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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示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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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宛氏五姑娘真是个硬茬,半分规矩也不守的,竟就这样跑出去了……”离慕瑶轩尚有一段距离,便听见李长吟在讲近来坊间的传闻轶事,好好一个平头正妻,竟到旁人侧妃的院子里头说起书来。
贺云起款步踏进院门,只见正厅廊庑下坐满了人。
此时正是日影斜照的好时辰,光景不似前几日那般浸着寒气,关瑶知歪在美人榻上,面前红泥小炉温着一壶青梅酒,酒气袅袅,混着梅子微酸。
下首围坐几人:东首是李长吟,西边依次是周宜、花知雨,最末坐着芙蓉,身后三三两两站着伶乐楼的姑娘,正拈着点心细语轻笑。
原来慕瑶轩平日是这样的景象,云起是初次得见,瞧那关瑶悠哉饮酒的姿态,竟比正妃还要闲适从容
“王妃万福。”周宜与花知雨先起身见礼。
云起徐徐踱步过去,关瑶知才不紧不慢地放了酒杯,缓缓直起腰身。
方才还一片融融笑语的廊下,顷刻静了下来,关瑶知磨蹭着不愿起身,云起却也不急,只静静立着,等着她行礼。
“见过王妃。”关瑶知终是屈身福了福,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平淡冷漠。
云起不答话,只翩然转过身来,径自在那张美人榻上坐了。
榻上锦褥犹温,面前的青梅酒也依旧散着香甜的气味,贺云起抬手轻轻抚平膝上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看向尚且站着的关瑶知,唇角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关娘子不必多礼。”
这一声关娘子,倒叫那关瑶知有些火大,平日里,府里的人都恭恭顺顺地尊她一声“瑶侧妃”,今日却同那几个侍妾一般被唤作娘子,真是放肆。
这些情绪在她那张冷脸上并不明显,她只略略攥了攥拳头,听那云起转头过去:“嫂嫂来了,也不叫人去知会我一声。”
李长吟讪笑一声,没有答话,她如今过来凌川王府,一向只到东边来。
“刚刚那般热闹,不知嫂嫂在讲什么趣闻?”云起晃了晃面前那只羊脂白玉的荷叶杯,饶有兴味地看向李长吟。
“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李长吟低眉,浅啜了一口酒,“宛家姑娘拒婚的事。”
“嗣王妃还指摘别人没规矩。”苏见月不知是何时跟来的,自顾坐在李长吟身侧,“我还记得当初你悔婚的事,可也是沸沸扬扬,名动京城呢。”
云起也曾听孙妈妈说过,李家是权臣,这李长吟本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执意嫁与那凉平嗣王,连嫁妆都没要,与娘家近乎决裂。
“没教养的奴才,也敢在我院子里撒野?”关瑶知朱唇轻启,毫无波澜的言语却似一把冷峭的冰刀。
那苏见月是个不能吃亏的性子,动手的事情也没少干过,眼见着冰火两重天,情况不太妙,云起只将那荷叶杯往地上一掷:“安静些!”
玉碎声在那石板上溅开,几片玉荷似的碎片滚到关瑶知裙边,她垂眼盯着,胸口陡然有了些急促的起伏,也是被吓懵了。
“让嫂嫂见笑了。”云起方才还是满脸厉色,现下又赔了笑脸,“原是我管教妾室不严,纵得他们没规矩的很。”
赵书柘一向爱重关瑶知,平日也只在慕瑶轩住,这位还未被册封的关娘子,握着统管中馈的权柄,过着尊贵雍容的日子,若不是今日云起提醒,她竟是忘了自己为人妾室,上面还有位正经王妃了。
她哑口无言,寻不出话来驳,只僵着身子立在原处不肯落座——权作无言的抗衡,横竖等王爷回来,她告上一状,贺云起便完了,日前那王爷还赞王妃贤德,如今要让他知道,他娶回来的王妃,是如何善妒的货色。
“嫂嫂家里如今都好?春哥儿也好?”云起无视那关瑶知脸上的变幻莫测,依旧谈笑风生,她如今一门心思,只想从李长吟嘴里听到李昌源的死讯。
怎奈李长吟却一脸淡然:“都好。”
“单娘子可好?”云起按捺不住,问的更直白了些。
李长吟微微颔首:“王妃惦记,她如今有了身子,不常出来走动的。”
云起心下一沉,失落间又掺着几分恼意,默然片刻,脸上却重新堆起笑:“甚好。”
喝了一盏茶,云起便起身要走,苏见月看看那冷若冰霜的关瑶知,意兴阑珊的李长吟,觉得很是痛快,让她们嘲讽自己“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这般落劲,真是可笑。
见云起将刘平呈上的字条轻轻搁在软榻上,留下一句“关娘子,这是给你的”,便迤然出院而去,苏见月也道了告辞,神采奕奕地回了邀月阁。
客人散尽,春消才上来打扫那羊脂玉的碎片,芙蓉望着那半壶没有饮尽的青梅酒,有些惋惜:“这酒杯一套四只,绘着四季花卉,如今夏荷碎了,便不全了。”
“那便都砸了吧。”关瑶知眼里泛起冷冽的光,直直看着榻上那张单薄的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宣纸,文字寥寥,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事,关瑶知恼得翻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本不识字。
“那妒妇能写什么好东西?”芙蓉满脸嫌弃地撇撇嘴,“等王爷回来,你便拿着这东西去告她一状。”
此言在理,关瑶知冷笑一声,兀自将那纸张放在房里最显眼的一处高几上。
贺云起未探得想要的消息,心下本有几分怏怏,然而许千逢传回来的花笺,似乎让她好容易积攒下来的一点希冀又散尽了一般。
十三弦在云起那行邀约赵君时秘见的小字下面,分外慎重地写道:崔案未果,长泽王不宜出宫。
“她还说什么没有?”云起暗暗叹了口气,佯装镇定地问道。
许千逢顿了顿,面色上逐渐浮了笑意:“她说……小人以后每天可以入千醉坊探望。”
云起睨了一眼许千逢的满面春光,不觉有些狐疑,许郎中是自己派去的人,怎么如今倒更像那十三弦的信使?
“不是……”云起的声音压得很低,“谁问你这个了?”
说罢,用那葱白纤细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花笺:“我是说这个!”
许千逢有些恍然般站直了身子,脸上又浮现出一阵绯红,他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在那里呲个牙笑什么。
“王妃您……或可入宫一见。”许千逢多少知道些云起的事情,也知道那字条的内容。
云起何尝不知,赵君时出不了宫门,她可以入宫去,可是宫里人多眼杂,且她没有特别有成算的计划。
“也罢。”云起拿起那花笺,凑近手边的烛台,望着那纸张纸在火光中化作片片带着火星的灰蝶,盘旋着落进青玉镇纸旁的浅口瓷盂里,“要去看看梦鲤吗?”
许千逢的眸子暗了暗:“还得去给太妃送药,不能耽搁了。”
云起颔首,他说的有理,便叫竹月封好诊金,送人出去。
赵书柘是在晚膳时分回府的,库房的小厮上来回过话,说王妃寻了些上好的山参,预备着明日去探望太子妃,如今云起办事越发妥帖周到,他疲累一天,甚觉宽慰。
赵书柘依旧是径直回慕瑶轩去,彼时华灯初上,慕瑶轩起了灯,倒比别处的院落更加精致辉煌,只是关瑶知不如往常那般在院子里相候,只有小丫鬟雪信打着灯笼出来:“王爷,当心脚下。”
“侧妃呢?”赵书柘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
“侧妃没用晚膳,睡着呢。”雪信回道。
这话倒让赵书柘更是不安——该是又怄气了:“今日谁来过?”
雪信是个灵透的丫头:“凉平嗣王妃来瞧侧妃……王妃也来了,朝侧妃摔摔打打的。”
赵书柘脚步一滞,他有些疑惑,贺云起从不是暴躁的人,她娴静温婉,从来都不曾高声说过话,更别说摔摔打打。
且近日来,赵书柘仿佛是有些惊喜的发现,云起身上有一种淡然且悠远的感觉,是他在其他女子身上未曾领略过的……
“浑说,王妃怎会?”赵书柘压了压声音。
雪信不再答话,只低头替他打起暖阁的软帘。
暖阁里只燃了一盏琉璃宫灯,光影昏朦,赵书柘脱了斗篷,挑了帐子,榻上的人一声不响,倒让赵书柘有些发怵:“阿瑶?”
关瑶知没说话,只是轻轻挪了挪手臂,示意她还醒着。
“可是受气了?”赵书柘俯下身去,将关瑶知拢入怀中。
关瑶知冷冷的并不做声,赵书柘连忙赔笑道:“我都听人说了,何必理她呢?我给你带了蜜渍糯米糕,快起来尝尝。”
“我不理她,她就不是凌川王妃,不是你的正妻了?”关瑶知推开那递到手边的糕点,缓缓起身来,脸上依旧面无表情,冷的结冰。
赵书柘似乎体会到了话语里的寒气,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我回头说说她!”
回头?关瑶知不屑地抬了抬眼皮,似乎对这位王爷的反应很是不满,若真有心想责备,此刻应该忿忿去淑云堂讨个公道才是。
转念一想,还是不要让他晚上去,若被绊在淑云堂留宿,可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关瑶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高几上的字条,赵书柘很敏锐地起身过去,借着那宫灯的光亮,将数十个名字皆看了一通:“这些名字都太过平淡,我竟也挑不出好的了。”
关瑶知有些讶异,不知他说的是什么名字,莫非?
她记得很清楚,元宵夜宴回来的当晚,赵书柘是在淑云堂留宿的,近日那边郎中也叫的很勤,若不是那位正妃有了喜,怎会忽然这般颐指气使的骑到自己头上来,这张纸,便是赤裸裸的挑衅。
关瑶知终是忍无可忍,将那包蜜渍糯米糕狠狠掼在地上,又起身给它踏了个粉碎。
赵书柘愕然望着,更觉摸不着头脑,公务缠身已令他疲乏,他赶忙收起那单子,连声安抚:“明日,明日一早我就去,好好骂她一顿,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