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三十七》红伞菇

8、第 8 章 小试牛刀而

　　齐季并不算一个古板的老师。
　　镜中要求七点半到校进行早读，八点上第一节课。早上的第一节课一般都安排语文或者英语，搭配早读的安排。
　　他从不刻意强调这些，大约在七点五十前坐在班级里就可以，因为英语老师会提前十分钟进行听力训练。

　　渐渐地，大家都摸索出早读真正的作用。
　　抄作业。
　　高一足足有九门课，实验班还要应对竞赛知识的学习，课业负担不可谓不重。十点下晚自习，每天没有那么多时间写作业，总是偷偷在文科的课上写其他科目的卷子。
　　即使这样，也未必能写完。

　　袁凯转向唯一，张口就问：“骑白龙马的作业你都写完了没？”实验班的数理化生四位老师的姓氏刚好凑够这个短语，不知道是谁先起的，总之很快传开。
　　唯一放下手中的英语报纸，从书桌里掏出昨天写好丢在教室的作业，“给。”
　　“你怎么还写英语报纸呢？”袁凯笑嘻嘻地从抽屉里掏出从其他班挖到的宝物送给她，“十二班的报纸，上面刚好有我们这一期的答案。”
　　英语报纸的中间夹缝里会密密麻麻地写满上期的答案。所以各个班级的英语报纸都是打乱顺序发下来做的，不同的老师打乱的顺序也不同。这就给了袁凯的操作空间，唯一很震惊他总是能找到对应的班级，找到对应的答案。

　　她收下，但却不直接抄。写英语对她来说实在是不太费脑子，从小学开始就被秦婉之直接送去学什么新概念雅思托福，到初高中她懒得背什么语法完全凭语感写也能拿高分。
　　不消五分钟，写完最后一道阅读。她才慢悠悠地翻开袁凯给的答案，自己先对一遍。

　　后桌的任雨这时候才踩着一班心照不宣的七点五十时间点气喘吁吁地坐在座位上。“你们传什么呢？又来新报纸啦？”
　　“就是昨天发的那张，袁凯找其他班要的答案。你要吗？”
　　她摇头，“把马儿的《同步练习》给我。”马老师是一班的化学老师，把任雨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拿你的化学作业给我抄一抄。
　　唯一低头在抽屉里继续翻找，刚要递给她，瞟到封面上“宋云帆”三个大字，突然反应过来。她所有的理科作业都已经拿给袁凯，这份作业是昨天宋云帆给她讲题的时候顺手收下来的。
　　任雨看着黑板正上方的时钟一刻不停，等不了唯一的犹豫，自己先把作业夺过来。看到封皮上的名字，像是通知一样，“宋云帆给我抄一下。”
　　他没拒绝。

　　想起什么，宋云帆又拿笔杆头戳一戳唯一，“我生物作业也在你抽屉里，给我一下，我要收作业交给龙哥。”
　　他生物作业什么时候跑进来的？唯一一边翻一边回想，实在是想不起来，索性把抽屉里密密麻麻的书本和作业全部整理一遍。
　　最后竟然垒出一座小山丘，全是宋云帆的书本和资料。
　　还有一本任雨的生物笔记，她的笔记最清晰。唯一懒得抄笔记上课都在啃物理竞赛，需要的时候直接从她手上拿。
　　宋云帆被她的书山震撼了一秒，看到她的抽屉里竟然空出小半空间，这才反应过来她不少物理数学的教辅都在自己这里，便也低下头翻找。

　　物理白老师悄没声地出现在后门口，朝着她挥挥手。
　　“刚接到省里通知，你被选入今年物理竞赛的复赛，22号跟着高年级一起去省城吧。”
　　“好的。”
　　他提着茶杯就要走，又折返回来，“你课间操别做了，大课间来我办公室。复赛还有不少事情实验之类的我要和你细说。”
　　“好的。”她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谢谢白老师这么快告诉我。”
　　看着老师拎的包，一看就是刚来上班特地绕路来一班门口说的，让她多高兴半天。

　　她从教室后门一转身，三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不动弹。
　　“恭喜恭喜。”宋云帆说。
　　其余两人则是一对视就有坏点子，“这么大好事儿还不快请吃饭！”

　　对于竞赛生而言，这小小的预赛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但这只是由头，庆祝才是主菜。
　　更何况，袁凯这个月资金紧张，能打打牙祭也是不错的。
　　唯一欣然应允。

　　唯一这一趟去省城比赛的时间很长。复赛其实分为笔试和实验，中间还间隔两三天，只有笔试前150名的选手才有资格进入实验。
　　前前后后，最佳情况下她可以耽误一整周的时间。

　　中间间隔的几天，带队的是高三的方老师。她找了个当地大学的物理实验室把镜中的学生都塞进去练练手。
　　“看你们那个窝囊样，考得上考不上都要先把实验给我准备起来，要是倒在最后一步，一人回去给我多写十张卷子。”
　　这群人里，只有唯一一个高一学生，尚未见识过竞赛的残酷。

　　高二的学长学姐还可以冷静，毕竟还有一次机会。高三的几个学长被方老师骂得狗血淋头一声不吭。
　　方老师说的话是有逻辑的。只有倒在最后一步，没有拿到省一的人才需要滚回去高考，才需要做卷子。
　　她看着呆在一边的唯一，一脸迷茫，人后把她叫到一边，“你就放轻松。你还没正式进入竞赛的节奏里。我听你们白老师说你基础不错，实验也要好好准备，时刻对自己保持信心。不要觉得你才高一就可以浪费机会，我听省里的人说，镜中高一已经出了一个化学的省二，老师相信你也可以的。去吧。”
　　她推着唯一进实验室，唯一推拒了一下，“老师，我先发个信息。”

　　物理实验室不允许带手机进去，所有人的书包都在门外的椅子上。
　　她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翻飞，发给谁很确定，信息内容也很确定。

　　抽屉最深处的手机亮了一瞬，他从焊接的缝隙里捕捉到这一丝光亮。
　　在抽屉里掏出来，是陆唯一。
　　“小道消息：镜中高一有一位省二的获奖学生，恭喜恭喜。”
　　其实参与化学竞赛的高一学生有三四位，这句话没有点名道姓。他还是看着一块电子屏幕弯弯嘴角。
　　“小试牛刀而已。”他的字还没打完，另一条信息也快速地传过来，是来自爸爸。
　　“省化学协会的人告诉我，你是省级二等奖，表现不错！但可惜没进入前六十名，不能进入省一和省队的选拔，继续努力！”

　　宋青山一直教大学生是不是忘记了高中生其实是不能玩手机的？
　　他心里疑惑，但有件更疑惑的事情，他究竟是多少名？距离省一远吗？
　　273。从没有过的遥远数字，他盯着宋青山的信息看了好久，连宋青山都承认在各方的加持下，只能拿到这个名次，可以称得上是没有天赋。

　　“宋云帆！”白老师站在讲台上喊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头，黑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定理公式。
　　“你来告诉我第十三题方块的划痕长度怎么计算？”
　　他桌面上的还是唯一的练习册，她怕自己比赛回来作业补不完，早就提前写了许多。可惜她没有什么解答过程，只有一个干巴巴的C选项。

　　他说：“这题选C。”
　　“没让你给我报答案，说下你的解答过程。”
　　这短短的十秒时间内，他重新阅读题干理好思路。“划痕考量的是相对位移的最大值。方块在水平传送带上是受摩擦力加速。因为本题只考察相对位移的最大值，不需要比较重力和摩擦力的大小关系，也就是不需要考虑共速后的加速或匀速情况。因此，只需要利用v-t图画出从静止匀加速到与传送带同一速度的过程就可以。”
　　白老师深深地看他一眼，多的话没说。“好，同学们，宋云帆的思路没有问题。看黑板，我来画v-t图方便大家理解。”
　　划痕的长度是27cm，他在选项后加了个阿拉伯数字三。

　　所有人都没想到，镜中进入物理竞赛实验只有六个人，高三三个，高二两个，高一一个。
　　直接出局的那位学长，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随身带着的所有辅导书全都塞给高一和高二的女生，让她们好好看，拎着空书包和高二的男生一起回镜城，他必须赶快投入第一轮大复习中。

　　唯一和学姐向菲面对房间里的一大摞竞赛书不知该如何下手。
　　“学妹，你都带走吧，我其实这些书都有。”
　　“我箱子放不下这么多。”唯一只想要其中几本笔记，厚重的书她自己也要买的，没必要用旧的。学长这事颇有些抛却前尘过往奔赴高考新世界的意思，全然没意识到两个女生都不想要旧书。
　　向菲说：“这样，咱们把笔记留下。书都交给方老师，直接用学校的大巴车拖回镜城，咱们再还给他。”
　　“他要是不要呢？”唯一想了又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好，直接丢给方老师吧。”
　　凭这短短几天对方老师的认知，她们总觉得她会直接打包卖给路边的收破烂的大爷大妈。

　　镜中里一班同学头一次进入物理实验室，在白老师的教导下进行打孔实验。
　　省城的大学实验室里，唯一正在利用电桥法测量黑箱的电阻数据。因为电磁是高频考题，她着重准备了这一项。至于另一道大题，她连那个物理效应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只能硬着头皮设计实验验证过程。
　　唯一看着身边的人都在答题纸上写的满满登登，自己则是连编都编不出来的大段空白。整个人虚脱地瘫在冰凉的椅子上。
　　方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下次会熟悉的。习惯就好。”

　　学校的大巴车直接开到校园里，里头正在如火如荼地开着运动会。
　　“你们是留下来看运动会，还是回家？”
　　唯一先举手，“我想看运动会。”得到首肯后，她率先下车拖行李。打开大巴车两侧的行李储藏空间，在里头看见一个包装完整的硬纸箱，上头用A4纸封着，写着：萧立行的物理竞赛用品。
　　方老师就站在她的身后，当她面把这箱东西搬出来，“笔记的话你们直接去高三一班找他再要吧。”

　　唯一把行李放在保安室，按照群里的指示，小跑着去体育场。
　　一班的班旗是文艺委员任雨画的，唯一没少看过修改版本，对成品很熟悉，隔着老远就看见那狮头在猎猎风中嘶吼。

　　她在看台上越过人群走到一班的位置，刚好轮到宋云帆等人去备赛检录。
　　“加油！”
　　“考得怎么样？”
　　唯一停了一秒，用他的话回过去，“生不如死。”
　　“省一希望大不大？”
　　“不排第150名就已经是烧高香。”
　　徐志从后头勾肩搭背宋云帆，“反正保底省二，你俩等着上校报吧。”

　　镜中校报，一月一刊。无人订阅，但是总能出现在校园的角角落落里。譬如现在任雨的屁股底下。
　　体育场的看台是纯水泥，才不像演唱会的场地还安上塑料板凳。任雨嫌弃坐得不舒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校报，直接垫着。
　　看到唯一来，她还挪了半幅版面的位置给她坐。
　　那版上赫然写着：祝贺我校萧立行同学在全国中学生科技创新大赛中荣获二等奖。
　　她把这版掀起来，大剌剌地直接坐在水泥地上。
　　“不硌吗？”任雨格外认真地问。
　　她指了指校报上的名字，“我认识他，总不能坐人照片上吧。”
　　任雨把这版私下来交给她，调转剩下一版的方向，将将够两个人挤着坐下。

　　一班人少，还有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和温室娇花，袁凯徐志宋云帆这等看起来身体素质还不错的人就承担起全部的重任，身兼数职。
　　唯一上午看完宋云帆跑四百米预赛，下午就看他跳高，袁凯更是直接挑战一千五百米、跳远和铅球三项...
　　更不要提黑黑壮壮的徐志。
　　唯一先前以为他会变成班里的体育委员，但也不意外在选举的时候他高票当选班长。反倒是袁凯因为人缘的关系直接选为体育委员。

　　人缘和体委之间的联系，在运动会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仅在本班之中的加油呐喊声，甚至连主席台上的加油稿子都有其他班的友情赠送。先是常规地祝福本班的同学取得佳绩，末尾话锋一转，“也祝高一一班的袁凯同学在一千五百米比赛中取得佳绩，你是最棒的！”
　　“他哪认识这么多人的？”唯一到现在只认识一到三班的人，三班还只认识一个--欧阳旻。因为她每周一都要在国旗台下指挥全校师生唱国歌。
　　学校里的九成以上的人都看不懂她的指挥手势，也不分声部，全程出声全员高唱结束。

　　任雨说：“花蝴蝶呗。”
　　她转身和刚从跳高台下来的宋云帆对上眼神。

　　唯一挽起任雨的手臂，“走了走了，我们去买瓶水喝，顺便给他也送一瓶。一千五百米跑完多累啊。”
　　任雨不情不愿地跟上。
　　“对了，我校园卡在谁哪儿？”她出去比赛，把校园卡直接留给在抽屉里，方便两人使用。此刻自然地回头问跟上来的宋云帆。
　　任雨弱弱地举起手，“我。我还没开卡。”
　　“你！”
　　她真不是故意的。钱是每天都带的，可是校园卡总是忘记带。而且，唯一比赛后，袁凯这厮每天都要和她争抢用校园卡，她全忘了还可以开卡充值这回事。“我发誓，我明天就带着去食堂充值。”
　　宋云帆默默地补充，“运动会充值窗口放假。”
　　任雨脚步一软，就要瘫倒在她身上。唯一比她矮五六公分，受不住她的袭击两人嬉笑怒骂。

　　回程几分钟，刚好一千五百米开赛。
　　三个人排排站在起跑线前为袁凯加油呐喊。
　　其实比较激动的就是任雨一个人，她紧紧抱着袁凯的外套，激情呐喊。

　　这外套是他走到起跑线前才脱的，里头只穿一件无袖的短跑T恤。
　　他脱衣服的时候，唯一往后退了一步。虽然知道再怎么样，也轮不到自己帮他拿衣服，但还是往后退一步。
　　他的眼神在唯一身后的宋云帆和任雨之间摇摆，最后丢给任雨。
　　唯一从袋子里拿出一瓶冰水给她，“镇镇吧，脸都被晒红了。”

　　学校的跑道是常规的四百米跑道，一千五百米的终点在一百米开外。等到最后一圈，唯一才懒洋洋地走到终点，反正该送的水已经被放到任雨的手里，她走得快或慢不是很紧要。
　　五点多的太阳还是有点毒辣，宋云帆拿手挡在额头前，看着她走着走着就笑，“你在笑什么？”
　　女生的心思是无法直白说出的。“运动会呗，比上课好玩多了。”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示意走远几步，躲开裁判员的势力范围去偏僻处接电话。
　　掏口袋的时候，一张报纸随着带动的风飘到草坪上。
　　宋云帆捡起来准备还给她，纸上只有头版头条一条信息，高三一班萧立行的得奖新闻。

　　电话是陆贺年的，跟她说出差落地省城机场，问她要不要顺路带她回家。
　　“爸，我上午就很学校车回到镜城。现在在学校开运动会呢。”
　　“比赛怎么样？”
　　“您是问运动会还是竞赛？”
　　“你还能参加运动会？”那头陡然拔高音量。
　　她安抚道：“我哪有空参加运动会啊。竞赛就那样吧，估计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名次，但应该会有奖。”
　　“不错，很不错。”他不知道朝身边什么人炫耀了一句，“我女儿物理竞赛拿奖。第一次随便参加试试的。”很快又跟她说：“上学爸爸就不影响你，我赶紧挂了。我还要给你妈买礼物去。”
　　她挂断电话，眯着眼睛远远看到任雨一个人站在人群之外，暗道不好，连忙跟更近处的宋云帆打招呼，他也低眉垂目无知无觉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跑到任雨身边的时候，她正在大口大口地喝水。
　　唯一四处张望。
　　“别看了。”任雨捏着塑料瓶身，“人家说，刚运动完喝冰水不好，喝常温的最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袋子，“不好意思，常温水都在我手上。”她也不爱运动，更不爱给运动完的人送水，这点常识从不过脑子。只单纯地认为运动完很热喝点冰的正好对冲。
　　她的手把单马尾卷成麻花，“哪里是你的问题呢。”

　　唯一还回头看，低声问：“这个人家是石月玫还是童话？”他们去买水的时候也看见同班一群女生刚从小卖部走出来，再结合现在袁凯身边聚集的人群，分析出来的。
　　“费雪。”
　　人如其名，是个皮肤白皙像雪一样的姑娘。除此之外，唯一对她没什么别的印象。
　　两个人小心翼翼，谁也不挑破这坏心情的具体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