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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雪后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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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书柘一身羽白的织金锦斗篷,踏着尚未扫净的残雪,自廊下缓缓踱来。
众人都躬身行礼:“王爷万福。”
云起脸上已换上得体的浅笑,等那赵书柘一句“平身”,便默然坐下,这瘟神来的凑巧,正好赶上分派差事,倒不必再去回他一趟了。
“娘子一早起便忙碌。”赵书柘呷了一口新上的桂圆茶,“当真辛苦。”
“打理王府,是妾身分内之责。”云起垂着眸子,倒是十分乖巧顺从的模样,只是近日来,她的客气与乖顺,倒给了这凌川王爷一种似有若无的疏离感。
赵书柘意味深长的瞧了一眼云起,见她挽着简单的云髻,簪着两只珍珠钗,一身霜色的绒褙子,坐在这暖融融的屋子里,倒像一支春日白桃。
“娘子,可是修园子的事?”赵书柘顺势挪到云起身侧,言语中带着几分亲昵。
瞧那赵书柘脸色有些乌青憔悴,便知这几日没少为东宫之事操心,云起有些厌恶他没话找话,淡淡回道:“是。”
案上的皮纸格外惹眼,赵书柘仔细翻看了一阵:“便叫刘管事按照这图修去便是,娘子莫担心。”
“王爷来淑云堂,是有事?”云起觉得赵书柘有些反常,一口一个“娘子”,没得叫人恶心,便别过脸去只顾喝茶。
赵书柘放了图纸,轻轻皱了皱眉头:“东宫之事,娘子可听说了?”
见云起点头,赵书柘抚了抚她的背,道:“瑶知身份尴尬,去探望太子妃的事,有劳娘子了。”
“应该的。”云起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放了茶盏,便喊刘平上前来。
“刘管事,如今府里又要修园子,想着您是个有经验的,新园子的事,便仰仗您了。”云起将拟好的花名册递与那刘管事,刘平接了,连忙道了声“是”。
“我没操持过这些事,名册皆是按照千秋园那次改的,真正理事的便是廊下那几位。”云起玉手一指,东边廊下那四位皆侧身过来,“李全与洪生向来是管门窗的,便指他们过去,只负责新园子的门窗定做采买,吴婆子和陈妈妈花草打理得好,新园子里的花草树木,便全交与她二人,土木之事,有那四位匠人师傅,诸位各司其职便是。”
刘平看过,觉得并无不妥,又抬眼看那王爷,正满面含笑地望着王妃,似是分外满意,便也连忙应下:“王妃安排的甚为妥帖。”
“府里的老人都十分得力,我想着,也要历练历练小辈们。”云起瞧了瞧西边廊下那几个后生,“我便挑了几个认字记账的小子,这贵儿虽是个守门小厮,但最是写的一手好字,叫他们跟着刘管事您,帮忙是其次,也得学些本事。”
刘管事回身望了望那几个年轻人,又见赵书柘没说话,也便应下了。
“府里人手定是不够,从外头聘人的事,便辛苦您和方妈妈了。”云起见众人都无异议,舒心笑道,“晚些我便去取银子,给各处送去。”
眼见众人领了差事次第退去,赵书柘被她晾在一旁,却并不恼,云起心中暗骂了一句:瘟神,怎么还不走?
“今日王爷不用公务吗?”想他前几日忙的不见人影,今日得闲该陪着他的心肝宝贝关瑶知才是,“瑶妹妹身子骨弱,王爷也该多陪着她。”
“午时还有事。”赵书柘似是察觉云起在赶人走,“怎么?不愿意让我在这儿?”
贺云起咬了咬牙齿:“王爷浑说,妾身又不是善妒之辈,只是甚为喜爱瑶侧妃,一向知道她性子冷淡,不是个多事的,怕她在府里受委屈。”
“无妨。”赵书柘拍拍云起的肩头,示意她放心,“本王在淑云堂用了早膳再过去便是。”
既然这样,便只得请出杀手锏了。
“母亲病了几日,王爷用过早膳,便去看看吧。”云起含着眸子,故意作出忧心的模样,“说来妾身这几日也是忧心着急,还写了帖子给椿萱斋的去宫中请太医,奈何那日雪大难行,幸亏又得了一位许郎中,妙手回春,今日母亲应该能大好了。”
赵书柘最是听不得“母亲”二字,见这云起一字一句正是说在兴头上,方才还春心荡漾的凌川王爷顿时黑了脸:“你自己去吧。”
便是王妃再三相留,这王爷也是愤愤而去。
慕瑶轩内房,众丫鬟来来往往,正是伺候侧妃用早膳的时辰。
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皆是天青汝窑的碗具瓷器,一盏琼玉膏似是炖了一夜,端上来时依旧醇香四溢,阵阵冒着热气,虾仁玲珑饺皮薄透心,犹如胭脂一点。
关瑶知倒不忙着用膳,只半倚在暖榻上,葱白的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半晌未落,棋盘对面却是空无一人。
赵书柘掀了帘子入门来,窗前的白羽鹦鹉活泼地唤了几声:“阿柘,阿柘…”
关瑶知略略抬了抬眼皮:“还以为你被绊在淑云堂,不回来了呢。”
“哪儿的话?”赵书柘解了斗篷凑过来,目光落在那棋盘上,“自己与自己对弈?”
关瑶知不答话,自顾琢磨那棋局。
“她忙着给你修园子呢,我盯着分派完人手才回来的。”赵书柘那骨节分明的手爬上了瑶侧妃的腰肢,嘴里却鬼使神差的感慨一句,“云起如今可是越发贤惠了。”
关瑶知没好气地推开赵书柘的手,从前在他嘴里没听过王妃半句好,今日却不知是吃错了什么药,竟敢当面说这溢美之词。
“你觉得她好,怎么不去淑云堂住?”关瑶知那娟秀的眉毛缩成一团,将手里的棋子摔得山响。
“你瞧你,又这般着急。”赵书柘偏爱关瑶知身上的那股子傲气,可是偶尔发起脾气来,他依旧招架不住,“一会儿用盏羹,好好平一平怒气。”
说罢便只将那美人环住,不许她脱身而去。
“好香。”赵书柘嗅着关瑶知身上徐徐袭来的冷香,在她颈间落下一个重重的吻痕,当是耳鬓厮磨,早膳也顾不得吃……
贺云起算好时辰,才到午时,便带着皎玉与竹月一同去了东边书房,彼时那向师爷已经换好衣衫,正往外面去,见了王妃,忙恭敬上前来问安。
“师爷可是要出门去?”云起明知故问。
“回王妃,正是。”向贵儿才得了份美差,这向师爷对这贤名在外的王妃愈发恭敬,“王爷午后有公差要办。”
“真是不巧了,明日西边的园子要动工,我来支银子呢。”云起一副伤脑筋的模样,“这回要的银子多,可否麻烦师爷等我一等?”
凌川王爷那边是公事,自然晚不得,可是王妃相求……这向师爷一时也陷入了两难境地。
“也是怪我,早上事多忙忘了。”云起似乎看穿这向师爷的窘迫,开口便给了台阶下,“师爷不如把私库的钥匙对牌给我,我自己去取,也不耽误师爷的事。”
这向师爷自然是愿意,王妃要从私库取银子的事,王爷很早便有交代,况且王爷与王妃是夫妻,虽然是私库,倒不见得这位贤妃会瞒天过海地偷拿多取,便连连应声,先请云起到书房来。
向师爷利落地打开榉木书案的暗屉,取出一枚鎏金鱼符钥匙并一块乌木对牌,双手奉与云起:“王妃且收好,私库的账册就在东壁第三格的黑漆匣子里。”
向师爷交代完,赶忙便要走,临走还不忘叮嘱:“此事秘密,还请王妃莫要说出去。”
云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她自然不会说出去。
私库设在书房后头的抱厦内,需穿过一条窄窄的暗廊,取银子虽要费些功夫,但书房门口依旧有两个小厮看守,因此云起也不能多留。
钥匙对牌交于竹月,令她速去取五百两纹银,皎玉腿脚机灵,便叫她在门口望风。
东壁第三格,云起找到那只黑漆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账册,最上一本墨迹尚新,是今年的,云起拿了下头的那册,便一目十行地看起来。
要说这赵书柘的私账,当真是事无巨细,向师爷的小楷写的极好,账目清晰工整,略看下来,便察觉这进项虽多,出项却更如流水,府中花销大半都淌向了慕瑶轩那头。
翻至去岁九月以后的账册,那古玩玉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是买了不少,甚至还有江南女子……
“九月廿一,收西山矿银五千两,备注铁器。”那小楷整整齐齐,写出这些云起从未见过的款项。
来不及细想,她忙从袖中扯出一块绢帛,提笔快速誊录,末了,只将修园所需的那一页支出款项用朱砂笔勾了,又将账册原样放回。
皎玉适时进来:“姑娘,银子取出来了。”
云起若有所思般看着书案上揉皱的纸团,手却不忘将那绢帛笼如袖中…
等那竹月回来,三人一齐将那黑漆匣子放归原位,依照那向师爷的法子打开榉木书案的暗屉,将那对牌钥匙一应放了进去。
这主仆三人出了书房,正是雪后初霁,豁然开朗,恰如云起之境况,困顿多日,方拿到那张采买单子——当事不宜迟给赵君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