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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她坦荡承认 ...


  •   晏青珩已经揭下面上的银色面具,缓步走到薛世身旁站定。

      薛世看向他,问道:“这次闭关的时日比以往都要长,我算着日子,你半年多前便该出关的,却迟迟没有动静,可是修炼时出了什么岔子?”

      “没有。”

      晏青珩顿了顿,“让师兄担心了。”

      “那就好。”薛世稍微放下心来,戏言调侃,“方才岳掌门带着小辈们到琼华殿的时候,我派人去叫你都叫不过来,怎么这会儿突然想送送人家了?还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实在不是你的作风啊。”

      晏青珩没说话。

      他骗了薛世。
      这次的闭关的确不顺利。

      半年前封禁魔潮导致灵体亏损,他负伤回到玄清道宗后谁也没有见,只通知了薛世一声便立刻开始闭关疗伤,恢复已经耗尽亏空的元气。

      原本闭关一月多足矣,却不成想在打算出关的当晚引来一道雷劫。

      晏青珩自然如往常每次渡劫一般硬扛。

      没扛住,七魄其一被劈出灵台,化作肉体凡胎的阿青流落民间。

      他灵窍被封,记忆全失,像个傻子一样迷茫地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没有过去,不知来处,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走累了,就随便找了个台阶坐下发呆。

      就在他快要受不住过路人的指指点点和小声议论时,萧娆出现了。

      她同每个路过的人一样,看见他的第一眼都是惊叹,瞪大了眼睛欲言又止,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子转了几圈才把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萧娆把他当成了破落户。

      没有嫌弃,没有看不起,她坦荡承认自己是见色起意,说她只是想给他这个可怜但实在好看的男子一个家。
      多直白。

      鬼使神差地,晏青珩答应了她,与她结为夫妻。

      那时的晏青珩不知道萧娆是谁,他只当萧娆是土姜村土生土长的小娘子,但是因着婚约的缘故,他心里不由自主地抗拒同萧娆的亲近,又忍不住想和她亲近。

      有一次喝醉了酒,他把萧娆按在床榻上。

      还没有来得及真做些什么,心口处很快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疼得他瞬间清醒,冷汗直冒。
      他跌跌撞撞离开。

      那次之后,晏青珩以为自己当真是有什么怪病,其实只是体内结下的婚契在提醒他,不可以对道侣以外的人动真心。

      因为他失忆了,不记得萧娆,更不记得萧娆就是他的未婚妻。

      失忆的时候对任何人动情都会被婚契判定为对道侣的不忠,就算他爱上的这个人恰好就是与他结过婚契的未婚妻。

      越是境界高的一方,受婚契的反噬便会越大。

      被萧娆强迫的那晚婚契自然也在起作用,他几乎是咬着牙硬生生忍着,过量的疼痛与欢愉交织在一起,把他折磨得快要疯掉。

      再加上萧娆这个黑心肠的,一边强迫他,一边趴在他耳边说那些伤人的话,字字句句往他心上扎,晏青珩这辈子都没有体会过什么叫有苦说不出。

      最疼的时候真要吐血。

      萧娆却一把蒙汗药把他给放倒了。

      第二天,人去房空,桌上留着萧娆写给他的一纸和离书,劝他另觅良人。那字迹一如往常,潦草,歪扭,显然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用心。
      她只想踹开他。

      被蒙汗药堵回去的气血瞬时滚涌,他胸闷吐血,钻心的疼让他完全直不起身。

      他想起来了。

      他晏青珩,来自玄清道宗,小有天赋,世人尊称一句玉衡剑尊。他有未婚妻,未婚妻同他在这偏僻的山村里演了半年的夫妻情深,睡到手便把他给踹了。

      未婚妻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却招惹他,既没把他们的婚约放在眼里,也不打算对当时身为阿青的他负责。
      实在可恨。

      晏青珩神色郁郁,周身气息顿时变得又沉又重。

      薛世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一眼:“既然想送人家,为何赌气,说什么也不肯出席今夜的晚宴?”

      “无关赌气,只是不想。”

      “可这婚约毕竟是你亲自认下的,人家受邀前来赴宴,却遭你这般冷待。”薛世叹气,“我看得清楚,那姑娘知道你没在,神色是落寞了不少。”

      晏青珩抿唇。
      垂落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收紧。

      “落寞?”他问。

      弃他而去,却丝毫不觉得愧疚,反而因为没能见到她素未谋面但一直心心念念的未婚夫而落寞吗。
      当真是没良心。

      薛世没察觉他情绪不对,轻轻颔首道:“再怎么说也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对于自己的婚事定然是期盼且忐忑的,岂会如你我一般没劲?”

      晏青珩不屑冷哼。

      是啊,期盼。

      她当然期盼。
      否则怎会在将他吃干抹净的当晚便无情离去,就好像是陪在他身边的那些日子只是为了得到他的肉.体,得到了就厌弃,毫不留恋。

      可恶。

      回归本体的这几日,晏青珩每每想起他们最最亲密的那一夜,想起他们交织在一起的喘息呢喃、津液气味,心里就好似有万千羽毛在挠。

      紧随着的便是细密的刺痛,从心头一直弥漫到指尖。

      不甘,怨怼,郁闷、苦涩……这些他过去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一股脑儿将他吞噬,而始作俑者却已经在期待着另一段崭新的情缘。

      这叫他如何不恨?

      尽管他清楚,萧娆并不知道他便是那凡人阿青,不知道阿青是他一魄离体后幻化而成的存在,无知者无罪——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为萧娆开脱。

      他想,作为年长者理应包容些,宽厚些,不必同她计较。

      可是他忍不住。

      想见她。
      想让她知道他有多难过。

      清心寡欲了几百年,对情爱一事从来都不屑一顾的晏青珩头一次有过这么强烈的情感冲动,像是个没经多少世事的毛头小子一样,玄清道宗阵法千变万化妙不可言,今夜却被他用来设计引导萧娆一步步走到冷潭边。

      见到人,反而说不出口了。

      他呼了口气,平静地望着无念门的仙船远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抹幽光消失在天边,长睫在他脸前洒下一片阴影。

      薛世冷不丁问:“阿珩,你可是惹到人家了?”

      晏青珩眸光闪烁。

      “……没有。”

      “可我怎么觉得,那姑娘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心情看起来更加不妙呢。”

      “师兄应是多虑了。”

      “是吗?”

      “人都有七情六欲,心情变化快也是正常的。”

      薛世被他逗得直乐:“哈哈,你都这么说了,日后若是起了冲突或矛盾,可不能怨怪人家萧姑娘性情多变。”

      他笑了会儿,又道,“我也觉得这姑娘不错,有些小脾气才好,只要不像曦月阁那位一样脾气古怪刁钻难以捉摸……过日子嘛,夫妻之间偶尔小打小闹才有意思。”

      “师兄莫要打趣我。”

      晏青珩不愿再提有关萧娆的事情,转身离去。

      -

      回到无念门,萧娆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爆竹声在窗外炸响。
      噼里啪啦,刮得人耳膜疼。

      谁啊!
      哪个熊孩子敢跑到她院子里放爆竹吓她,这下可好,把她吵醒了,后果很严重。

      萧娆从床上爬起来,三两步跳到窗户边猛地推开窗扇。

      “喂,你——”

      话没说完,瞥见院外静然而立的一抹身影,她忽然噤了声。

      是卫伶。
      林柔的师兄。

      前几日在药峰受秦竺医治时有过一面之缘,她还咬伤了他的手。

      视线相接的刹那,卫伶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口不能言,院子又设有禁制,进不去,无法敲门,只好用这样失礼的方式引起萧娆的注意。

      萧娆愣了一下,随即翻窗出去。

      “你找我?”她小跑到卫伶身前,拉开院门,邀请他,“进来坐坐吧。”

      卫伶点头,又摇头。

      萧娆没跟他打过交道,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于是伸手到他面前,“你想说什么,可以写给我看。”

      卫伶犹豫片刻,小心翼翼捏住她的指尖,垂下眼睫轻轻描摹。

      他的手指很凉。
      不紧不慢写了六个字——下山,庙会,一起。

      萧娆认真看着,等他写完,了然应道:“噢,你是说今日山下有庙会,想找我一起去逛逛,对吗?”

      卫伶点点头。

      “好啊,我本就想下山玩一趟,正愁没人陪我一起呢!”萧娆一口应下,又问道,“是柔柔拜托你与我作伴的吗?”

      卫伶顿了顿,点头。

      “我就知道,柔柔果然是最最贴心的,无论什么时候都想着我!”

      萧娆顿时眉开眼笑,“当然也谢谢你啦,愿意用宝贵的休息时间陪我——卫道友,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吧?”

      算起来卫伶与她和林柔应是差不多时间进无念门的,但他一来就被秦竺收作了亲传弟子,所以林柔唤他一句师兄,而萧娆自认与他没多少交情,亦算不上前后辈关系,称呼客套些礼貌些总是没错的。

      卫伶却托起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好,那我以后都直接喊你卫伶。”

      萧娆抬眼看他,“卫伶,上次我不小心咬伤了你,实在抱歉。你的伤口怎么样了,我可以看看吗?”

      卫伶抬起手。
      苍白的手背上依稀还留有浅淡的一圈齿痕。

      “肯定很疼吧?我当时意识不清,没轻没重的,居然咬得这么深。”

      萧娆有些愧疚。

      卫伶在她手心写道:不疼,不要在意。

      怎么可能不在意。
      萧娆拍拍卫伶的肩膀:“我一定会补偿你的,虽然这辈子没办法以身相许——”

      卫伶眼睛微微瞪大。

      “噗哈哈哈,逗你的啦!”

      萧娆被他的反应逗乐,笑出声来。

      “走吧,今日卫道友的一切开销都由本姑娘承担,保证绝不从你兜里掏一个子儿!”

      卫伶拉过萧娆的手,仓促写道:我,有。

      “知道你有钱,你们医修向来兜里满满当当的,但是你是为了陪我,当然要由我来请,而且我弄伤了你必须得好好补偿,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你想让我一直揣着这么沉重的心事过一辈子吗?”

      卫伶眼神惊惶,连连摇头。

      “那就不要跟我客气。”萧娆两眼弯弯地看着他,“话说你之前有到山下玩过吗?”

      卫伶自然没有。

      他不常与人来往,平日里只在药峰待着,除了修炼就是跟着秦竺炼丹制药,况且他性子安静,比起闹市街头,他更愿意到少人的藏书阁里翻阅古籍,摩挲泛黄的书页纸张。

      “我就知道。”

      萧娆打了个响指,“正好,快中午了,我带你去吃天香楼的满汉全席。”

      两人一起沿山路往下走。

      山脚有座落英城,城不大,但还算繁华。

      每逢大年初一城里都会办庙会,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安喜乐。歌舞杂技艺人游走于大街小巷,为捧场的百姓献上精彩的表演,可以说是一年里最热闹的一天。

      人群熙攘,锣鼓喧天。

      没走几步,一个白面团子般的女娃突然跑出来,一头撞上了萧娆的腿,眼看就要摔个屁股墩儿。

      萧娆赶忙把她抱起来。

      小女娃脑袋有些发懵,愣愣缓了一会儿,忽然咿咿呀呀地往前探身子,两只胳膊朝地上伸,像是要找什么。

      萧娆视线向下,瞥见一支摔碎的糖人。

      完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怀里的小女娃小嘴一撇,哇哇哭起来,豆大的眼泪珠把脸上图喜庆抹的红粉都冲花了。

      哭声极具穿透力,周围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有个阿婆直接怀疑上了,打量她两眼,直白问道:“姑娘,这是你家娃儿不,咋回事让孩子哭这么厉害?”

      萧娆尴尬扯扯嘴角:“不是……”

      “我就说,你这姑娘一看就不是嫁了人的!”阿婆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会是趁着庙会人多来拐孩子的吧?”

      “你误会了……”

      阿婆却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朝着人群大声嚷嚷:“哎呦喂都来瞧瞧了啊,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好的不学,净干些缺德事,做那黑心烂肺的人牙子拐卖别人家娃儿了诶!!”

      女娃娃的哭声,阿婆的骂声,还混着旁观人群的义愤填膺,场面一团乱。

      萧娆脑瓜子嗡嗡响。

      卫伶被热心肠的壮汉挤到边边角,匆忙摸出腰牌,伸长了手想要举给那阿婆看。

      阿婆正忙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根本没看到。

      “你说说你,好好一闺女,长这么漂亮,又苗条,放俺们巷子里多少好儿郎争着抢着上赶着要讨好的,怎么想不开非要干这天打雷劈的事呢?”

      萧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全当耳旁风。

      被这么多人围着,小女娃不知是吓着了还是被乱糟糟的声音吵到了,哭声愈发可怜,粉雕玉琢的小脸呛得通红。

      萧娆有点恼了。

      正要掐诀将人群驱散些,身侧蓦地伸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一根完好无损的糖人。捏糖人的师傅手艺极好,小麻雀捏得活灵活现。

      喧闹人声静了一瞬,阿婆的手也顺势松开。

      一股淡淡的冷竹香飘入鼻腔。

      有些熟悉。
      萧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小女娃立刻止住了哭声,全部的注意都被那糖人吸引,亮晶晶的眼睛眨啊眨。

      萧娆抱着她转身。

      银色面具之下,那双平静淡漠的眸子让她瞬间晃了神。

      晏青珩?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从玄清道宗赶过来的吗,什么时候,来干什么,逛庙会?不可能吧。

      萧娆一时怔住。

      怀里的小女娃朝着晏青珩挥动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念着:“娘亲……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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