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2、chapter 2 消炎

　　次日清晨，拜辛的身影出现在立海一中附近，身上还是那件格子衫。
　　只不过气温短暂回升的，内里从长袖换成了相对薄一些的吊带。

　　气象学管这叫“锋前增温”，意思是在真正的冷空气来临之前，气温会短暂回升几度，营造出回暖的假象。
　　在这之后，便是彻底进入了寒冬。

　　周六的街道并没有想象中车水马龙，拜辛独自走过人行道，和零星几个路人擦肩，手始终揣在外套的口袋里。直到走入与立海相隔两条街的地方，脚步才逐渐舒缓下来。

　　她这趟是来池允竹暂住的地方。
　　——— 一家名叫物色的服装店。

　　物色的老板娘叫南希，比她大五岁，跟她们一样，是独自从外省到这边来生活的。
　　严格来说，服装店的选址太偏僻，并不适合做生意，入口处还要先下一段半地下的楼梯。但靠她人长得标志，个儿又高，选衣服的眼光也不错，店勉强存活下来。

　　拜辛刚来这边念书时的第一份兼职就是在南希这帮忙理货，南希看她干活麻利，也会说话来事儿，久而久之处成了朋友。

　　就算后来拜辛不在这干了，她也经常帮忙照顾池允竹，还在拜辛遇到困难不方便开口时，直接收留了池允竹跟她住在服装店二楼。

　　拜辛把这条路走了无数次，早就烂熟于心。

　　终于来到最后一节楼梯，“物色”的招牌就挂在第一家门店正上方。
　　而南希本人正坐在门口抽烟，她来时刚刚掐灭。

　　“南希姐。”
　　拜辛走过去，“怎么不进去抽？”

　　女人这才开心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在里面抽衣服该有味了，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快步走进店内，瞬间感觉身体暖和了些。
　　如拜辛所料，店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给你洗个苹果吃不吃？这大冷天的你怎么还跑过来了？”
　　南希虽然在问，却已经走到里面的水池前洗起了苹果，还特意将门敞着，保证一转头就能看见拜辛的身影。

　　“我闲着没事，就来看看。”
　　拜辛解开最上面的两粒纽扣，“允竹呢？”

　　今天是周末，按理说是饭店最忙的时候。

　　“她昨天上到凌晨才回来，我就没叫她......好像是说有两个客人喝了点酒，一直不肯走，所以拖到很晚才打扫完，一回来倒头就睡了。”

　　“没找我吧？”

　　“没说。”

　　拜辛放心了些：“饭店太辛苦了，我回头给她找个合适的地方，上下班都准时。”

　　“她肯定想替你分担些压力，这个给的多，她不可能换的，”
　　南希笑着搓洗手里的苹果，嘴上念叨着这些话，没过多久便端着盛水果的托盘走了出来，“我这没刀，你凑活吃吧。”

　　“我就爱吃整个的。”

　　“就你会说。”

　　拜辛随便拿了一个放在嘴里咬了口：“有没有衣服要打包，我今天有空，一会儿帮你弄了。”

　　她问完后南希一阵苦笑，拉开她旁边的板凳岔着腿坐了下来：“哪儿还有啊......现在生意不景气，你们学校那些漂亮小姑娘都看不上姐这些衣服，原来的老顾客开的工资少，也不愿意买了......”

　　南希之前弄了个网店，靠线上赚了点钱，但随着市场饱和很快就失去了竞争力。

　　拜辛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也不方便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吃完了苹果，把果核扔进了垃圾桶。

　　南希侧头看着她，面带微笑：“我还记得你刚带你妹来这边那会儿天天吃不上饭，你为了省钱，就从学校食堂带饭回来给她，到家都冷掉了，后来她半夜胃疼进了急诊，给你急得大雨天跑过来找我......”

　　“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
　　拜辛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多久我都记得！”
　　南希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微微摇晃，“允竹就看个病，你在门口的椅子上愧疚得都快哭鼻子了，后来才知道你其实每次都用微波炉把饭热了，胃疼是因为她那天刚好是生理期哈哈哈哈哈哈......”

　　女人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却没有半分让拜辛不适，反而觉得这样的地方很温暖，安心得快要睡过去一样。

　　“姐，”
　　拜辛犹豫再三后开口，“谢谢你帮我照顾允竹。”

　　“跟我客气什么呢你......”
　　南希抽了口气，立刻带上微笑，“等你好好念完书，高中毕业，上个好大学，到时候再好好谢谢我。”

　　两人正说着，服装店的玻璃门突然被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一阵迎客铃，几个面熟的女顾客走了进来。

　　南希连忙站起身打招呼，女生们也带着熟络向她问好，接着在店内张望，似乎是打算买几件入冬的衣服。
　　简单转了一圈后，其中一个女生将目光落在坐着的拜辛身上。

　　“哎南希，这是你新招的店员啊？之前没见过。”

　　南希笑了下：“不是，这我姐们儿。”

　　“她身上这件衣服是这儿的吗？”

　　女生问完，南希明显愣了一下。
　　拜辛身上的格子衫倒的确是从她这拿的，当初是觉得颜色低调又耐穿，拜辛就买了两件，一件自己穿，一件给池允竹。

　　低调到没有特意挂出来。

　　南希还没说话，拜辛便从板凳上站起身。
　　她简单让面料顺了顺，随后解开全部纽扣，露出里面的内搭。

　　衣服敞开后版型更利落，内里明明只是简单的灰色吊带，却紧贴皮肤勾勒出腰线和胸型。锁骨处的肌肤薄薄一层，白得乍眼。

　　拜辛的身材绝对不算凹凸有致，但却四肢修长，加上个子高，穿什么都好看。

　　“这件就这一个颜色，不过码数挺全的。”
　　南希拽了下她身上的衣服，朝女生开口。

　　这句话很快引起了同行的另外两个女生注意，于是纷纷朝这边投来了目光。
　　“你别说，确实挺好看。”
　　“而且厚度也有，过几天穿羽绒服里面就行。”

　　拜辛简单扫了一眼。
　　几人是旁边火锅店的员工，身上穿着工服，看样子是准备去上班的。

　　“穿出去挺抗风的，进屋不热，干活的话直接脱掉穿里面短袖就行，比卫衣方便。”
　　拜辛扯了下袖子补充，“我洗过一次了，不怎么吸味道。”

　　她说的话句句正中几人下怀，女生们面面相觑，已经忍不住要掏手机付钱了。

　　其中一个尚存理智：“这件多少钱啊？”

　　“这个......”
　　南希想说四十，因为拜辛从她这拿的时候一件三十，已经是进货价了。

　　“一件六十，三件一起的话便宜点，一百五。”
　　拜辛抢在南希之前开口，在对方瞪大眼睛看向她时，她轻轻眨了眨眼。

　　她这是算准了来的人刚好是三个，所以拿三件的折扣自然最合适不过。
　　组团逛街要不然一件卖不出，要卖就一起全卖出去。

　　果不其然，三人一合计，很快就掏出手机把钱付了。
　　离开时，南希还细心地在几人的购物袋里塞了香片做附赠的礼物。

　　买的人和卖的人都觉得赚到了。

　　几人前脚刚离开，南希就开心地朝拜辛扑了过来。
　　“可以啊你！又帮我搞定一单。”

　　“你卖的衣服本身就值这个价。”
　　拜辛站在一排衣架前，随意看着其中的冬装。

　　“我们辛辛不继续滑冰真是可惜了，这身材多好啊，如果坚持下去现在说不定都被区里挑走了……”
　　南希自己嘀咕着，看向镜子倒影里的人女孩。

　　拜辛默不作声，眼睫渐渐沉下去些。
　　“我滑的没那么好。”

　　“怎么没有！你跟允竹刚搬来那会儿，你箱子里有一摞奖状、证书，如果坚持下去没准真能......”

　　“那都是之前了，”
　　拜辛打断她的话，“姐，允竹起床之后帮我跟她说卡能用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

　　拜辛从店里出来后，离开了那条街。
　　路过钟楼时抬头看了眼上面的指针。

　　七点四十，马上要到约定的时间。

　　她低着头走向附近的公交车站，在站台的指示牌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36路公交车的经停站，也是她最常坐的一趟。

　　站着等车来的时间，两个年纪跟她相近的女生挽着手臂从不远处走了过来，边走边聊着闲天。
　　“好期待今年的圣诞节点灯仪式啊，听说那个商场要做比去年还大的圣诞树！”
　　“我也听说了！就新法旁边那个是不是？到时候一起去拍照怎么样？唉......真希望时间过得快点啊......”

　　两个女孩聊得热络，拜辛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这些关于节日的热闹已经与她无关很久了，就算罗莱每年都会提，但她依旧会选择在节日那天去餐厅赚双倍工资。

　　节日两个字，早就变成与钱相关的符号。

　　她看向鞋尖，面无表情地等着公交车过来，发丝被吹得轻抚在脸颊上。

　　没过几分钟，一辆标着36路的公交车驶入站内。
　　那两个陌生女孩挽着手臂走上车，刷卡的“嘀”声响了两遍后，司机顺着车子前门向外看去，拜辛依旧一动不动。

　　“小姑娘，上不上车？”司机提高音量问。

　　“不上呢。”拜辛的声音裹在风中。

　　“这站只通36路这一条线，要是不上，下一辆要等很久的。”

　　“我知道，您先走吧。”

　　司机只当是她有事，不再相劝，关上车门后便驶离了车站。
　　广告牌前一片安静，只剩下拜辛一个人。

　　下一辆车并没有预想中那么久，大概过了十分钟，一辆同样标着36路的公交缓缓停靠。
　　拜辛的目光看向公交车的车牌。

　　“452......”
　　她轻轻开口，念出车牌的尾号。

　　这趟线是三辆公交交替载客。
　　而她要上的，只有这辆。

　　车门向两侧拉开，拜辛迈步走上车，将所剩无几的零钱投进钱箱，随后缓慢朝车尾移动。
　　这辆公交车除了司机外只有几名乘客，车厢内只能听见车子移动的声响。

　　她目光向后排的座椅看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双手环胸将头靠向玻璃，像是睡着了。黑色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五官锋利且清隽。

　　是陈喻柯。

　　车子启动，车厢内摇晃了几下。
　　拜辛微微踉跄后继续向后走，一步步走向后排空着的位置。

　　半分钟后，她坐在了他正前方的座位。

　　车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周围的楼宇从视野中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阔的天空。

　　“你昨晚在哪打的电话？”
　　陈喻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微弱的沙哑。

　　“小区楼下的小卖部。”
　　拜辛没有转头，“你很早就上来了？”

　　“坐了一圈。”

　　陈喻柯似乎把头从玻璃上移开，为了缓解困倦将身子坐直了些，隐约能听见衣服布料相互摩擦的声响。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了拜辛所在的这排。

　　她抬眸看去，那只手上正拎着一个透明的袋子。
　　里面正是昨天被罗莱扔进垃圾桶里的手机。

　　拜辛接过，那只手也恰到好处地收回。
　　她打开袋子的密封条，查看里面的东西，除了屏幕有些外伤外看不出什么。

　　“拿回来的时候我试了下，除了屏幕以外没什么问题，能开机，就是电池老了，掉电很快。”他说。

　　“你几点去的？”

　　他停顿了几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
　　“朋友家住那边，顺便。”

　　拜辛试着启动手机，屏幕果然亮了起来，她低着头查看里面的东西，一时间没有再说话。

　　车子还在行驶。
　　陈喻柯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于是他将视线转向一旁的车窗玻璃，拜辛侧脸倒映在玻璃上，正全神贯注低着头。

　　“学校通知你返校了吗？”
　　他问。

　　“还没，”
　　拜辛终于把手机收好，“不着急，池允竹的病最近要花不少，我不去学校还能找机会再赚点。”

　　“然后继续兼职被抓，让你妹一辈子住在别人那，成绩也再往后滑几名？”

　　“我怎么赚，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别用你的想法谴责我。”她语调平静。

　　“我是提醒你不要因小失大，”
　　陈喻柯开口，“眼前这点儿利益谁都看得清，但以后未必，你现在就把路框死了，得不偿失。”

　　拜辛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
　　“校庆之前我会想办法回去，估计那时候新法的交换生名额已经下来了吧......”

　　她说完后哑然失笑。

　　“你希望走的人是我，还是罗莱？”陈喻柯问。

　　拜辛回答不出。

　　身后的气息逐渐靠近，一阵他身上特有的木香钻进鼻腔。这味道不属于任何一款香水或洗衣液，更像是他房间衣柜里残存的味道。
　　她本能觉得这个味道属于女生，但又夹杂了很沉冽的烟草。

　　“我们俩的关系你知道无所谓，但别说出去，对她影响不好。”
　　她说。

　　“你说的影响是别人知道她的取向，还是别人知道跟她在一起的人是你？”

　　拜辛看向别处：“有区别吗？”

　　“如果是前者，证明你连面对世俗的决心都没准备好，如果是后者，证明她的表态不够明确。”

　　拜辛转头看着他：“罗莱对我什么态度不重要，她不明确，我就等到她明确的那天。”

　　陈喻柯笑了笑，随后站起身，双手抄兜。
　　卫衣的帽檐在他眉弓下形成一片阴影。

　　公交车刚好停在了下一站的站台。
　　她依旧死死盯着他的脸。

　　“拜辛，你现在这样不像爱，像饿，饿急了。”

　　他的话像电流顺着耳廓爬进大脑，顺着她浑身的神经线释放酥麻。那种饿得没饭吃的记忆变成本能反应，碰到这个字都会胃部紧缩，然后翻江倒海，将她拽入曾经的境地。

　　过了很久拜辛才知道。
　　这种感觉，叫被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