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凡人夫君后》野莓颂香

16、第16章 咬死你

　　出了迎客殿，迎面吹来一阵凉风。

　　深深吸一鼻子，凉气顺着鼻腔钻进肺腑里绕了几圈，透心凉。萧娆打了个寒战，这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重新变得温热起来。

　　她其实并不像方才表现出来的那般无所谓。

　　尽管心中有所抗拒，尽管对晏青珩这个人没有多少期待，但萧娆也没有想过会在大婚当日被临时退婚。

　　那么多日子可以选，偏偏在今日，偏偏要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偏偏要让虞秋若借退婚的事羞辱她与她的师门，连半分体面都不肯留。

　　好，很好。

　　萧娆气得牙根子直发痒。

　　身后传来岳洛臣的声音，像是质问：“你都做了些什么，让玉衡剑尊这般厌恶你，连累无念门一起受人嗤笑。我不是提醒过你，安分些，别多生事端，你——”

　　“又没少你的好处，不过是被外人笑两声，有什么可受不了的。”

　　萧娆懒得搭理他，昂着脑袋加快了脚步。

　　岳洛臣追上：“被人当笑话的滋味很好受吗？托你的福，日后无念门的弟子全都得被戳着脊梁骨嘲笑，你自己也抬不起头。”

　　“你搞清楚，今日全是托他玉衡剑尊的福，与我有何干系？”

　　“我看你还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哦，你嘴皮子软，你去堵住那些人的嘴啊。”

　　“萧娆！”

　　“干嘛？就你声音大是不是？”

　　萧娆猛地停住脚步，扭头，刚要再损他两句出出气，却发觉岳洛臣一脸凝重，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

　　她一愣，搓搓手臂。

　　“你发什么疯，干嘛这样看着我，怪瘆人的……”

　　岳洛臣叹口气，道：“你是真不怕死。”

　　“？”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在冰湖跪不到三日便会失温而亡，就算你骨头硬，跪完了七日，也定然撑不过那三十道鞭刑。你会死。”岳洛臣神情复杂，“我不信你不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我这么听话，掌门要我死，不敢不从。”

　　萧娆耸肩，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忽然咂摸过来味儿了，见鬼一般瞪着岳洛臣，“你、你该不会是怕我死掉吧？”

　　岳洛臣沉默。

　　萧娆大惊失色：“不行不行，岳少门主这情意我可受不起，鸡皮疙瘩掉一地了都！赶紧走吧，受罚的是我，你们兄妹俩该幸灾乐祸看好戏才是，你倒好，比我还磨叽。”

　　“萧娆。”

　　“又干什么？”

　　“父亲不是真的要杀了你。”岳洛臣道，“他是气你给他找麻烦，但你终究还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直都欣赏你。你服个软，他会好受很多。”

　　萧娆扯扯嘴角：“……我倒宁愿我不是。”

　　她一甩长发，留给岳洛臣一个洒脱的背影。

　　“他想要的玄清道宗会给，况且，无论如何是玄清道宗毁约在先，你们能谋求到的好处只会更多。而我，想必对无念门、对掌门来说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三十鞭刑之后，我若还有命，自会离开宗门，从此大路朝天，咱们各走一边。”

　　岳洛臣还想说什么，但萧娆走得坚决，一点也听不下去，他便不再自讨没趣。

　　……

　　冰湖禁地在无念门最深处，底下有座天然的冰窟，寒气经年累月积蓄凝结，形成了厚重坚硬的冰层。

　　这里阴气极盛，方圆几里的植株被冰霜覆盖，终年不化，刺骨寒风呼啸刮过，掀起大片大片的冰碴子，打在人的皮肉上，轻轻一划就是一道血痕。

　　萧娆在无念门修炼十余年，还是头一回来这冰湖。

　　以往只听说犯了大过的弟子会被关进冰湖反省，但其实至今都没有弟子被关进来过。

　　她是第一个。

　　岳洛臣早在看着她走进禁地阵法之后便离开了，偌大冰湖之上，唯她一人，鲜红的嫁衣在茫白湖面上格外扎眼，身后，长长的裙尾像是凤凰的尾羽一般曳地舒展，似朱墨，似血痕。

　　寒气顺着小腿骨往上爬。

　　走了几步，她双腿打颤，哆哆嗦嗦险些摔倒。

　　萧娆咬牙继续。

　　忽然，不知从何处迸发出一道强大的推力，在她后背重重一击，她来不及反应，连连趔趄到湖中央，而后，又是两道灵力压住了她两边肩膀，硬生生将她按得跪倒。

　　双膝狠狠磕在冰面上，咔咔两声，骨头几乎要错位。

　　她疼得眼冒金星。

　　耳边响起岳群愠怒的骂：“孽徒！你好大能耐，我这张老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萧娆艰难挤出几个字：“弟子……不知何错……”

　　“还敢嘴硬！且在此好好跪着反省吧！”

　　岳群气极，拂袖离去，漫天风霜不要命地猛刮。

　　寒气很快顺着四肢百骸流到身体各处，萧娆动了动手指，已经开始发僵，更别提直接跪在冰面上的双膝。

　　冷到极致会变得麻木，然后转变为钝而持续不断的痛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匕首，一下一下往她膝盖里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哀嚎。

　　摊开铺展在冰面上的裙摆很快被洇湿，变得暗红。

　　她抬头，天色几乎没变化，但是只这一小会儿，就感觉好像已经捱过了三天三夜那么长，萧娆心中叫苦，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也不知道戚凌到底能不能从秦竺那里偷出假死药给她送过来。

　　等吧。

　　有岳群设下的阵法在，她根本站不起来，更别提离开这冰湖，只能尽量撑下去。

　　混蛋晏青珩，狗屁玉衡剑尊，还有虞秋若那个疯女人，合起伙来害她至此，这个仇她记下了，连带着上次的事，日后一定报复回来！
　　一定！

　　萧娆跪着无聊，在心里将他们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骂着骂着，意识渐渐模糊。

　　吸进嗓子里的每一口气都满是碎冰碴子，仿佛将喉咙划出了密密麻麻的血道子。

　　疼。
　　喘不上气。

　　萧娆咳了两声，肺里炸开一般的疼。

　　她抿紧双唇，一点一点缓慢吐息，试图平复愈发沉重的呼吸，却倏地吐出一口血。

　　那血猩红刺目，沿着厚厚的冰层往下渗。

　　一阵眩晕袭来。

　　萧娆狠心咬破下嘴唇，刺痛和血腥味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不少。

　　这样不行。
　　一直跪着不行。

　　她用手撑住一边膝盖，努力屈起另一条腿，试图站起来缓一会儿，没成想才刚起来些，两眼蓦地一黑，整个身子瞬间脱力，一头往前栽去。

　　眼前飘过一片白。

　　恍惚间，萧娆好像又看见了那张银色面具——她第一次见到晏青珩时对方戴着的那张，印象深刻，她不会认错。

　　可是晏青珩怎么会在这里？
　　特意来看她笑话？还是又想出了什么新的折磨她的法子？

　　有完没完……
　　上辈子欠他的吗？

　　萧娆乱七八糟地想着。

　　头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像是快要睡着了，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垂落下去。

　　离得太近，脸颊轻轻擦过面具边缘。

　　幻觉吗？
　　一定是了，不然，她都快跌进他怀里了，这混蛋怎么还没把她一脚踢开。

　　萧娆提起最后一点劲。

　　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也不知道自己脸对着的是晏青珩身上哪里，一口咬下去，咬得尤其用力，死死噙住，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气才松口。

　　噘着嘴，把嘴唇上的血全蹭给晏青珩。

　　“咬死你……”

　　她喃喃，彻底不省人事。

　　狂风骤然停歇，四周归于静寂。

　　晏青珩垂眸，扫了眼左边肩膀，整整齐齐两排齿痕，纯白色的衣襟也被蹭得满是血污，始作俑者顶着一头拱得乱糟糟的头发，薄薄一片靠在他怀里。

　　她说，咬死他。

　　听起来是恨极了他。
　　为什么？

　　晏青珩记得大年初一那日，萧娆亲口说过有取消婚约的想法，意思再明显不过——她不喜欢他，不想与他成婚，只是碍于一些原因不得不接受这婚约。

　　那日他出现在落英城，是因为之前在土姜村的时候萧娆许多次提到要和他一起过年，一起穿上新衣裳去逛庙会，他每次都答应了。

　　她好像很喜欢逛庙会。

　　晏青珩想，如果够巧的话，或许能在熙攘的人群中迎面遇见，如果她愿意的话，他可以陪她一起在城里逛逛，以未婚夫的身份。
　　这样，也算是没有食言。

　　他没有想到会在那里见到虞秋若。

　　虞秋若是他师兄薛世的故人，说碰巧顺路，带着孩子与他同行一段，没半个时辰就分开了。

　　然后，他看见了萧娆。

　　萧娆身旁跟着一个男人，两人说说笑笑，很亲近的样子。

　　隔着人群，晏青珩遥遥注视着他们，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还是没忍住去替她解围，反而叫她误会那孩子是他与虞秋若的——她好像真的很生气，拽着他的衣袖质问，踮起脚亲他，还扣住了他的手，像是在跟所有人炫耀，他是她的人。

　　明明清楚萧娆只是拿他出气，晏青珩却诡异地感到有些兴奋。
　　就算她也说了有取消婚约的想法。

　　回到玄清道宗后，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尊重她的意愿，取消婚约。他同薛世说起这事，但说得比较模糊，言外之意是打算再考虑考虑，一拖就拖到了今日。

　　来到无念门时宾客都已散去。

　　晏青珩找到岳群，听他东扯西扯说了一大堆车轱辘话，终于搞明白是虞秋若擅自替他退掉了婚约，闹得很不愉快。

　　他压着性子，问萧娆在哪。

　　岳群支支吾吾，遮遮掩掩，就是不直说。

　　这时，戚凌和一个叫林柔的姑娘急匆匆冲进来，求岳群饶萧娆一命。

　　晏青珩认得戚凌。

　　顾不得计较戚凌先前对他的敌意和冒犯，他径直将戚凌抓走，要戚凌给他引路，这才及时赶到冰湖。

　　萧娆失去意识窝在他怀里，整个人安静得仿佛没了呼吸。

　　他抬手，碰了碰萧娆的脸颊。

　　冰的。

　　转而用手掌托住她的下颌。

　　萧娆的脸很小，他的手又大，几乎将下半张脸全都遮住。

　　很漂亮。

　　比起在土姜村时素净简朴的打扮，一身红嫁衣的她要更加明艳，更加惹眼。

　　长而浓黑的眼睫结了薄薄一层霜，眼皮乌青，嘴唇发紫，皮肤白的几乎透明，底下的蓝紫色血管清晰可见，显然是冻坏了。

　　晏青珩不由得将她抱紧些。

　　温暖柔和的灵力绕着萧娆一圈圈打转，缓解体内的冰寒之气。

　　等脸色稍好些，不再那么惨白，晏青珩将萧娆打横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岸边走。

　　每走一步，冰层就碎开几道裂缝。

　　前脚刚踏上岸边白岩，身后便轰然震响。

　　厚重的冰层四分五裂，被底下汹涌翻腾的水浪冲得粉碎，像霜，像雪，也像那高高荡起轻轻飘落的白色扬沙，坠在湖面上，漾出密密麻麻的细小涟漪。

　　一滴，两滴，好似炸开的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