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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将门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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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时分,淑云堂内一片岑寂,只听见檐角的冰棱子化了水,敲在石阶上滴滴答答响个没完。
皎玉打外头掀帘进来,一身寒气扑入暖阁,她搓了搓那双冻红的手:“化雪可比下雪更冻人些。”
“可都妥了吗?”云起搁下手中的狼毫,吹了吹那半张花笺上的墨迹。
“银子都送去了。”皎玉蹲在熏笼旁,正伸手取暖,“刘管事说多谢王妃,一切交于他,请王妃放心便是。”
云起将那巴掌大的花笺又折了两次,起身将手里一个冰裂纹的白玉手炉塞给皎玉:“许郎中呢?”
那手炉不过甜瓜般的大小,皎玉捧起来,贴了贴有些微红的颊边:“给王太妃送完药就来了。”
贺云起一向觉得许千逢医术只算得尚可,却没料想他能治好那老太婆的心悸之症,也是那老东西运气未绝,这般折腾一番,阎王殿前打了个转,看来还能再磨人几年。
正思量间,竹月已经带了许千逢进来,在那外间的屏风前候着。
此时正是用晚膳的时辰,淑云堂前人影绰绰,都预备着传膳。
云起将那花笺笼在手心,笑盈盈地打了帘子出来:“许郎中来了,赐座。”
许千逢道了一回谢,便拣了最末的椅子落座。
“太太今日如何?”云起睨了一眼廊下捧着食盒的一众丫鬟,“可好些了?”
许千逢心领神会:“回王妃,太妃今日能略下地走走了。”
“许郎中妙手回春,我们阖府都要谢您。”云起起身,将案上早就备好的一吊铜钱拿起,在手中掂了掂份量,“每日来回辛苦,这是我们淑云堂谢您的茶水钱。”
许千逢正要起身推辞,却见云起已然踱步到跟前,掌心的花笺就这般不知不觉地到了许千逢手中,云起嘴唇轻动,声音幽微得近乎听不清,仿佛是在说——“十三弦”。
眼见孙妈妈已经上堂催着摆饭,她也不好多寒暄,便让竹月打了伞,一路将许千逢送了出去。
翌日西边园子动土开工,原是件喜事,但赵书柘却早早下了令,吩咐不许张扬,如今东宫之事似乎还未平息,凌川王府应当低调些。
用过早膳,云起静坐片刻,瞧着内房无人,便将那绢帛拿出来,昨日誊录完毕,却没机会仔细梳理一番。
“师爷的小楷,我是比不上咯。”昨日抄录得匆忙,瞧着那字龙飞凤舞得差点辨不清容貌,云起暗自笑笑。
“姑娘。”皎玉打着帘子进来,吓得云起一激灵,慌忙将那绢帛卷进袖子里。
“做什么这么大的声?可吓坏我了。”云起顺了顺气。
“刘管事来了。”皎玉倒是识趣,怏怏嘟囔了一声。
此时西边园子里当是正忙,这刘平却是脚底抹油,竟有功夫往淑云堂来。
云起到了外间,见那刘平捧着个红漆木匣,向着云起行礼问安。
“可是园子里有什么事?”云起瞥了一眼那匣子,却见上头覆着一张写了字的宣纸。
“是。”刘平先将那宣纸递上来,“虽说这园子才动工,可王妃也未曾给它拟个名字,小人得了几个,还请王妃定夺。”
“晴月园,万春园,锦绣园……”云起轻声念过,眼波狐疑向那刘平看去。
这园子向来是等竣工再拟名字,必要处还得请名家题字,她早打听清了,这刘平只以为她年轻不懂这些,也不知此番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些名字还都算雅致。”云起虽能识字写字,诗书倒实在不通,遥想幼时与长姊同窗就学,学塾里数她最不老实,若将这些拿与长姊看,她定能娓娓道出许多渊源典故,末了还能挑中最好的那个。
见云起怔怔半晌也不再言语,那刘平讪笑着回道:“这都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闲来无事拟就的,小人觉得还过得去,便拿来给王妃过目。”
原来是给儿子谋前程来了,云起冷笑一声,接过话茬来:“你家的小哥儿是有学识的,不知在哪里高就?”
“原不过是给王爷侍奉笔墨的,前些日子做错事被罚了,如今正等着将功抵过呢。”刘平躬了躬身子,倒少见他这般恭敬的时候。
刘平本是先凌川王爷的常随小厮,如今算来已经是府里积年的老仆了,云起轻易不敢拂他的面子,况且她初学管家时,也是方妈妈在旁提点,云起不暇多想,感慨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刘管事见王妃松口,心中欣喜,面上却一丝不漏,唯恐乱了分寸:“修这新园子正缺人手,昨日王妃寻了些后生,瞧着他们个个都是能干肯学的,不如也将我家这小子放进来,好好给他长长见识。”
“刘管事为王府操心多年,你的荐举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便依你所言,让他进园子学着罢。”云起又将那纸细细看了一回,“只是……这名字一事,终究要等王爷示下,且园景未成,寓意也难周全,暂且放一放也好”
刘平眼底略过一丝喜色,忙不迭应了,又将那红漆木匣往前送了送:“特制的一些果子,还请王妃尝个新鲜。”
匣子送到跟前,那盖子已然开了一半,透过那半透明的油纸,云起能看见里头橙红饱满的果肉,上头还覆着层雪白的糖霜,这隆冬时节,居然还能得这样品相的柿饼,果真算得新鲜。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也给我瞧瞧。”苏见月不知何时进了院子,瞧她眼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想是将这场毛遂自荐的戏码尽收眼底了。
“苏娘子。”刘平没放下手里的东西,向那苏见月颔首便当作行礼了。
还是竹月眼明手快,忙上前接过匣子。
那刘平许是被人撞破,脸面上有些挂不住,也不等苏见月接话,便拱手道了告辞。
“苏娘子是稀客,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坐?”云起起身来,袖摆轻扬,却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飞了出去。
她不禁汗颜,怎失手将那绢帛甩出来了。
“昨日王妃去了书房。”苏见月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嘴角那抹喜色,一面拾起那东西,一面凑到云起身边来,“还想瞒着妾身不成?”
这可不是个好伺候的主儿,也亏得云起早有打算。
内房里,贺云起将赵书柘揉得皱巴巴的纸团缓缓展开,递与那苏见月:“这东西真能卖钱?”
“市井间爱慕王爷的女子不少,若能得他的一幅字,也是能一掷千金的。”苏见月看着那半幅没写完的《江雪》,眼角眉梢都堆满了笑意。
云起将那绢帛锁在屉子里,扫了一眼刘平递上来的纸张,浅浅叹了口气——又得为这事去找一趟赵书柘,如今真不想再多见他。
“刘平家的个个人精似的,府里什么便宜没占过。”苏见月嗤笑道,“这事你最好还是过一下那位侧妃的眼,昔日慕瑶轩的落成命名,她闹了好一阵呢,当真是肚子里没货的东西,还非要出来舞文弄墨。”
苏见月这张嘴,倒还是一如往昔的刻薄。
“那便叫人递到东边去吧。”云起将那宣纸封好,放在案边。
“她现在正耍威风呢,哪有心思管这些?”苏娘子轻轻挑了挑那双凤眼,露出鄙夷的神色,“凉平嗣王妃一来,便招呼侍妾过去侍奉,还真当自己是王妃了。”
老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这苏见月用激将法,想必是她在慕瑶轩受了委屈,想激着云起过去替她报仇呢。
云起勾了勾唇角:“你从东边来?”
“可不是,瞧那嗣王妃谄媚的模样,家里的爷们儿竟是没一个争气的。”苏见月说到这些,自然是如数家珍,“她娘家哥哥才被参奏,贪污九州左厢捷胜军的俸禄军饷,她那个夫君也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天天指着咱们王爷才有差事可办,不然就那点朝廷俸禄,她李家出来的姑娘可过不了苦日子。”
“什么军?”云起听到那李昌源的消息,心就紧了三分。
“左厢捷胜军。”苏见月一字一顿,“同昭武皇帝抗金打了打胜仗的那支军队,如今天下太平,便散到各州,若不是这回有人参奏,想来世人都将他们忘了,说来我太祖父还曾同他们打过仗呢。”
“太祖父?那这这军里活着的,都是老神仙了吧。”云起有些摸不着头脑。
苏见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从前的老卒自然都去了,但是这军号依旧是在的,先帝时候也曾招过兵士,不过大都是世袭,是原先那些老卒的子弟罢了。”
云起问的仔细,倒希望这是支要紧的军队,李昌源多行不义必自毙,众怒之下直接赐死才好!
“苏娘子懂得可真多。”云起一向觉得苏见月不过是个胸无城府的丫头,今日却对她有几分刮目相看了。
“那是自然,我虽家道中落,也算是将门之后。”苏见月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得意之色,“李家虽得陛下倚重,却做出这种荒唐事,李长吟还敢对我冷嘲热讽,呸!”
“那边去东边瞧瞧吧。”云起闻言,起身披了那杏子红的斗篷,径直向东边慕瑶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