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凡人夫君后》野莓颂香

15、第15章 是他晏青珩

　　天香楼。

　　萧娆和卫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可以看见祈福游神的演出，沿街两旁观看表演的男女老少都穿着暖红色调的新衣，整条街道都洋溢着欢欣和喜庆。

　　菜品一道道呈上，量不大，都是些精致小巧的菜式，味道别致，图个新鲜。

　　一顿饭吃到快傍晚。

　　两人在街上逛了会儿，天色全暗下来时才回到无念门。

　　屋内烛火忽明忽灭，萧娆身心俱疲，踩掉两只鞋子瘫躺在床榻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倒霉透了。

　　分明是和卫伶一起下山寻开心的，怎么偏偏遇上晏青珩呢？还有那个虞秋若，无冤无仇的，费那么大劲陷害她做什么，连自己的孩子都利用。

　　有毛病。

　　都多大年纪的大前辈了，当真是没有一点风度。

　　她抓抓头发，甩开这些烦心事。

　　外面依稀又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应当是留守宗门的弟子聚在一起过年，离得挺远，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添了许多年味。

　　萧娆缓缓闭上眼。

　　……有点想阿青了。

　　如果还在土姜村，她和阿青这会儿应该一起坐在院子里烤火，村里的孩子们提着纸扎的花灯叽叽喳喳从栅栏外蹿过，留下一连串的欢笑声。

　　等上一会儿，隔壁李春花和李平安就会推开门，来给他们送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平安每次都先掰下半块丢给二黄，二黄嘴筒子一张一合，吃得那叫一个香。

　　原本，应该是要这样好好过个年的。

　　她还说要给阿青做新衣裳穿，要带着阿青去逛庙会，让大家都知道她有这么一个俊俏的郎君；还想和阿青手拉着手在挂满花灯的街道上散步，去姑娘们都爱逛的首饰铺子里挑一支漂亮的银簪，再买两根糖葫芦，边走边吃，嘴巴里甜丝丝的，心里也是。

　　可惜没机会了。

　　想着想着，萧娆翻了个身。

　　腰间忽然被硌了一下，有点疼。

　　她眯着眼伸手去摸，竟摸到一样凉丝丝的东西，可是她出门前分明没带弟子腰牌，更没有在腰间系玉佩的习惯。
　　会是什么？

　　她将那东西捏起来举到眼前。

　　是支银簪。

　　月光透过簪头的镂空蝴蝶洒下来，在她脸上铺起薄薄一层银霜，细碎的光沿着簪身徐徐流淌，有一瞬间几乎晃花了她的眼。

　　？
　　哪来的。

　　萧娆噌一下坐起，细细端详这银簪。

　　有点眼熟。

　　之前她和阿青一起去逛银饰铺子的时候似乎见过一支差不多的，也是蝴蝶样式，灵动又俏皮，当时她很喜欢，但身上钱不太够，就没有买，后来也没再想起来。

　　但是是谁送的呢？
　　卫伶？

　　不会，他们今日根本就没有路过卖簪子的店铺或路边摊，况且卫伶与她才刚认识，没理由送她这么贵的簪子。

　　晏青珩？

　　不不不，这更不可能，若是他想送，大可以正大光明交到她手中，何必这样偷偷摸摸，倒像是他玉衡剑尊心里有鬼。

　　思来想去，萧娆觉得应该是路过的哪位姑娘不小心弄掉了，刚巧落在她身上。

　　嗯，一定是这样。
　　这样就说通了。

　　她将那簪子搁到枕头底下，重新仰面躺倒。

　　……

　　过完年后，弟子们陆陆续续赶回宗门，调整状态，紧锣密鼓开始修炼，为月底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萧娆身为无念门大师姐，原本得空便去演武场指导师弟师妹们练功，奈何现下修为无法恢复，自顾不暇，没有心力看顾旁人。

　　再加上婚期就在眼前，不少琐碎事务都得她亲自去办，试妆，试衣，各方打点，收拾行李，几日下来忙得脚不沾地，一直到初六晚上才勉强抽空和林柔聚一下。

　　去找林柔的时候卫伶也在。

　　萧娆拖着疲乏的步子，走到二人面前一屁股坐下，没坐稳，险些从石墩上摔下去。

　　林柔扶了她一把。

　　“阿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林柔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没好好休息？”

　　萧娆猛灌一口凉茶。

　　“忙得要死，连口饭都顾不上吃，哪有工夫休息。”她像是被吸干了精气一般，软趴趴往桌上一倒，连眼皮都没力气掀，“……幸好那日有卫伶陪我，在天香楼美美饱餐一顿，要不然我这个年过得可真是惨淡。”

　　“你们？一起？”

　　“是啊，我都忘了谢谢你呢，我们柔柔太贴心了，惦念着我孤苦伶仃一个人待在宗门，给我找个伴……”

　　林柔有些意外，不由看向卫伶。

　　卫伶点了点头，眼神却有些闪躲。

　　林柔反应了一会儿，“啊，对，我想着师兄也是在宗门内过年，你俩正好可以一起出去散散心。”

　　萧娆哀嚎一声，抬手捂住眼。

　　“怎么了？”林柔问。

　　“别提了，还不够糟心的。”

　　说完这话，一阵沉默，萧娆自觉失言，连忙看向神色低落的卫伶，解释道，“不是，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玩糟心，我是说，碰见玉衡剑尊和曦月阁主的事……”

　　“玉衡剑尊？那不是……”

　　那不是阿娆的未婚夫吗？

　　林柔瞪大了眼睛，将后半句话咽回去，转而问道，“他为何会和曦月阁主在一起？”

　　她多多少少听到过仙门之中的一些流言，说玉衡剑尊与曦月阁主之间有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相伴相守。

　　然而，毫无预兆地，玉衡剑尊定下了婚约。

　　听说虞秋若还去玄清道宗闹过几次，非要叫玉衡剑尊给个说法，玉衡剑尊不予理会，她就破口大骂玉衡剑尊负心薄情，让仙门看了好大一场笑话，两大宗门险些反目成仇家。

　　可是既然结过梁子，怎还能成双入对来碍阿娆的眼？
　　林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明日便是初七，他们该不会要在大婚当日欺负阿娆吧！

　　林柔越想越心慌，抓住萧娆的手愤愤道：“阿娆你可有受伤？可有受他们欺负？真是的，都已经是站在仙门最高处的人了，两位大前辈，竟这般小心眼，合起伙来欺负你一个，也太不要脸！”

　　“对，不要脸！”萧娆跟着骂。

　　骂完之后，不免叹气，一想到明天就得再见面，心里更是郁闷得很。

　　萧娆猛地坐直，“柔柔你知道吗，那虞秋若竟用自己的孩子设局诬陷我，差点让我白白成了一个光天化日之下拐小孩的人贩子！”

　　“孩子？”林柔蹙眉，“虞阁主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我记得，她好像至今尚未成婚吧。”

　　“嗯，我也觉得奇怪，从来都不曾听说过她有孩子。”萧娆道，“虞秋若叫她阿念，是个女孩，两三岁样子，白嫩嫩的团子一般，左边耳朵后面还有块梅花胎记，可爱得很，只是端看眉眼，倒和虞秋若没有半分相像。”

　　说到这，林柔脸色一变。

　　“胎记？会不会是……”

　　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卫伶，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同一件事，卫伶恰好也在看着她，神色平和宁静，浅淡的瞳仁里却流露出几分忧色。

　　林柔压低了声线问道：“师兄，你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师父连夜动身赶去太虚山那次？”

　　卫伶轻轻点头。

　　他在石桌上写下两个字：山主。

　　“不错。”林柔面色凝重，“阿娆，你不在宗门应当不曾听说过这事，那晚有魔物袭击太虚山，偏偏姚山主突发重疾，危在旦夕，幸好师父及时赶到用凝魄针吊住山主半条命，太虚山才不至于群龙无首。虽然那夜过后，太虚山上下元气大伤，但好歹是击退魔潮，保住了宗门。”

　　“只是，姚山主的独子姚业，和姚业的妻女，三人齐齐殒命于魔物之手。”

　　萧娆听得心惊：“竟有此事？”

　　太虚山可是当世三大仙宗之一，底蕴深厚，且姚山主最擅长的便是各类精妙的阵法，别的不说，太虚山的护山大阵就跟铜墙铁壁似的，坚不可摧，比玄清道宗的防护禁制还要更胜一筹，一场魔潮，怎会应对得如此狼狈？

　　虽说他儿子姚业资质平平，是个一走三咳的病秧子，但是姚山主是出了名的疼惜自己这根金贵的独苗苗，有他在，一家三口还能全部殒命，这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萧娆问道：“姚山主是得了什么病？”

　　“师父没说。”林柔抿唇，“而且奇怪的是，外界只道姚业一家三口倒霉，甚至还有人骂姚山主无能，护得了宗门，却护不住自己儿子儿媳和小孙女的命，好像，没有人知道姚山主突发重疾的事情。”

　　“原本我也不知道，是有一次师父吃醉了酒，断断续续讲了很多，我和师兄才勉强拼凑出那晚的整个经过。我想，如果不是姚山主重病，姚业和妻女也不至于……”

　　林柔顿了顿，道，“……那孩子若还活着，正是两三岁的年纪。”

　　听她这么一说，萧娆也忽然想起，大约一年多以前，姚山主为小孙女办一岁生辰宴，她跟着岳群一起去的，席间偶然瞥到过那孩子一眼，耳朵后面似乎是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更深，只是当时看得模模糊糊，她没太在意。

　　难道……
　　萧娆不敢再想下去。

　　林柔欲言又止：“阿娆，你说会不会……那孩子会不会是……”

　　萧娆打断她：“姚山主如今健在，那孩子若真是姚家人，便是姚山主仅剩的血脉，无论如何也不会给虞秋若一个外人来抚养。”

　　“不，我的意思是……”

　　“好了柔柔，别多想。”萧娆拍拍林柔的手背，“瞎猜而已，算不得真的。”

　　林柔把没说出口的猜测咽回去，嗯了一声：“是，随口说说而已，瞧我这胡思乱想的，都能去写话本子了。”

　　“好主意！你要是写话本子，我一定本本不落全都买回来，每天觉也不睡了，饭也不吃了，一门心思捧读我家柔柔的大作！哦！我还要给那些臭小子们每人发一册，要他们认真看，还要写感想，每册都写，写满满两张纸才过关！”

　　“阿娆你又打趣我！”

　　见林柔气得脸蛋鼓鼓，萧娆轻轻一戳，嘿嘿笑道，“哪有，我最支持你了，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柔噘起嘴：“就你嘴甜。”

　　卫伶笑意盈盈地看着她们打闹。

　　闹了一阵，林柔拉住萧娆的手道：“阿娆，你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忙得很，肯定会很累，早点回去歇息吧。”

　　“啊，你赶我走。”

　　“我没……”

　　“还说没有，我本来想着今晚去你屋睡。”萧娆抽了两下鼻子，假装擦眼泪，“看来是不欢迎我，感情淡了，淡了……”

　　林柔一把抱住她。

　　“阿娆，以后要好好的，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自己，知道吗？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回来，我虽然没有你厉害，但是，我肯定会保护你的，我、我给你做好吃的……”

　　声音里带着鼻音，显然是舍不得。

　　萧娆心里软得淌水，眼尾不知不觉有些湿润。

　　“嗯。”她轻声道，“柔柔，谢谢你。”

　　抬眼瞥见卫伶撑桌缓缓站起。

　　夜色晦暗，更加衬得皮肤呈现一种病态的白，他太瘦了，形销骨立，风轻轻一吹便能灌满单薄的衣袍。

　　视线相对的瞬间，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什么情绪，萧娆莫名觉得他心里好像装了很多沉甸甸的事，压得他整个人都不够轻盈。

　　萧娆冲他礼貌笑笑。

　　卫伶却没回应她任何，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

　　第二日天还未亮，萧娆没惊动睡梦中的林柔，悄悄离开药峰。

　　为她梳妆的仙侍已然候在她院前。

　　披上绣工精巧的金丝嫁衣，萧娆正襟危坐，仔细打量镜中的自己，妆容明媚，容光焕发，身后仙侍巧手翻飞，为她挽出漂亮的发髻，乌发间珠钗点缀，贵气又明艳。

　　这还是她吗？

　　萧娆忍不住想起之前在土姜村里与阿青办的那场婚事。

　　村里条件一般，一切从简，阿青给她买了盒凡间姑娘们都喜欢的胭脂，薄施粉黛，妆容极淡，婚服也远不如身上这件华贵。

　　可她心里却是欢喜极了。

　　不像现在，无波无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岳群肯拿出各种珍品为她定制出这般名贵的嫁衣，无外乎是怕在玄清道宗面前掉价，也怕让各位宾客看了笑话，他看重的从来不是萧娆这个人，而是他塞给萧娆的这份婚约。

　　尽管她早就看清了岳群，但真到了这天，心里仍旧会发堵。

　　毕竟她曾经是真真切切地拿岳群当作亲近的师长。

　　至亲死于魔物袭击，是岳群收留她，教导她，对她有再造之恩，所以即使岳群算计她，利用她，拿她的人生换无念门的未来，她也认了，全当是偿还这些年的全部恩情。

　　今日过后，便算两清。

　　萧娆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嘴角。

　　刚出门，远远看见戚凌站在院门旁，探着头，鬼鬼祟祟往里张望，见了她，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师姐，你真漂亮！”

　　戚凌直勾勾盯着，眼里满是惊叹。

　　“那当然。”萧娆也不谦虚，轻轻敲戚凌脑门，“你小子平日里早训总是迟到，今儿倒起得早，来找我有事？”

　　戚凌狠狠点头。

　　“说。”

　　“你带我走吧师姐！”

　　“？”

　　“我不算师姐的一件陪嫁吗？”戚凌可怜巴巴地低下头，“我从进师门就跟着师姐，从来没想过跟师姐分开，而且师姐嫁去那玄清道宗，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带上我还能给师姐解闷不是？”

　　戚凌嘴碎，念叨起来不带喘气的，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萧娆带上他的好处。

　　“师姐嫁过去，身边总得有娘家人撑腰吧？要不然说不定有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欺负师姐，那师姐心烦了怎么办呢，总得找个人出气吧？虽然我娘不开心的时候总拿我爹出气，但师姐嫁的人是玉衡剑尊，他高高在上的肯定不会任师姐打骂，我就不一样了，我从小就是师姐的狗腿子，皮实，耐造，再说了——”

　　“停停停。”

　　萧娆被吵得头疼。

　　戚凌两只手捂住嘴，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狗狗眼，不停眨啊眨。

　　萧娆轻斥：“胡闹。”

　　戚凌立刻并起三根手指：“我已经跟我爹娘说过了，掌门那边也没拒绝，掌门说若我是个天资绝佳的好苗子，定不会放我走的，可惜我不是，只要师姐同意，掌门不拦我，师姐会同意的吧？”

　　被嫌弃了还乐呵呢。
　　萧娆哭笑不得。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可别后悔啊。”

　　“不后悔！”

　　戚凌脸上笑开了花，屁颠屁颠跟在萧娆后面往迎客殿走去。

　　各方宾客陆陆续续到场，岳群忙着招呼，派岳惜颜和岳洛臣前来接引。

　　戚凌行礼：“见过少门主，岳师姐。”

　　岳惜颜没理他，上下扫了萧娆两眼，阴阳怪气挖苦道：“要不说人靠衣装马靠鞍，穿上爹爹给你定做的这身喜服，一身的穷酸气都被遮住了呢，还挺人模狗样的！哥哥，你说是吧？”

　　岳洛臣没吭声，目光却一直落在萧娆身上。

　　“想夸我好看就直说，坦诚点，不丢人。”萧娆翻了个白眼，“不过呢，倒确实比你好点，穿再贵的衣服也没见你哪天人模狗样过。”

　　戚凌噗嗤一下笑出声。

　　岳惜颜登时柳眉倒竖：“你骂我？！”

　　“不敢。”

　　“你就是在骂我！”岳惜颜咬牙，扭头告状，“哥哥！你就这样看着她欺负你妹妹我！”

　　“行了。”岳洛臣按住她，“胡闹也要看看日子，待日后你我到玄清道宗进修，你再找她麻烦不迟，先收收你那性子。”

　　“哦。”岳惜颜瘪嘴。

　　岳洛臣看向萧娆：“跟我来。”

　　他引着萧娆往迎客殿走，边走边嘱咐道：“一个时辰后，玄清道宗的轿辇会来接亲，你安分些，莫要旁生枝节，对你，对无念门都好，明白吗？”

　　“管好你妹，别惹我。”萧娆侧过脸打量他，“还有，你方才说，去玄清道宗进修是怎么一回事？”

　　“与你无关。”

　　“啊，我知道了，是掌门安排的吧？借我的婚事捞的第一笔好处先给你们兄妹两个，果然是个好父亲。”

　　岳洛臣脸色一沉。

　　“不乐意听？”萧娆饶有兴致地扯扯嘴角，笑道，“倒是乐意占便宜呢。”

　　“你少在这得了便宜还卖乖。”

　　岳惜颜附和：“就是，占了原本属于我的婚约还不偷着乐，要不是我，你连给玉衡剑尊提鞋都不配！”

　　“你们——！”

　　戚凌忍不住要骂回去，被萧娆拦住，嘴皮子抽抽着把这兄妹俩暗地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说话间便到了迎客殿。

　　萧娆的出现吸引了全场宾客的视线，殿内静了一瞬。

　　她走到岳群面前，拱手，垂眸，恭恭敬敬施礼。岳群坐在上首，端着架子，拿腔带调训话，话里话外无外乎是要萧娆记得无念门对她的再造之恩，夹杂着几句敷衍客套的祝福。

　　萧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

　　殿内太多宾客看着，萧娆努力维持端庄形象，坐得肩膀都快要僵了的时候，一仙侍急匆匆跑进殿来报：“掌门！玄清道宗的人来了！”

　　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受邀而来的宾客纷纷来了兴致，有的甚至探头往殿外张望，想要一睹玉衡剑尊的真容。

　　岳群倒是镇定，清了清嗓子：“好，我知道了。请剑尊进来。”

　　仙侍却跪着没动。

　　岳群皱眉催促：“还不快去？休要怠慢了。”

　　仙侍脸色煞白，额前冒出几滴冷汗，声线颤抖着：“来、来的人不是玉衡剑尊，是、是……”

　　“不是剑尊？”岳群一愣，“那是何人？”

　　难道是天枢道尊？又或者是玄清道宗的奉礼长老，无论是谁，只要是玄清道宗的人，先请进来再说啊，这蠢货，关键时刻净干些缺心眼的事！

　　仙侍浑身抖若筛糠。

　　“是……是……”

　　岳群没了耐性，径直起身出外去迎。

　　“是我。”

　　柔婉的女声截停了岳群的脚步，也引得殿内所有人凝眸。

　　好熟悉。
　　萧娆眼皮一跳，抬眼看向殿门口。

　　是虞秋若。

　　她眉目含笑，嘴角勾起，眼神中带着一抹玩味和嘲弄，越过殿内的众位宾客和岳群，直勾勾盯住了一身喜红嫁衣的萧娆。

　　岳群不敢怠慢，脸上挂着笑：“岳某不知曦月阁主大驾光临，招待不周，还请海涵……”

　　“岳掌门。”

　　虞秋若终于肯施舍给岳群一点眼神，“本阁主今日过来不是要给你们无念门充门面的，便不需要你招待了，你这小小无念门也招待不起。”

　　言辞刻薄不留情面，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岳群的笑僵在了脸上。

　　“那……不知阁主来此所为何事？”

　　虞秋若眉梢轻挑，掩唇笑道：“听说你们无念门从上到下都是一群挟恩图报的小人啊，这不，报应来了，我呢，是顺路替阿珩传个口信——”

　　她眼波一转，挑衅地看向萧娆，萧娆神色淡淡地坐在那儿，丝毫没有如她所想象的那般失态。

　　这么沉得住气？
　　倒是她小看了这丫头。

　　虞秋若冷哼一声，“阿珩说，这桩婚事非他所愿，他也断然不会娶一个配不上他的女人为妻，斟酌过后，决定取消婚约。不过，先前所承诺过的好处仍旧会给到，相识一场即是缘，玄清道宗不会吝啬施舍，岳掌门大可放心。”

　　灵力将她的话清清楚楚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岳群的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虞秋若还在羞辱：“岳掌门，听清楚了吗？”

　　岳群强忍住面部皮肉的痉挛，咬牙切齿应道：“有劳，阁主。”

　　满堂宾客窃窃私语。

　　“不是吧，大婚当日来退婚，玉衡剑尊还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这让无念门以后如何自处啊？让那姑娘日后该怎么做人？这实在是……”

　　“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你没听虞阁主说嘛，是无念门挟恩图报，落得一个当众退婚的下场也是活该！”

　　“这下丢人了吧，你们是没见过岳掌门先前往我门中送请帖的时候那个小人得志的嘴脸，啧啧啧，玉衡剑尊完全是把岳掌门的脸面踩到地上，这热闹看得真值！”

　　……

　　听见周围人的嘲笑，虞秋若心满意足，颇为嫌弃地扫了眼萧娆：“行了，快去把这身衣裳给换了吧，难看死了，就算你死皮赖脸非要穿着，阿珩也不会来接你的呀！”

　　萧娆倏地起身。

　　有人幸灾乐祸：“看吧，羞愤难当了，肯定得跑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我要是被当众退婚，想死的心都有了，可没脸再见人喽！”

　　“都不用出去，我数三个数，马上就得哭花了脸你们信不信？”

　　“哈哈哈哈哈，来啊，赌一把，我赌五个数！”

　　这些混蛋！
　　戚凌恨不得一人给他们一拳。

　　他拼命压下心中的火气，揪住萧娆的衣袖，倒不是怕她真如那些人所说落荒而逃，他知道他的师姐从来都不会因为别人的过错而惩罚自己，更不会因为几句风凉话就脑子一热做傻事。

　　他是怕师姐动手。

　　别说师姐现在修为还没恢复，就算恢复了全盛期的修为，也远远不是虞秋若的对手，没有胜算，师姐会受伤，甚至丢掉性命。

　　戚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声劝道：“师姐，莫要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娆抽回衣袖。

　　一道禁言术，把戚凌的话全都堵在了嗓子眼。

　　她扬起头，一步一步，稳稳走到虞秋若身前。

　　虞秋若双眸半眯，看萧娆的眼神如同看一只任人拿捏的虫孑蝼蚁，她相当欣赏萧娆此时沦为所有人眼中笑柄的狼狈模样，喉中轻笑一声，朱唇微启：“你——”

　　刚一开口，一记闷拳就直直照着她的脸招呼了上来。她反应快，后撤半步躲开。

　　下意识的动作落在旁人眼里便是露了怯。

　　迎客殿内针落可闻。

　　虞秋若难以置信地转了转眼珠。
　　找死。

　　她身上骤然爆发出强横无比的威压，桌上所有的琉璃碗和名贵瓷器顷刻间碎做齑粉。

　　萧娆直面这恐怖的实力，一瞬间，身体仿佛要被撕扯成碎片。

　　一只手猛地将她往后拽。

　　而后，岳群挡在她身前，挡住了虞秋若那强横的威压。

　　“阁主手下留情！”

　　岳群修为虽不及虞秋若，但还能勉强支撑一阵，“这死丫头对阁主不敬，岳某定会重罚她，给阁主一个交代，还望阁主看在玉衡剑尊的面子上留她一命！”

　　“岳掌门莫不是傻了，婚约取消了明白吗？”

　　“岳某明白，但，婚约刚一取消未婚妻便死于非命，对剑尊与阁主的名声定会有不好的影响，所以……”

　　虞秋若脸色铁青。

　　她收回灵力，声音像是浸了冰：“就留她一条贱命，日后再取。”

　　岳群咬牙，沉声唤道：“洛臣。”

　　“父亲。”

　　“萧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罚跪冰湖七日，外加鞭刑三十，为她求情之人一律按同罪论处！”

　　岳洛臣抓在萧娆肩膀上的手紧了紧，垂眸应道：“是。”

　　“立刻把她给我丢到冰湖上去。”

　　戚凌急急冲过来：“求掌门三思！掌门，师姐如今还有伤在身，万万不可跪那么长时间的冰湖，寒气入体，会伤及根本啊！！”

　　“住口！”岳洛臣呵斥，“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我、我愿意替师姐受罚！我——”

　　“混账！”
　　岳群一掌将他掀翻，扭头示意岳洛臣，“带走。”

　　“是，父亲。”

　　岳洛臣说着，手却被萧娆拂落。

　　萧娆揉揉酸疼的肩膀，没好气道：“我自己会走，少动手动脚。戚凌。”

　　“师姐！”

　　“练功去，别在这捣乱。”

　　“我不——”

　　“听话。”萧娆瞪他一眼，而后看向岳群，“我可以受罚，权当是谢过掌门方才以性命相护，但，今日之事是他晏青珩背信弃义在先，虞秋若出言侮辱在后，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她转身，兀自向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