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7、眼睛 “队长，编

　　话音落下，原本清澈的水里浮出几粒针尖大小的暗红色颗粒。
　　检测槽的温度还在升，它们像被热意唤醒，紧缩的表层一点点松开，从中探出比头发还细的红丝。

　　跛腿男人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本能地向前迈一步：“这是什么？”
　　“退后。”林风禾抬手挡住他。

　　细丝起初只有两三根，很快便纵横交错着占满整根玻璃管，像一群刚从卵中孵化的绦虫。它们贴着透明舱壁缓慢游动，最后不约而同地聚向舱外宋岚的手。

　　检测仪骤然发出警报。
　　【发现未知活性污染物】
　　【危险等级无法判定】

　　宋岚立刻切断加热，将检测槽锁进隔离盒里。
　　随着水温下降，那些红丝的动作渐渐迟缓，重新蜷缩成不起眼的小点，沉向管底。

　　病房里一片死寂。
　　红丝抓住了每一个人的视线，将他们牢牢地拴在原地。

　　跛腿男人盯着隔离盒，喉结艰难地动了动：“过滤的时候，水里什么都没有。”
　　“普通病毒试纸测不出来。”宋岚封死盒口，“低温以后活性明显下降，具体是什么，要带回研究院才能确认。”

　　“研究院”三个字似是一种噩耗，病房里几人听见后明显变得不安起来。

　　“我们五个都喝了……”一个高烧的年轻人撑着床沿站起来，起身时险些撞翻椅子。
　　最靠窗的老人摊开掌心，露出不断蔓延的黑纹：“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他那样？”
　　“真他妈该死！”“我害怕……”

　　压不住的低骂和追问同时爆开，病房里突然混乱起来。

　　林风禾屈指敲了两下房门：“都坐回去。”
　　声音不高，却似从天上降下的雪，盖住了所有的杂音。
　　“喝过新水的人留在病房，没喝的人退到走廊南侧。新接的雨水全部封存，不要倾倒，也不要直接接触。”他依次看过几名患者，“发热、眩晕或者感染纹路加深的，立刻报告。”

　　跛腿男人很快反应过来，转头催促众人按规定分开。小川看见窗台上那只缺了耳朵的搪瓷杯，连忙用旧布将杯子包好，放进一旁的空药箱里。
　　他刚合上箱盖，走廊尽头忽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砰！
　　器械库的铁门剧烈震动，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重。

　　小川被巨响惊地一颤，他小脸一白，转身便向器械库冲去。
　　“去哪儿？”陆骁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提了回来。
　　“罗叔还在里面！”小川挣扎起来，“你，你放开我！”
　　陆骁语气放缓：“他为什么把自己锁起来？”
　　小川挣扎的力气忽然泄了，眼泪迅速涌了出来：“他怕伤到我们。”
　　“既然知道，就别靠太近。”陆骁将他放回地面，按住他的肩膀，“听话点，别让他担心。”
　　“可是……”
　　小川用袖子胡乱抹掉眼泪，手指死死绞着袖口。门后又是一声闷响，他的肩膀跟着颤了一下，最终还是一步步退回跛腿男人身边。

　　林风禾的目光在陆骁身上停了一瞬。陆骁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看过来。
　　“回窗口警戒。”林风禾道。
　　“行吧。”陆骁向旁边退开两步，也没走远。

　　*
　　林风禾径直走到器械库前，俯身查看被撞到变形的锁扣。
　　铁门下方渗出少量颜色发暗的血，血迹落在地面后没有立刻散开，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边缘不时向内收缩。

　　他展开采样杆，将杆头缓缓靠近门缝。
　　“我来。”陆骁忽然伸手按住了杆身。

　　林风禾微蹙起眉：“松开。”
　　陆骁没退：“我是A级感染者，比你耐用。”
　　林风禾抬眼，神色冷了几分：“九号。”

　　陆骁与他对视片刻，压在杆身上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明白，服从队长安排。”
　　话说得好听，尾音却拖得散漫，听不出多少服从的意思。

　　林风禾重新探出采样杆，沾取少量血液。血液里的红丝沿杆身向上游动，他立刻样品封进密封管里。

　　宋岚接过样本，重新启动分析仪，屏幕上的感染指数很快停在了四十七，比几分钟前高了五点。将检测槽切换到低温模式后，数字在短暂波动后缓缓回落，最终停在了四十五。

　　“只能说明低温对离体样本有效。”宋岚盯着稳定下来的数字，“能不能压住体内的东西，要试过才能知道。”
　　跛腿男人看向仍在震动的器械库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林风禾按下通讯器：“周野留在车里，接管车载监测和侦察机。陈渡，送净水、冰袋和两套束缚绳索上来。”
　　陈渡应下。

　　绳梯很快在窗口外晃动起来。
　　陈渡带着物资翻进三楼，将东西交给宋岚。

　　“帮我盯着。”宋岚将检测仪递给陈渡，“每过五分钟记录一次病房里四个人的数据，罗成那边单独看。数值继续上升或者有人意识不清，立刻通知我。”
　　陈渡应下，指向旁边器械库向外变形的门锁：“副队，这里的门锁断了怎么办？”
　　“用束缚索，控制不了就叫九号。”宋岚检查过固定点，语气淡淡，“他不领工资，不用客气。”
　　陆骁竖起耳朵，回头不满道：“宋副队，你这样容易失去编外人员。”

　　*
　　“罗成，退到里面。”
　　林风禾用隔离布裹住两只冰袋，隔着铁门道：“我们开门，把冰袋给你。”

　　器械库内的撞击停了。片刻后，几下拖沓的脚步声逐渐退向深处。
　　又过了几秒，罗成才挤出一句断续的回应：“好……好了。”

　　跛腿男人取出钥匙开门，林风禾守在门口。铁门打开一道缝隙后，他将冰袋放在门口，跛腿男人随即重新关门落锁。
　　器械库内传来一阵衣服摩擦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喘息，还有身体偶尔碰到门板时发出的闷响。

　　“梁哥……”罗成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字与字之间拖着粗重的喘息，“小川走了吗？”
　　跛腿男人偏开脸，哑声道：“走了，跟小玲一起走了。”
　　小川正蹲在十步开外的地方，肩膀轻轻发着抖，他紧紧捂住嘴，没有出声。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那就好……”罗成喘息着说道，“别开门。”
　　闻言，小川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吧嗒吧嗒砸在手臂上。
　　跛腿男人低声回：“知道了。”

　　林风禾在门前停了两秒，随后移开视线，沿外墙供水管一路看向楼顶：“污染源可能在楼顶。宋岚、陈渡留在这里观察患者，其他人不要离开隔离区域。我去屋顶确认污染源。”
　　“我也去。”陆骁已经先一步跟到了他的身侧。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警戒。”
　　陆骁朝窗口抬了抬下巴：“陈渡在。”
　　林风禾抿了抿唇，沉着脸看他。

　　宋岚正在给其他患者分发冰袋，闻言头也不抬：“这里有我和陈渡，你们要争去楼上争。”
　　林风禾沉默片刻，到底没再与他争论：“跟紧，不得擅自行动。”
　　“明白。”陆骁弯起眼，答得十分干脆。

　　*
　　楼梯间没有灯，墙面残留着多年前的疏散标志。绿色小人被霉斑吃掉了半边身子，仍然固执地指向楼顶。
　　四层的门被各种医疗器具封得严严实实，楼梯从三楼直接通向了楼顶。

　　林风禾走在前面，手电光依次扫过台阶、墙角与头顶的管道。
　　抵达顶层时，腕间的检测仪跳出一个微弱的红点。
　　【污染程度：21】
　　再向上两级，数字变成了【26】。

　　防火门受潮以后有些发涩。
　　林风禾右手握着探杆，左手刚搭上门把，陆骁已经从后面越过他，先一步将门压开。

　　冷风裹着潮湿的土腥味灌入楼梯间。
　　陆骁撑着门，侧开半步，朝门外做了个“请”的手势：“队长，编外人员表现怎么样？”
　　“暂时还行。”林风禾从他身前经过。
　　陆骁跟上来：“要求真高。”

　　检测仪上的数字没有升高。
　　林风禾检查过门后，两步跃上屋顶。陆骁紧随其后，反手将防火门留出一道缝隙。

　　厚重的云层压在楼顶上方，几块拼接的太阳能板立在屋顶东侧，塑料导水布被风吹成了不断起伏的波涛，残留的雨水顺着布面汇进一截褪色的蓝色软管。
　　软管横过屋顶，垂向西北角两只半人高的水箱。

　　靠墙的水箱瘪下去一大块，褐色的锈迹从接口一直淌到底座。
　　另一只水箱的保温板也掉得七七八八，只剩“理疗区热水”几个残字，箱壁上残留着冲洗过的水痕。断裂的进水管垂在旁边，蓝色软管绕过箱口，被几圈铁丝拧住。

　　水箱底部的出水管沿外墙向下延伸。管道与箱体相接的地方却鼓起一圈，缝隙里露出一层暗红色的薄膜。

　　林风禾用探杆碰了碰，薄膜骤然向管道内缩去。

　　同一时间，他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林风禾瞳孔一缩，立刻收回探杆。

　　下一秒，水泥表层骤然塌陷！
　　碎裂的石块簌簌落下，失重感猛地传遍全身。

　　林风禾本能地拧身，将重心送向尚未开裂的屋面，踩下的水泥却还在继续崩落。
　　忽然，他腰间一紧。
　　陆骁蓦地从后面扣住他，接着后撤的力道将他猛地带离塌陷处。

　　碎石落入排水沟里，露出下面纠缠成团的暗红色细丝。它们感知到活人的温度，纷纷钻出裂缝。

　　拔刀、挥斩。
　　刀光贴着裂缝劈下。
　　林风禾斩断最前面几根红丝，红丝断口喷出腥臭的粘液。剩下的细丝却从刀锋两侧滑开，绕过他，直扑陆骁。

　　“这东西还挺喜欢我。”
　　陆骁说着侧身避开，反手割断袭来的红丝。
　　红丝断裂的刹那，另一根红丝从下方擦过陆骁的手腕，尖端刺穿了他的手套，在皮肤上留下一点血珠。

　　沾到血的细丝骤然收缩，迅速钻回缝隙里。

　　陆骁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低头问：“站稳了吗？”
　　林风禾拍了拍他扶在自己腰侧的手：“松手。”
　　“看来站稳了。”

　　林风禾随即扣住陆骁受伤的手腕，扯开破损的外层手套，用隔离喷剂覆住伤口。
　　“只擦破了一点。”陆骁说。
　　“我看得见。”
　　林风禾说罢，动作忽然停住。
　　陆骁手上的黑色纹路不知何时变深了，已经沿着腕骨缓慢移动到了手背。无论是形状还是延伸的方向，都与水泥缝隙中的红丝十分相似。

　　林风禾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裂缝。
　　刚才那些红丝明明离他更近，却绕过了他。

　　林风禾凝眉：“见过这种东西吗？”
　　“脑子没见过。”陆骁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背，“身体好像有点不同意见。”

　　忽然，水箱内部传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又是一下。
　　声音并不像异种在冲撞箱壁，更像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正在一下下敲门。

　　两人同时看向水箱。
　　林风禾展开探杆，缓慢挑起水箱顶端的封盖。陆骁向前半步，站在他侧后方，枪口始终对准逐渐扩大的缝隙。

　　水箱一开，一股混着腐叶的湿气涌了出来。
　　无数红丝贴着箱壁蠕动，手电光落入水中时，一部分红色根须缓慢退开，露出中央湿滑的灰白色表面。
　　那东西正随着水流缓慢收缩，像是在呼吸，中央还裂着一条细长的缝。

　　封盖完全开启的刹那，那缝隙颤动两下，然后缓缓张开。

　　两人这才看清——
　　纠缠在红丝中央的，竟是一只尚未成形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完全睁开。
　　灰白色的薄膜黏在眼球表面，瞳孔隔着晃动的水光，直直锁住陆骁。

　　下一秒，水箱里的红丝同时绷紧。
　　林风禾眸色一变，反手压下箱盖：“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