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12、chapter 12 窒息之地

　　在医院的的第二天。
　　南希照常回物色看店，留拜辛在病房里看护池允竹。两人约定好周六日先轮流照顾，拜辛没什么事就负责白天，南希则是负责晚上。

　　清晨两人在附近的小摊简单吃了口，把南希送走后，拜辛去医院的窗口补了住院缴费。临到交钱的时侯，她还是没能将南希给她的那张卡掏出来。

　　拜辛亲眼见过南希赚钱的不容易，也知道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立足有多么困难。所以在最后关头，她还是用自己所剩无几的积蓄交了这笔钱。
　　银行的余额提示短信在手机里弹出来时，她油然而生一股挫败感。

　　一股拼尽全力，还是什么都没剩下的挫败感。

　　就在她打完水准备回病房的间隙，刚好路过医院大厅的等候区。正直休息日的中午，坐在椅子上的基本都是来医院挂水的病人，加上最近降温，咳嗽声充斥在整个空间里。
　　拜辛低着头快步经过，心中盘算着一会儿要弄个口罩戴上。

　　正思考的时候，迎面走来了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男生。
　　几人不同于那些来看病的，该插兜的插兜，该聊天的聊天，透着种不用上学的懒散。

　　拜辛一眼就认出这几个是立海的学生，甚至跟自己同级。

　　聊天声从一旁传进耳朵。
　　“咱几个就买那点东西来，是不是不太厚道啊？但陈喻柯又没什么大事，只是擦伤......”
　　“他那不是擦伤，是被人打的行吗？二班那男的喜欢石优涵，看他不爽好久了，这次借着打球的事动的手。”
　　“啊？现在不是都传陈喻柯对石优涵没那意思吗？”

　　眼看几人离自己越来越近。
　　拜辛在与他们擦肩时，将头别向了一侧。

　　“要不是因为陈喻柯现在是咱男篮主力，我才懒得过来呢，家里有钱了不起啊，我就看不惯教练偏袒他那样。”
　　“就是说啊，一个半路从冰球队调过来的，刚进来就打重要位置，说没找人托关系谁信啊？”
　　“你俩少说点吧，他不回来咱下周真赢不了......”

　　几个男生在身后越走越远。
　　拜辛拎着手里的水壶，对刚才听到的话置若罔闻。

　　但即便陈喻柯的事对自己来说没有半点关系，她还是对这些人的两套嘴脸嗤之以鼻了几秒。
　　在学校里，陈喻柯周围永远不缺一群追着他跑的男生，似乎只要站在他身边，就能沾上些平时得不到的关注。可背地里，这些欣然接受过他好处的人，却始终觉得他不配坐到那个位置。

　　拜辛还没来得及细想“受伤”和“打架”的事，一抬头便看见病房门口站着一个男生，正顺着玻璃朝里面张望。
　　是一身休闲，手里拎着袋子的余双。

　　大概是不确定会不会打扰，他始终没推门进去。

　　“余双？”拜辛小声叫了句。

　　余双闻言转过头，露出一个“你可算回来了”的表情。
　　“我还怕找错了呢。”

　　“我去打水了刚回来，你怎么过来了？”

　　“老班让我把作业给你带过来，然后还有上次你让我帮你买的水彩，我看补货了，就买了一起拿过来了。”
　　余双说着，将手里的袋子递到了她面前。

　　拜辛接过袋子看了眼：“我没参加考试的事儿，班主任说什么了吗？”

　　“害，刚开始发现你缺考肯定生气了呗，说你刚回来就飘了什么的，后来可能是听你跟他解释原因了，也挺理解的，就说让我转告你功课尽量别落下，没考的那几科好好看看卷子。”

　　老齐除了有时候爱找茬以外，人还是挺好的。

　　余双继续开口道：“哎对，你妹咋样啊？没大事吧？”

　　“没事，就是哮喘犯了，查出来还有点气胸，现在还昏迷呢。”

　　听完拜辛的话，余双点了点头。他知道拜辛对朋友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因此感受到了情况的严重，可又不想表现得太夸张。

　　“行，反正我现在从篮球队退了，周六日也没事干，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呼我。”余双说。

　　余双刚上高一那会儿也是篮球队的，后来因为表现一般被刷下来了，现在在清闲的吉他社晃悠。
　　但提到篮球队，拜辛先想到刚才碰见的那几个男生。

　　“咱学校篮球队下周有比赛？”拜辛随口一问。

　　“嗯，好像是下周三吧......”
　　余双回复，“还说呢，就昨天你走了之后，陈喻柯跟咱年级一男的在球场打起来了，好像是那男的先动的手，但伤的也挺惨的，后来把家长叫来了，大喊着要讹陈喻柯一笔。”

　　“什么原因啊？”

　　“不知道，大家反正猜是因为石优涵，那男的好像追了她挺长时间了，他们班人都知道这事儿，然后石优涵对陈喻柯又一直有那意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猜是别的原因，这原因你也知道。”

　　拜辛沉默了一会儿，想了下他的话。
　　“你说在活动教室碰见那次？”

　　“对，你不觉得当时他俩反应都挺奇怪吗？虽然大家都说他俩关系不一般，但你看石优涵哭那样，我感觉陈喻柯八成对她没那意思，她接受不了，转头就告诉这男的了。”

　　“算了，现在说不也是猜的。”
　　拜辛不想往这方面想，更不想私下讨论这些。

　　石优涵现在对她的态度已经很差了，如果自己再掺合进去，只怕很快就会被她钉在“黑名单”里。

　　余双点了下头：“哎，你不跟罗莱挺熟的吗？她也是二班的，你回头问问她呗。”

　　一提到罗莱的名字，拜辛的心脏就像被无数根针扎穿了一样疼。

　　她拎好手上的东西：“再说吧。”

　　“也是，咱们还是少管别人闲事吧，我听一班的人说，这次月考他们班老师对题了，陈喻柯总分高得吓人，好像直接甩了第二名几十分......那些说他停课之后跟不上的人全闭嘴了......”

　　拜辛垂着眼，一言不发。

　　*

　　余双在病房里陪她待了几个小时，后来家里叫他回去吃饭人才走。临走的时候拜辛说把水彩的钱给他，他摆摆手没要，说就当是自己送池允竹的礼物了。

　　拜辛送走了他，又赶紧在病房收拾起东西。
　　再过一会儿就是南希过来交班的时间，她想提前把折叠床架好，顺便再准备些洗漱用品。

　　这间病房是三人间，除了三张床和桌子外没有其他任何东西。
　　因此陪护的人只能在缝隙里临时架起一张床。

　　弄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她叫来医生查看池允竹的情况，自己则是出门转了一圈，最后只买了根最便宜的纯棒冰，站在医院后门的地方吃了起来。

　　拜辛这一天除了早上跟南希吃的那顿，没再吃任何东西。
　　以前她就听说人在极度悲伤和高压之下会吃不下饭，现在她完全理解了这种感觉。

　　外面天气算得上寒冷，她扣紧外套，任凭棒冰的凉感刺激着口腔和舌头，久久没有进去避风的意思。
　　对她这种兜里掏不出任何钱的人来说，没有抽烟喝酒这些不良嗜好，就只能买点爱吃的东西找找乐趣，不然连活着的勇气就都没有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眼，wx列表里没有一条新的消息。
　　从周五开始，罗莱就像消失了一样，没再给自己发任何东西。

　　手被冻得好冷，脸也被冻得好冷。

　　拜辛不再期待什么，关掉屏幕，准备吃完就回病房里。
　　结果刚要把手机放回口袋，一条全新的短信就弹了出来。

　　她点开查看，是自己白天给郁索发的短信收到了回复。
　　郁索：【抱歉刚看到，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加我v呢。】
　　郁索：【如果你ok的话，咱们下周就开始怎么样？每周六日两天，冰场的钱我出，教练费另算。】

　　这是拜辛今天收到的最值得高兴的消息，她看着对方发来的第一条有点出神，随后切换到wx，将郁索的号码输入了进去。
　　之前不能加是因为罗莱，现在似乎已经没这个必要了。

　　拜辛将冰棒的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转身进到楼内，温度瞬间暖和起来。
　　她沿侧面的楼梯向上走，全程低着头。
　　没走两步就听见楼体上传来了很慢的脚步声。

　　拜辛没多想，就当是哪个住在上面的病人下来散步，结果刚一抬眸，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了五个台阶之上的位置。

　　陈喻柯独自一人站在那。

　　他并没有像拜辛想象的那样挂彩，而是跟在学校里碰见的样子没什么差别。五官硬朗，眉眼深沉，向下睨着她时平静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自从上次的对峙之后，陈喻柯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再把任何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可能是现在这条楼梯上只有两人，他不得不看向她。
　　拜辛自己这么想。

　　她停了一会儿开始继续向上走，每一步都在犹豫要不要跟他打个招呼。
　　如果不打，那池允竹发生危险的时候他确实也帮了忙，急救车的费用也确实帮她出了。

　　“这么巧。”
　　拜辛不咸不淡说出这句，就好像没听说他在学校和别人打起来的事。

　　陈喻柯没做任何回复，直接迈开步子往下走。

　　她莫名觉得心里一沉，在他从身边经过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喻柯顺她意思停下。

　　等拜辛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下一句脱口而出：“南希把给你打电话的事跟我说了，抱歉，打扰到你了。”

　　他侧头看向她抓着自己的那只手。
　　于是拜辛迅速松开。

　　他说：“你想没想过如果她不知道我的电话，你这样做是什么后果？”

　　拜辛被他呛得说不出话。
　　因为这两部手机的事她已经麻烦过他两次了。

　　“救护车和看病的钱大概多少？”她问。

　　“你还有钱还我吗？”

　　陈喻柯几乎是用打断她的速度接上了话，脸上的表情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
　　他就赌她现在口袋里一点没剩。

　　拜辛说：“还是算清楚吧，我不想欠你的，这次是我自己的事，总麻烦不到你了吧？”

　　“除了钱以外，你是不是没别的话跟我说？”
　　陈喻柯直视着她。

　　她同样看着他，只不过这刻她真的开始想他说的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次跟他说话都是因为钱呢？

　　几年的时间太久，足够把一个人的性格和习惯完全倾覆。
　　陈喻柯不再打冰球，她也不再练花滑，两人坐在公交车上不再是并排的座位。他眼下的那颗痣没变地方，她却好像很久都没认真看过，这样的距离，到底算是什么？

　　如果只是因为钱才跟他说话，那自己又和今天遇到的那群男生有什么区别？

　　“谢谢你。”
　　拜辛说，“u盘的事谢谢你，池允竹的事也谢谢你。”

　　陈喻柯看着她，似乎在分辨她眼里的真假。
　　有那么几秒钟，彻底滞住了。

　　拜辛转身朝楼上走，刚迈出一个台阶，就被身后的人拉住了手。

　　“没听清。”他说。

　　她没回头，不愿意再开口。

　　陈喻柯继续道：“你靠近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