却也终是期望破灭，反复落胎。

　　久而久之，姚珠卿对此已不再抱有什么希望。

　　但因为姚珠卿一直没能生下嗣子，许康渐渐待姚珠卿不如往常。

　　而她眼见着姐姐因为夫君的疏离和冷落而日渐消瘦，则是心急如焚。

　　病急乱投医，姚玉卿愈发努力地帮姚珠卿寻医问药，想要以此解决姐姐和姐夫间这最明显的“症结”。

　　——以近乎“局外人”的视角回忆起这段记忆后仔细想想，姚玉卿觉着自己当时那么卖力地帮姐姐求治，除了希望姐姐能好外，未偿不是抱了功利的心思。

　　她同样也是希望姐姐和姐夫间的关系能重回和睦，她便能以此为纽带，让姐夫继续帮扶夫君——

　　但天不遂人愿，姚珠卿的身子久不见好，怀胎希望渺渺。

　　许康也逐渐心思愈发活络，不安分地前后纳了好几房小妾。

　　且出乎姚玉卿意料的是，许康这边对姐姐逐渐冷落，自家夫君陆叙昀和他的关系却仍是热切。

　　这反而让姚玉卿不解又失望。

　　姚玉卿同样想起，自己还曾和陆叙昀因此吵过一次。

　　在姐姐又一次尝试新法却仍希望成空后，在姐姐她身心俱疲急需要亲密之人陪伴安慰之时，姚玉卿却眼见着许康毫无波澜地敷衍了又一次滑胎了的姐姐几句，转头便离开找妾室去了。

　　姚玉卿怒不可遏，在姚珠卿的百般阻拦和劝慰下，这才没当场发作。

　　回自家后，姚玉卿又愤愤地对陆叙昀说了此事。

　　可陆叙昀却道，他理解许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