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4、chapter 4 消炎

　　拜辛回学校那天是周三。
　　班主任说让她写完检讨再回来，所以原定在周二的返校计划硬生生推迟了一天。

　　每周三是罗莱固定的花滑训练日，放在以往，她几乎一整个下午都不在学校，提前问好作业是什么就走了。只有这次破天荒地决定待到放学，等拜辛那边都安顿好了再离开。

　　早读开始前，高二部的走廊乱成一锅粥。
　　关于交换生选拔推迟的余热依旧在学生间回荡。

　　拜辛久违地穿着那套棕色制服从大门走进来，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门口执勤的学生退避三舍，谁都不敢上前来抽查。

　　几个学生推搡之间，她人已经背着书包大摇大摆进了教学楼，迈进大门的那刻，单手扯掉了颈部的灰色围巾。

　　身后的议论声不断。
　　“她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刚怎么不拦着点，忘了让她做登记了......”
　　“你不也没拦吗？怪我干嘛……你是没看见她那表情，好恐怖......”

　　*

　　高二9班。
　　拜辛进门之前，有几个同学围在靠窗的课桌旁聊天。看到她走进来，纷纷一哄而散，默不作声地离开那个圈。

　　她知道人呈现这种状态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在她进来前，所有人都在聊自己。
　　二是她停课的这段时间内，足够不少让自己身败名裂的小道消息在年级里发酵，谁都不想引火上身。

　　拜辛照常把书包挂在课桌旁，整理着这几天发下来的练习卷。
　　无数张纸散落在桌面没人管，有几张还掉在了地上。

　　她捡起地上的纸，用手掸掉上面的鞋印，可大部分都牢牢印在了上面怎么拍都拍不掉。
　　就在她想着要不要去办公室找老师要几张新的的时候，一个黄头发的男生从后排窜出来，自顾自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倒坐下来。

　　男生胸前的名牌写着“余双”，是除了她以外，最让老师头疼的学生。

　　余双张口就是调侃：“辛姐没来上学这几天又在哪发财呢？”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拜辛继续低头整理卷子，没看他一眼。

　　“好了好了不跟你闹了，东西买了吗？”

　　拜辛听后将手里的东西塞进桌斗，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一袋打包好的煎饼扔给他。

　　“加肠加蛋，十八。”她说。

　　“不十四吗？怎么又贵了？”余双开口。

　　“天冷不方便，不吃拉倒。”

　　见拜辛没有回旋的余地，余双也不再废话，不情不愿地掏出现金，把钱放在桌上。

　　立海一中是区内少数寄宿制学校的其中一个，大部分学生都会因为方便选择住宿，少数走读生通常都是离家近，或者不习惯和别人住在一起。
　　拜辛前者、后者都沾点。

　　到了周中，住宿的学生们手机没地方充电，对学校的饭菜也差不多腻了，拜辛就会在这时抓住商机，帮班里的同学带东西，顺便赚点跑腿钱。

　　除了零食、早饭这些基本的，还有充电宝、扑克牌这些学校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打火机算其中之一。

　　余双恶习不断，又有点闲钱，自然成了她最大的一个顾客。

　　“哎,”
　　男生没着急吃煎饼，凑近她小声开口，“那个呢？那个带了吗？”

　　拜辛瞥了他一眼，这才从书包内侧掏出一只打火机，只露了一角便迅速收了起来。

　　“靠，nb啊！我以为你这段时间得避避风头呢！”
　　余双兴奋地说着，就要伸手去拿。

　　拜辛利索地将书包合上。

　　余双露出一个意料内的表情：“这个也要涨价是吧？多少啊？”

　　“八十。”

　　“八十？！！你疯了我疯了？这玩意在外面撑死了二十，你收我八十？！”

　　“不要算了。”

　　“哎哎哎！要要要！”
　　余双小心地看了眼周围的同学，再次不情不愿地掏出票子，“你也不加个微信，有点现金全进你口袋了，我就想在宿舍点个火吃涮锅子，我容易吗我......”

　　拜辛这才用纸巾包住打火机递给他，在即将送到他手里时提醒了句：“出了事你自己负责。”

　　“放心吧你。”

　　东西到手，他人的状态都轻松很多。

　　“哎对了，”
　　余双刚要走，就跟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我听咱班女生说，你妹也在校外找了个兼职......真的假的？”

　　拜辛皱了下眉：“听谁说的？”

　　“这......我也说不好是谁，反正就是传来传去的。”
　　余双的眼神朝教室后排看了眼，“但我估计是咱班新转来那个。”

　　拜辛回头望向后排，原本空着的地方加了一套全新的桌椅。
　　女孩一头长发坐在椅子上，有几个女生围着她站，对方发现拜辛投来的目光后，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季婷。

　　寄宿学校的消息相对闭塞，基本是从某人嘴里说出来，很快就会在班里传个遍。住宿生之间相处的时间更多，抱团也更严重，这也是拜辛这个走读生没什么朋友的重要原因。

　　“她叫季婷，上周刚来办的转学手续，你俩认识？”余双简单询问。

　　“不认识。”
　　拜辛收回视线，“她是住宿生？”

　　“好像是打算办住宿吧，但老班还没批......不认识就奇了怪了......反正你小心点吧，班里人多口杂，说不定就传成什么样了......”
　　余双这人虽然爱凑热闹，但也是有边界感的类型，因此没再向拜辛打听谣言的真伪。

　　“嗯，知道。”

　　*

　　午饭时间，拜辛打算去之前常去的食堂。
　　快下课时她给罗莱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没有得到回复，过了五分钟左右，她决定自己去。

　　立海的食堂菜品便宜，荤素自选，对她现在的情况来说还算友好。只是她每次为了省钱都只点两个素菜，赶上给池允竹带饭才舍得点荤的。

　　正想着，食堂阿姨笑着把饭端了上来：“小姑娘好久没来了。”

　　拜辛没想到对方会记得自己，笑着回了个“嗯”，随后拿着餐盘，转身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食堂里的学生越来越多，她无暇顾及别的，一门心思往嘴里扒着饭。

　　米饭见底的时候，正门口走进来两个女生。
　　前面一点的是况玲琦，她看起来心情不错，手里拿着杯校门口买的奶茶，边走边喝。跟在后面的是她朋友，以前经常抱着罗莱这棵大树蹭饭吃。

　　况玲琦不改之前的嚣张，走到几名低年级的女生那桌，撑着胳膊闲聊，不出两分钟，就从女生手里切了张饭卡准备去刷钱。

　　拜辛放下手里的瓶装水，拿着吃剩的餐盘往残余桶的方向走，特意选了条会跟她撞见的路。

　　况玲琦前一秒还在拿着卡和身边人瞎掰，后一秒就看见被自己害到停课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老鼠见猫也不过如此。

　　几乎是一步的工夫，她拉着身边人瞬间变了道路，避免和拜辛相见。
　　奈何一旁的女生脑子没转过来，边被她推着离开，边大声道：“你干嘛啊？不是吃这个吗？”

　　况玲琦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从推转为拉着女生的胳膊，十分生硬地转入另一条路，眼睛拼了命地眨。

　　拜辛跟没事人一样从她们身后经过，走到回收区，将盘子内的垃圾倾倒进桶里。残羹剩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入鼻腔，她本能地别过头。

　　要躲她，最好保证未来都能躲得过。

　　*

　　午休结束前的办公室。
　　拜辛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不大，四张办公桌加几个书架。
　　班主任的位置就在离门最近的那桌。

　　她轻轻把门带上，走到那张办公桌旁，还没等开口，座位上的中年男人倒是先开了口。
　　“检讨带了吗？”

　　“带了，您现在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老齐这才抬起头，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你这才刚回来就着急说别的，落下的课业都找任课老师补上了吗？”

　　“补了，个别的等老师有空再问。”
　　拜辛不急不躁，规矩地站在方格内。

　　老齐叹了口气：“说吧，什么事？”

　　“我想申请住宿。”拜辛道。

　　“刚开学那会儿统一申请住宿，咱们全班就你一个人坚持走读，现在又是什么原因突然想留在学校住了？”

　　“之前走读是因为家里有人需要照顾，现在都安顿好了，所以，还是想回来。”

　　老齐无奈地从办公桌的书架上抽出一个夹子，里面是住宿人员的分配名单，几分钟后开口道：“现在不是你能不能回来住的问题，每个班的床位都是有数的，上周咱们班转过来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季婷，她住的是咱们班最后一个床位，现在没有多余的给你了......总不能给你单开一个四人寝，你说是不是？”

　　老齐这么说完全在拜辛的意料之内，毕竟她一直以来成绩在中游，最近甚至有下滑的意思。加上上次停课的事，信誉值基本被刷爆了。
　　如果有这种学生找自己，第一反应无非是觉得麻烦。

　　拜辛点了两下头：“二班有个寝室还有空床，跟咱们班女寝在同一层，我想搬到那儿。”

　　“哪个？”

　　“603。”

　　老齐转身看向身后的办公桌，二班的班主任正坐在那批改作业，是个长相端庄的女人。
　　她一直在听他们讲话，所以很快给了反应：“小姑娘知道的还挺清楚，我们班上学期有个转走的，确实空了个床位。”

　　老齐转过头：“有空位是可以......但毕竟是其他班级，宿舍里的学生都同意了你才能住进去，不是你说住就能住的。”

　　“我昨天问了她们宿舍长，已经同意了。”
　　拜辛平静地说出这句，随后将手里的知情书递给老师。

　　上面写了对她住宿的情况知情。
　　落款处工工整整签了罗莱的名字。

　　老齐看了眼单子，又看了眼拜辛，说了句“你这是有备而来啊”，随后转身将单子交给二班的班主任。
　　拜辛全程没有多说，只是耐心等他们看完。

　　女老师说：“罗莱这孩子挺靠谱的，成绩好，人缘也不错，我相信她。”

　　听完这句，老齐表情彻底阴了下去。
　　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拜辛这个在普通班都垫底的成绩跟一堆尖子班的学生住在一起确实让人焦心，到底是拜辛先“赤”，还是其他人先“黑”，没人知道。

　　女老师对老齐的表情心领神会，但并没有苟同，反而抱着笔记本从工位上站起来：“你让她填入住申请吧，争取快点搬进去，住宿费月底和大家一起交就行，我还有课，先走了。”

　　老齐勉强点头，收好单子。

　　女老师大步离开办公室，从拜辛身后经过时拍了拍她的肩膀：“这女孩气质真不错。”

　　她礼貌一笑，很快收回了目光。

　　*

　　拜辛从办公室出来时，距离下午打铃还有五分钟。
　　走廊里到处是休息聊天的学生，丝毫没有准备上课的意思。

　　立海的学习氛围向来如此。
　　坐着全区第二的位置，理所当然把成绩压力交给上游的学生，其余的人则是心安理得地混着日子，久而久之老师似乎也默许了这种堕落。

　　在这样的地方，想学习都提不起劲。

　　拜辛抬起头便看到余双站在走廊不远处，靠着窗户和班里的几个男生聊天。
　　见她朝这边过来，余双开口遣走了几人，招手示意她过去。

　　拜辛懒散地走到他面前：“什么事？”

　　“我这有几个哥们儿也想找你带，还能带吗？”

　　“不能。”

　　“为什么？！”
　　余双大喊一声，随后克制住音量，“不是白嫖，给钱的，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要住宿了，带不了。”
　　拜辛直接摊牌，转头看向窗外。

　　“啊？不是......这么突然啊，那你妹咋办啊？”

　　“想办法呗。”
　　她语气很轻，不像是在纠结。

　　余双是全校除了罗莱以外唯一知道她有妹妹的人，且对这事一直守口如瓶。他只知道拜辛这么拼命赚钱就是为了妹妹，其余的也不太清楚。

　　“害，行吧......”
　　余双扯开话题，“哎对，你知不知道这周一那事。”

　　拜辛顿了几秒：“不清楚。”

　　“啧，就是当时入学考第一名进来的那个陈喻柯，每年冬天点亮圣诞树的那个商场就是他家的那个。”
　　余双怕她不清楚，补了一堆解释，“周一他自曝校内抽烟，交换生名额都被砍了，年级主任让他停课回家反省，今天他返校回来拿课本，听说脸上被他家里人打的都是伤......”

　　“这跟你站在这有关系吗？”

　　余双掏出手机，调到校内页面：“他现在人在楼下校长室，咱年级都传疯了，不然你以为怎么这么多人在走廊？”

　　拜辛看向手机里那几张照片，全是被有心的学生散播到群里的，清一色的偷拍角度，不知道是从教学楼的哪扇窗对准的。

　　“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
　　余双靠近她，“高一刚开学那会，我跟陈喻柯一起打过几次球，他当时完全是一副好学生嘴脸，还请我们喝水，这次突然自曝，还是在这个节骨眼......”

　　“装的呗。”
　　拜辛说完抬脚准备回班。

　　余双一伸手把她拉了回来：“你让我说完行不行？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拜辛面无表情：“快说。”

　　“他绝对是自己想留在立海，所以才故意用了这招儿。”

　　余双说话时眼神狡黠。
　　话一出来，拜辛的睫毛也跟着微微眨了两下。

　　就在这时，走廊里忽然荡起一阵骚动，堵在窗前围观的学生们迅速朝视角绝佳的位置移动。混乱的脚步一窝蜂冲到窗前，叫声四起。

　　“陈喻柯出来了！顺东走廊往外走呢！”
　　不知哪个学生喊了一嗓子，引得众人情绪高涨。

　　拜辛转头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扇窗外，由于角度问题，她只能看见被柱子遮挡住一半的楼门口。
　　陈喻柯的身高在人群中也突出，他单肩背着书包，装下了要带走的全部东西，抬起头时，脸上的淤青赫然醒目。那张脸还是目空一切的神色，额前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相隔老远都觉得寒冷。

　　本就阴沉的天空在此时飘起了晶莹的白丝，裹挟着冷空气阵阵下落。
　　拜辛记得，这是今早的天气预报中说的雨夹雪。

　　走廊里的学生一时分不清是为陈喻柯的出现兴奋，还是为这场雪兴奋，朝着他站立的地方大声喊着什么。

　　下一秒，一个女生的身影紧跟着出现在教学楼门外。
　　她身穿制服，像是刚追出来，脸上的表情难过且急迫。明明是同样的衣服，在她白皙皮肤的衬托下却格外好看，连带那条让人看不顺眼的格子裙都美得像画报。

　　快要靠近陈喻柯的背影时，女生放慢了脚步，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最终没有再向前。

　　拜辛内心的什么东西被这一刻撬动，眼底却还是无法看透的平静。

　　“我靠石优涵追出来了！！”
　　“她不是生病了没来学校吗？今天回来了？！”

　　耳边的声音再次荡出一个新的高潮，无数双看戏的眼睛聚焦在两人身上，带着唯恐不乱的架势。

　　“那女生是二班的石优涵，听说她爸跟校长认识，当初跨区找人进的立海，就为了跟陈喻柯在一所学校，年级上现在都在传他俩关系匪浅。”
　　余双说到“关系匪浅”四个字时忍不住嘴角上扬，“我怀疑陈喻柯留下就是为了她。”

　　拜辛舒展了下肩膀：“我回班补作业去了，明天还要搬宿舍。”

　　“哎哎哎！”
　　余双试图叫住她，“你跟谁一个宿舍啊？咱班宿舍不都满了？”

　　拜辛的背影挥挥手，没做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