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垂眼》滚石猫

11、chapter 11 倒带（回忆

　　“感谢大家前来观看这次的青少年冰象杯女子单人花滑比赛，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恭喜初三组的获奖选手！”

　　位列队首的女生身材单薄，气质却挺拔出众。她迈步走向位于冰场正中心的领奖台，在灯光的追随下站上了代表第一名的最高的位置。

　　女生一头乌黑的盘发，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深鞠一躬，从肩颈到手臂的线条干净利落。
　　鞠躬结束，她直起身，一双眼睛清澈透明，眉目却带着英气。

　　“荣获第一名的选手，是为我们带来精彩空中四周跳，和燕式旋转的天才滑手，”
　　主持人激动的声音盘旋在半空，
　　“来自凌县第三中学初中部的拜辛！”

　　尖叫声一时间充斥在整个冰场中，观众席的人们自发起身欢呼，掌声和呐喊声久久不停。
　　拜辛微微低头，接过主办方手中的鲜花和奖杯，代表坚韧的白色百合花束在她怀中静静盛开。

　　随着音乐的鼓点还在继续，下一位女生从领奖台侧面的幕布中走出。她笑容明媚，一身干净的白色训练服，马尾高高扎在脑后，每走一步就在身后甩一下。
　　女生最终迈向了拜辛身侧的台阶，一手握拳，轻轻触了下她的肩膀。

　　“荣获第二名的选手，是首次参加比赛就为我们呈现仰燕旋转的滑手———来自凌县第三中学初中部的池佳格！”

　　面对主办方搬来的奖杯，池佳格表现得异常激动。
　　她深吸一口气，紧张地搓了搓自己的双手，这才稳稳握住奖杯，随后猛得将它高举过头顶。

　　观众们被女孩的坦诚逗乐，荡起一片愉快的笑声。
　　在灯光刺眼的领奖台上，只有拜辛转过头认认真真看向池佳格的脸，带着欣赏的微笑。

　　主持人解说道：“大家都知道，花滑是从小就要开始培养的运动，这两位来自凌县的选手从上千人中脱颖而出，足以证明她们的花滑实力不容小觑。下周的女子双人赛，两人也将共同登台为我们带来精彩的表演......”

　　观众席瞬间沸腾。
　　“凌县到底是什么地方啊？这一年不到出了两个天才......这俩女孩好像已经被重点高中提前挑走了......”
　　“凌县就是咱们区旁边那个小县城啊，听说她俩来参加比赛，是教练开着面包车自己送来的，开了四五个小时！”
　　“那个叫拜辛的女孩四周跳比男单组跳得还高，这么年轻，简直前途无量啊......”

　　冰场内的热度尚未散去，几名选手便顺着台阶走到了通往后台的过道上。
　　无数前来拍摄的记者一拥而上，保安伸手挡在几名队员面前为她们打通出一条路。

　　面容严肃的女教练向身后的两人开口：“一会儿你们两个小孩从后门先走，今天的比赛完成的很好，晚上就不加练了，你们早点回旅馆休息，为下周三的那场做准备。”

　　拜辛和池佳格齐声答应。
　　池佳格脸上带着兴奋和小女生的窃喜，在拥挤的人流中紧紧拉住拜辛的手：“辛辛，我们是不是要火了？电视上的明星都是这样的。”

　　拜辛对她的话回以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到了通往后台的入口处，教练被迫松手，转身拦住记者们。位于观众席第一排的人借机将手伸出护栏外，有的拿着庆祝条幅，有的只是单单伸出来，想要跟选手们击掌。

　　观众席最前面，一个年迈的老奶奶紧紧护住怀里的女孩，女孩伸出稚嫩的手，嘴里不断喊着什么。
　　“姐姐......拜辛姐姐......”

　　拜辛顺那个呼喊声看去，只见小女孩被身边大人的胳膊挡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几乎要滑下去。
　　她暂时松开池佳格的手走过去，朝那堆人开口：“小心小心，注意安全。”

　　女孩见她朝自己走来，稳稳拉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姐姐我喜欢你！我也是咱们凌县的，你的比赛我全看过！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花滑选手！”

　　周遭的人们被小孩童真的发言逗笑，拜辛则是摘下自己手上印有冰象杯logo的护腕，递到了小孩手上。
　　“那可不行，你得超过我。”

　　观众席因为这一幕荡起小小的骚动，一直护着小女孩的奶奶感激地伸出双手，牢牢握住拜辛的手腕。那双手带着长时间劳作的粗糙，却温暖有力。
　　奶奶的眼睛注视着拜辛：“小姑娘，凌县保佑你，神保佑你。”

　　说完，老人将拜辛的手贴向自己的脸，似乎要把全部带着温度的祝福给到面前这个孩子。

　　拜辛久久没有离开，眼看身后的记者就要冲破人墙。
　　池佳格提醒道：“辛辛，咱们该撤了。”

　　她最后看了眼面前的人，转身走向后台的方向。

　　*

　　卸好妆换完衣服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分。
　　冬天的夜幕来得迅速，将穿着厚重棉服的两人冻得不轻。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走在回旅馆的小路上，路灯一盏盏从头顶略过。
　　她们这次来区里参加比赛经费少得可怜，在凌县那种地方，不要说花滑，连冬季项目都不被熟知。教练独自带她们过来见世面，只开得起几十块钱一晚的旅馆，一日三餐都将就着解决。

　　池佳格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比赛，拿到奖金的第一件事就是说去大吃一顿，至于吃什么，她只说得出县里没见过的那几样。
　　拜辛跟在她后面走，双手插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这信封里的奖金有一，二，三.....一千块钱，我要把上次咱俩没舍得吃的那些都点一遍！不对不对！池允竹生日快到了，我得再留点钱给她买礼物......”
　　池佳格自言自语地盘算着手里的钱。

　　池佳格有个亲妹妹叫池允竹，姐妹俩从小就跟着母亲生活。每每问起父亲的事，池佳格就说自打记事起就没印象了，母亲整日酗酒，也不怎么管她俩。
　　照顾妹妹的重任几乎是落在她一人身上。

　　拜辛看着她的背影：“你想好送你妹什么了吗？”

　　池佳格转过身，倒退着走路：“emm......允竹喜欢画画，说不定未来真能当上大画家，我想给她买套水彩颜料，颜色最多的那种！”

　　她分不出好坏，只知道颜色多的更贵。
　　而贵的就意味着更好。

　　拜辛还没张口，池佳格的问题就抛了过来：“辛辛，我第二名就已经一千了，那你第一名是多少啊？”

　　“三千。”

　　“三千！！！”
　　池佳格朝她冲了过来，死死搂住她的脖子，“三千块能吃多少顿饭了啊，能买一车可乐糖了吧？！你想好怎么花了吗？”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倒是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可能......攒着？”

　　池佳格“啧”了几声，似乎是对她无欲无求的态度不太满意。在她的意识里，两人已经算“成功人士”了，上完初三就要被区里的重点挑走，去她们县里学生都羡慕的学校念高中。

　　“咱俩这只是开始，等彻底搬来这边上学，在新法、立海那种重点学校念书，这点钱都不算什么了，估计连交学费都不够，还不如现在都享受了，到时候比赛再挣！”
　　池佳格滔滔不绝。

　　“要那么多学费吗？”拜辛问。

　　“当然了！不信你问问那个陈喻柯！他不是在新法吗？”
　　池佳格边说边坏笑，一脸八卦地往拜辛身上凑。

　　拜辛知道她说的是谁，把脸藏在围巾里。
　　“你小点声，我跟他又不熟......”

　　“不熟人家还一直找你，周末还去咱们县里看你训练，听咱俩来比赛了，昨天还在旅馆楼下放了那么多吃的！”
　　池佳格越说越来劲，“哦对！还给你送这么贵的项链！”

　　拜辛抬手摸了下藏在围巾下的那条项链，简单的素链，挂坠的地方镶嵌了一颗闪闪发光的宝石。
　　她分不清那是钻石还是水晶，总之闪闪的。

　　陈喻柯是新法初中部的学生，拜辛能认识他完全是因为他当时效力的冰球队时常跟她撞在同一天训练。两人分别是男女生中训练到最晚的学生，所以经常能碰面。
　　某次训练结束到深夜，拜辛从冰场出来，发现他正背着球棍包蹲在角落，见到她后站起身，主动说送她回去。

　　就这样，前两年的冬季赛准备期间，陈喻柯总是以顺路为由坐公交车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简单说句“明天见”后，就转身离开了。

　　后来拜辛才打听到，他们新法的男宿其实就在冰场旁边，陈喻柯每次送完她之后，还要自己坐同一路公交车返回。
　　赶上下雪或者错过最后一班，就只能步行往回走。

　　拜辛对此并没有质问，而是心照不宣地继续维持现状。
　　直到去年圣诞，陈喻柯把她送回楼下后，递上了一个精致的盒子，里面是当做圣诞礼物的这条项链。

　　两人从那天开始有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青春期的女生面对这些多少会心烦意乱，拜辛也只跟池佳格讲起过这些事。池佳格听得心花怒放，吵嚷着让两人快些“约会”，自己要充当朋友进行旁观。

　　思绪回到此刻，池佳格灵机一动：“对了！今年圣诞不就在下周三，也就是咱俩女双比赛的那天，他没约你出去吗？”

　　“他约我平安夜去看圣诞点灯，就在新法附近的商场，但我还没答应。”

　　“答应啊！你等什么呢！就去看个点灯又不是别的，”
　　池佳格思索了一会儿，“不过平安夜那天，我原本想叫你来河边玩仙女棒的......是不是玩不了了？”

　　“圣诞树点灯要十二点呢，我可以先来找你，咱们一起吃了晚饭我再走。”

　　“好！那咱们在哪见？”

　　拜辛抬起头环视四周，两人现在正处于冰场和旅馆中间的位置，沿着小路两侧的坡道下去，就是一条浅浅的小河。

　　“不如就这儿吧，训练结束之后，六点在这集合。”

　　池佳格在兜里掏了半天，最后掏出一张贴纸，从上面摘下一个苹果的图案贴在离两人最近的那盏路灯杆上。
　　“那就在这，这个路灯下面！”

　　拜辛笑她贴得太歪，被她追着跑了几米，两人最终撞在一起，像两只笨手笨脚的熊。
　　拜辛禁不住她的冲撞，身子一倒摔在地上，所幸有厚厚的棉服缓冲，两人倒下后没几秒就同时笑了起来。

　　两人呼出的白雾在半空中散开，属于冬的凛冽变成彼此的温度将对方包裹。
　　这是拜辛第一次这么期待圣诞。
　　这么期待未来要发生的一切。

　　池佳格在地上转了个身，躺在她的臂弯：“辛辛，我们俩一定会挣很多很多钱，会过得越来越好。”

　　拜辛如此真挚地相信着她的话。
　　“一定。”

　　*

　　平安夜。
　　带着节日氛围的串灯挂满了大街小巷，每走一步就能嗅到可可和格式糖果饼干的甜腻气息。

　　在凌县，这样的场景根本不会出现，那里的人都忙着生活，很少会关注那些。可在这儿，所有人都因为期待共同的节日到来而面带微笑，随处可见为过节准备的橱窗，听见为过节播放的歌曲。

　　池佳格的训练安排在上午，等她回到宿舍，刚好是拜辛出门训练的时间。
　　两人商量好，晚上拜辛训练完后给池佳格发个消息，她就拿着仙女棒出发去河边，这样等拜辛换好衣服就能直接来这找她汇合。

　　那天训练结束的很快，拜辛从冰面下来时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带着蒙蒙的亮光。

　　她迅速发出一条wx。
　　拜辛：【开始行动。】

　　消息一发出，池佳格的回信就秒弹了出来。
　　池佳格：【出发！】

　　拜辛简单在训练场冲了澡，换了身毛衣出来。
　　这件毛衣是最近商场打折，池佳格帮她挑的，有灰色和浅粉两个颜色。她最终在池佳格的建议下选了灰色，因为池佳格说她晚上要跟陈喻柯见面，颜色越接近她平时会穿的越好。

　　她刚开始还疑惑，约会不是应该打扮得特别些吗？
　　结果池佳格说，一个人如果喜欢你，就应该喜欢你最平常的样子。

　　拜辛最后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梳着，脸上用bb霜简单打了底，毛衣也干净合身。
　　她用手指勾出了毛衣里的项链，将它轻轻搭在了外面。

　　平常的样子。

　　她推门走出训练场，身后的教练关了灯：“拜辛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啊？有约会？”

　　“嗯。”拜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你们两个女生别玩太晚了。”

　　“您放心。”

　　她离开冰场，沿着小路去往河边。
　　脚下的步子也随雀跃的心情越走越快，最后变成小跑着在路上。

　　1，2，3......
　　走到第10盏路灯的地方就能见到池佳格了。

　　“9......”
　　她开心地低声默念。

　　再抬起头时，发现前面那盏路灯下围满了人。
　　这条路平时很少有人走，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想到前面正在进行类似平安夜的活动，可她仔细看过每个人的脸才发现，这帮人个个面色严肃，还有的向河边的方向张望。

　　拜辛放慢脚步，皱着眉靠近那群人。
　　人流散去，被围在中间的人露了出来——— 一个身穿警服的警察。

　　与此同时，她已经不知不觉走近了人群。
　　“警察同志，我也是骑车路过这里，听到河里有小孩的叫声才下去看了一眼，真不关我事啊......”
　　“我刚才就瞥了一下，那个年纪小一点的被救上来了，好像还有个稍微大点的女孩子没上来。”
　　“这么冷的天，人没淹死也活活冻死了，这可怎么办啊......那女孩子水性真不错，但好像是游到后面没力气了......”

　　拜辛的呼吸停了几秒，眼前的一切像是开了抽帧般缓慢。
　　她直直朝小路的下坡处走去，整个人身体僵硬得像是抽干了灵魂，随后她直接冲过了警戒线，冲到了小河边。

　　“看什么呢！拦住那女孩！！！！”一名警察在她身后大喊。

　　天色渐黑，小路尽头是通往市区的灯光。
　　可这道坡下面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池佳格......池佳格！！！！”
　　拜辛嘴里毫无意识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震耳。

　　小路上的人仿佛反应过来了什么，看向她跌跌撞撞的身影。

　　被救上来的男孩身上裹着毛毯趴在父母怀里，看到她后“哇”一声哭出声来。
　　拜辛猛得看向他，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池佳格呢？她去哪了......她去哪了？！！！”

　　男孩的父母紧紧抱住男孩的头，生怕他受到惊吓。
　　几名警察也闻声赶了过来，抓住拜辛的双臂，把她从男孩身边拉远。

　　“池佳格你说话！”
　　拜辛的声音划破了天空，最后破开变成一个沙哑的结尾。

　　路人们瞬间安静下来，向她投去同情的目光。

　　与此同时，河边打捞的队伍划上岸，一束束手电筒的灯光向岸边跑来，皮划艇上静静躺着一个女孩，她身上穿着和拜辛一样的毛衣，只不过是另一件嫩粉色。

　　“报告队长，人找到了......”
　　打捞的队员面色严肃，慢慢低下头，“已经咽气了。”

　　拜辛在众警察松懈的瞬间挣脱开那些手臂，朝皮划艇的位置飞奔而去，她跪坐在地上，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孩一言不发地躺在自己面前。

　　“佳格......”
　　她静静伸手拨开她额上被水打湿的刘海儿，在看清她脸的那一刻，整颗心犹如被狠狠攥在了一起。

　　周遭的警察们没再上前阻拦，沉默着摘下帽子。

　　拜辛将一条手臂垫在池佳格的脖颈后，把她整个人抬起来抱进了怀里。

　　那个说要挣很多钱的人，那个手温暖的不像话的人，竟然冰冷得像河里的水。

　　她抱得更紧了些，想要认真感受她的温度，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气息。
　　钻入鼻腔的只有河水的腥味。

　　她脱下身上的棉服包裹在池佳格身上：“一会儿就好了佳格，一会儿就好了......我这就带你回家好不好......”

　　她的话没人听见。
　　也没人再给出回应。

　　漆黑的天空不知何时落下了星星点点的雪花，洁白得宛若新生。
　　一滴泪掉在了外套上，温度灼烧了一片雪。

　　*

　　“于这周一登陆的冷空气，在今日给了我们冬天的第一笔馈赠，今年的初雪降落在了这个充满幸福与欢乐的平安夜，洗去这一年所有的疲惫，让我合起双手许愿，未来的日子，平安、健康......”

　　广场上的电子大屏实时播报着平安夜的晚间新闻，商场正前方的街道上站满了前来观看圣诞点灯的人。
　　恋人们紧紧靠在一起，手里握着热饮，小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占据了看圣诞树的绝佳位置，穿着校服的学生相互拍照，对着同一部手机放声大笑起来。

　　陈喻柯站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黑色夹克的内里是还没来得急换掉的制服。他手里的那杯热可可是给拜辛买的，此刻已经冷掉了大半。

　　来回经过的路人时不时朝他看过来，有想要上前搭讪的都会被同伴拦住，因为他另一只手上正拎着准备送出去的礼物。

　　“可惜哎，好像有女朋友了......”
　　“看他那样绝对是在等人啊，走吧走吧......”

　　陈喻柯四处张望着看向路口，每有一个人经过，他就抬一下头。
　　眼看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他勉强腾出一只手查看手机消息，白气顺着他微张的唇呼出。

　　几天前。
　　陈喻柯：【那咱们晚上十点在广场见。】
　　拜辛：【没问题。】

　　半小时前。
　　陈喻柯：【你出门了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没有被回复。

　　他有些受挫地放下手机，淹没在热闹的人群中。

　　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咖啡店内的电视正播报着本地的晚间新闻。
　　“......今晚五点四十分，一女孩为救人不幸溺水身亡，年仅14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