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死去的男朋友》何翎

16、恶化 “编外人员

　　行动车退到街角停稳，昨夜的水还没退尽，几股细流顺着路面汇进道路右侧的水沟里，卷着碎叶从车轮旁淌过。

　　林风禾重新调出侦察画面：“周野，侦察机升高，观察医院外围。”
　　短刀重新在陆骁手里转过半圈。
　　他什么也没说，走到车门边，与林风禾看向同一块屏幕。

　　车里没人再说话。
　　高岩握着钢管靠回车壁，唐华将横在脚边的包往里收了收。

　　侦察机越过坍塌的雨棚，沿医院外墙向上。
　　一楼与二楼的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少数空着的窗口也挡着旧柜子。到了三楼，窗后开始出现厚帆布，边角用夹子固定，只留下很窄的缝隙。

　　“屋顶。”林风禾道。

　　镜头继续向上，越过护栏。
　　三块大小不一的太阳能板出现在屏幕里。板面朝向同一边，支架底下垫着碎砖，细电线从板下拖出去，钻进楼梯间的窗户。
　　旁边撑着一幅接雨的塑料布，四角系在栏杆上，中间略微下凹，一截软管沿墙垂下，通向墙角的两只金属水箱。水箱旁边摆着几个塑料桶，桶口蒙着洗得发白的布。

　　“水和电都有。”周野放慢侦察机，“应该住了挺久。”
　　“等等。”陆骁原本靠着车壁，见镜头向下，抬手点了点屏幕一角，“刚才那扇窗里有东西，往回一点。”

　　医院西侧有一扇窗没有封死，只垂着厚帆布。窗台边缘磨出几道白痕，一根粗绳从帆布下露出半截。
　　“不走门，改走窗户。”周野说，“里面的人还挺谨慎。”

　　“先记下来。”林风禾标记位置后，看向帆布，“这里刚才掀开过。”
　　周野调回几秒前的画面，帆布一角原本压在窗台上，实时画面里，那一角已经放了下来。
　　“看来是被我们吓跑了。”陆骁望了一眼医院。
　　林风禾对周野道：“侦察机退开。”

　　周野刚把镜头拉远，公共频段忽然亮了。
　　对面只有电流滋滋的声响，没人说话。

　　林风禾重新接通公共频段：“我们不会强行进入你们的住——”
　　“你们……”男孩突然打断，声音发颤，“你们还有药吗？”

　　话筒那边比方才吵了许多，急促的脚步来回经过，有人拖动桌椅，远处不时传来沉闷的撞击。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男孩停了停，才重新凑近话筒。

　　“有抑制剂。”林风禾问，“有人感染恶化？”
　　男孩不说话了。
　　又一阵脚步声走过，他才又说道：“你们能不能给我们药？”

　　林风禾道：“先说明情况。”
　　“罗叔他，”男孩停了一下，带着哭腔道，“我们有人感染了，你能不能给我们药？”
　　“你们有几个人感染？”
　　“九个。”
　　“几个人感染恶化？”
　　“……五个人。”

　　林风禾又问：“最严重的人还有没有意识？”
　　“有！”男孩立刻回答，“罗叔把自己关起来了，不让我们过去！”

　　远处骤然响起一声重物撞门的闷响。
　　男孩慌忙叫了声“罗叔”，脚步声刚响起来，又被人一把拦住。几个人压低声音争执，话筒也在拉扯中撞上什么东西。

　　混乱持续了好一会儿。
　　就在林风禾以为男孩不会再回答的时候，男孩又接入了通讯，哭喊道：“你们能不能给我们药？”

　　林风禾的拇指在通讯器边缘停了一瞬。
　　“我可以提供抑制剂和血液分析设备。”他停顿片刻，“五分钟后，我会把五支抑制剂和一台血样分析仪放在医院西侧窗口下。分析仪不会记录身份，也没有定位功能。你们自己来取。”

　　宋岚抬眼看他：“五支？”
　　“先一人一支。”林风禾关闭通讯，“我们的剩余储备足够。”
　　“这种抑制剂二十四小时内最多注射两支。”
　　林风禾看向她：“在盒内附上剂量说明。”

　　宋岚没有再说什么，取出抑制剂和便携医疗盒，用马克笔在医疗盒内部标好剂量，仔仔细细地检查过每支药剂后，将药剂一支支压进医疗盒的卡槽里。

　　周野接过医疗盒：“我去放。”
　　“嗯。”林风禾看向侦察画面，“不要触碰对方留下的东西。”
　　“好。”

　　*
　　医院周围安静得过分。
　　大楼上方，那几只灰黑色的鸟也随着周野移动，脑袋一齐转向同一个方向。

　　周野抵达大楼西侧，将医疗盒放在三楼那个窗口的正下方。他刚退开几步，三楼窗口便垂下一根绑着铁钩的绳索。
　　铁钩在半空中晃悠两下，第三次才勾住提手。

　　“白色的是血样分析仪。”周野没有靠近，大声提醒，“采血片和说明都在盒盖里面，抑制剂别连续注射。”

　　楼上没有回应。
　　医疗盒被缓慢提起，经过二楼时，盒子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绳子一抖，另一端的人似乎吓了一跳，停了好几秒才继续向上拉起。

　　盒子被拉过窗台。
　　厚帆布掀开一角，后面露出半张苍白瘦小的脸。男孩瘦得下巴发尖，额前的头发被汗黏成一绺，他看了周野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
　　七分钟后，公共频段骤然亮起。
　　桌椅拖动、物品碰撞和压低的争执一齐涌出来，像是所有人都挤到了狭小的电台旁。
　　原本压低的混乱一下涌到了明处。

　　男孩叫了两声梁叔，声音很快被另一声撞击压住。
　　“没用！”他终于抢到话筒，“药没用，罗叔还在升！”
　　远处有女声喝止：“小川，快把电台关了！”

　　身后忽然有人惊叫。
　　通讯器被摔在地上，声音一下变得空荡而遥远。几道脚步声仓促退开，什么东西连续撞过墙面，落地后兀自打着转。

　　“再升下去，罗叔他们会撑不住的！”小川哭喊道。
　　林风禾立刻按下通话键：“注射了多少？”
　　“一支，按你们写的！”

　　通讯器里传来金属门被撞击的闷响，一下比一下重。
　　紧接着，男人粗哑的声音贴近话筒：“你们能处理吗？”
　　林风禾眉心微蹙：“需要检查。”

　　那边沉默了数秒。远处的撞击又响了一次，随后传来一道含混的喝止，听不清说了什么。
　　男人喘了口气：“只能进两个人。”
　　“可以。”林风禾说。

　　“都这样了你们还要上去？”高岩在旁边冷不丁开口，他握紧钢管，盯着通讯器，“现在还能认人，一会儿可就说不准了。”
　　林风禾看了他一眼：“所以才现在进去。”
　　他切断通讯，快速看过车载屏幕，站起身：“全员佩戴面罩。陈渡留车监测，周野控制侦察机，宋岚、九号跟我过去。”

　　*
　　医院附近的积水已经退到路沿下，泥里浮着泡烂的纸。
　　林风禾三人走到西侧时，绳梯刚从那扇窗口垂落下来，末端悬在离地半尺高的位置，在风里来回摇晃。

　　男人掀着帆布守在窗后，手里端着一把自制弩。男人右腿不太方便，站立时重心偏向一侧，脸颊与颈侧浮着深色的感染纹路。
　　弩尖先对着宋岚，确认过她提着的医疗箱，才稍稍压低。

　　男人哑声道：“只能进两个。”
　　林风禾抬头看他：“她负责检查病人。”

　　“那他呢？”男人的弩尖转向陆骁。
　　林风禾向前半步，挡在弩尖与陆骁之间：“他留在窗口警戒。”

　　陆骁眉心压低，站在绳梯下没有动。
　　林风禾侧过脸：“九号。”
　　两人对视片刻。
　　“行。”陆骁答得干脆，却还是站在原地。

　　林风禾伸手扯了扯绳梯，确认上方固定牢靠，才踩上第一格木档。他左手虚搭在侧绳上，只用右手借力向上。
　　爬到第二格时，风从楼侧卷过，绳梯随之向外荡开。

　　陆骁忽然抬起手，手掌已经到了林风禾的腰后，却在将要碰到时停了一瞬，转而握住旁边的粗绳，将晃动的绳梯重新拉回墙边。

　　林风禾低头看了他一眼。
　　陆骁还攥着绳子，仰头笑了下：“编外人员售后服务。”
　　林风禾收回视线，继续向上。
　　陆骁没有松手，一直等到他攀上三楼，撑住窗沿翻进去，才放开了绳子。

　　宋岚随后上去。
　　陆骁最后爬到窗口，在外侧停下，侧身坐上窗台。

　　*
　　三楼原本是康复病区，通往一二层的封闭楼梯间被几张废弃病床和沉重的药品柜堵死，缝隙里还塞着剪下来的铁丝网。
　　走廊两侧的病房被改成住所，墙边晾着衣服，门口摆着罐头和净水桶。几个破脸盆挤在窗台上，里面种着叶片发黄的青菜。

　　风穿过南北两侧的窗户，带来湿冷的空气。

　　九个人生活在这里，有老人，也有孩子。
　　所有人都瘦得像枯败的树，躯干被耗干了养分，皮肤像缀满褶皱的树皮。有些人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很深的感染纹路，但所有人都还清醒。

　　林风禾掀开帆布时，低低的交谈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把同伴拉到身后，有人盯着他制服上的标志，满眼戒备地看向他。南侧一扇窗户下，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加固被撞坏的门，见有人进来，他握着钳子的手顿了一下，将一个小女孩挡在自己身后。

　　男孩从人群中钻出来，眼睛哭得红肿。
　　他指着走廊深处抽噎道：“罗叔在最里面。”

　　走廊尽头原本是一间存放康复器械的库房，里面的东西已经被清空，只剩下一扇厚重的铁门正在轻轻震动，传出拳头砸击门板的声音。

　　离线血样分析仪被放在门边，插槽内还留着一枚用过的采血片。透明薄片一角沾着暗红色的血，屏幕停在两分钟前的检测结果。
　　【感染指数：42】
　　【感染等级：B级】

　　小川望向林风禾：“罗叔，罗叔他还有救吗？”
　　“先弄清楚他为什么恶化。”林风禾说，“别靠近门。”
　　男孩点头，向后退了半步，鞋底却像黏在地上一样，再也不往远处挪了。

　　林风禾看向守在一旁的跛腿男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早上。”男人皱眉想了想，“一开始只是说手麻，我们以为是昨天搬东西累着了。后来越来越严重。”

　　“今天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
　　男人皱起眉，沉默了一会儿。铁门里又传来一阵闷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吃的还是那些。”
　　说完，他忽地顿住。
　　“水！”男人转过头，“今天早上刚换了新接的雨水。”

　　林风禾问：“都有谁喝过？”
　　男人脸色微变，朝旁边的病房看了一眼：“那几个也喝了。”

　　*
　　旁边的病房里还坐着四个人。
　　两名年轻人的脸颊烧得通红，汗水把头发贴在额前，其中一人双手死死压着膝盖。最靠窗的老人不停摩挲手腕，衣袖间露出几道黑纹。

　　宋岚站在病房门口，先低头检查面罩接口，又将手套腕部重新拉紧。
　　“按喝水的先后顺序坐。”她说，“最早喝的人坐左边。”

　　四人的视线来回碰撞几次，谁也没有先坐下。
　　方才拿着弩箭的跛腿男人站在他们身后：“照她说的做。”

　　坐好后，宋岚从密封袋里取出一次性采血针，分别在几人指腹轻轻一压，随后将四枚采血片依次送进分析仪。
　　机器内部发出低低的转动声，红色进度条一格格向前爬。

　　三十五、三十七、三十九……最后一个数字停在四十。
　　四个人的感染等级全部接近B级。
　　每跳出一个结果，病房里的呼吸便更轻一分。

　　宋岚退出采血片：“他们都喝了今天的水？”
　　跛腿男人点头：“罗成先喝了一大杯，等了半个小时没事，其他人才跟着喝。今天原本准备把剩下的人也换成新水。”
　　小川缩了缩脖子：“我嫌新水有土腥味……偷偷倒掉了。”
　　男人猛地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责备，只抬手用力揉了一下他的头发：“以后觉得不对就说。”
　　小川被揉得晃了晃，鼻尖忽然有点红。

　　林风禾转向墙边的净水桶。
　　桶盖虚掩着，边缘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里面的水清澈见底，就连桶底的几道旧划痕都看得清楚。他俯身靠近，没有闻到小川说的土腥味。
　　桶旁摆着砂石、活性炭和折叠整齐的过滤布。使用过的那一层已经洗净，正搭在窗边晾晒，边缘还在向下滴水。

　　“水从哪里来的？”林风禾问。
　　“屋顶水箱。”男人答，“我们等雨下了十几分钟才开始接，最开始的半箱也放掉了。后面的水沉淀了一晚上，又过了两遍砂石和炭。”
　　“水箱清理过吗？”
　　“每个月都清，前几天还修过。”男人说，“昨天罗成才上去刷过，回来也没说什么。”

　　林风禾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仍不时震动的铁门。

　　宋岚拿起滴管，从净水桶中吸出一份水样。透明液体落入玻璃管，没有沉淀，也没有可见的漂浮物。
　　她先放入病毒试纸。
　　一秒、两秒。
　　试纸依旧保持白色。

　　病房里有人松了口气，跛腿男人紧绷的肩膀也稍稍放下：“会不会不是水？”
　　宋岚没有回答。
　　她将水样转入检测槽，扣紧透明舱盖。
　　仪器启动后，几道白光从不同角度扫过玻璃管，水温也随之缓慢升高。

　　陆骁仍坐在窗台上，左腿盘在窗台上，右腿在空中晃荡，隔着半条走廊向这边看。
　　忽然，他动作停住，猛地直起身：“水里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