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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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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过半,长街空无一人,元昭骑马到九王府门前,拉紧缰绳,看着那灯影曈曈的大门,竟然想要立即调转马头离去。
“公子!三公子!”苍老声音唤他,门房管事林叔提着灯笼,颤巍巍地从府中走出,仔细瞧着他道:“三公子,你到家了,为何不下马呀?”
林叔问:“王妃为公子设洗尘宴,却迟迟未等到三公子归来,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务繁忙,耽搁到了现在。”元昭下了马,立即有家丁前来接过缰绳和马,他随林叔往府中走。
林叔先说今日,刘侧妃大公子二公子县主等人都来了,大公子久不出门,在宴席上有些咳,又说今日发生了一件大事,王妃惩治了二公子。
他把众婢女控诉二公子之事说了,重点落在,“二公子编排王妃娘娘,是个行将入土的老婆子,娘娘当即就回了,听说是气得不轻,公子啊,你可快些去看看娘娘吧。”
元昭边听他说边往晨晖院走,从林叔口中,不期然听到陆小檀的名字。
“那陆姨娘平日里最是好脾气,无论对着谁,都笑盈盈的,今日却被气得哭天抢地,叫人见之不忍,三公子,你不在这府里,陆姨娘真是受了大委屈了,头的那一年,被娘娘指使去坐粗活,我瞧着她每日一大早便在大门前扫地,跪在那儿擦门把手,冬日里手都被冻裂,瞧着可怜哪!还好,后来她凭着自个儿的本事,回到了娘娘身边,日子总算好过了些,”林叔是个真性情,说着说着,用衣袖擦了擦泪,“没想到,她一直受着二公子的欺侮,今日大庭广众之下,就攥着她手,肆意轻薄,可怜!”
林叔说的尽兴,公子却一直不答,心下纳罕,悄悄瞥了他一眼,被那冰雪寒气震了一道,暗道失言。
但凡男子,总是看重女子贞洁,元昭公子久未在府中,对陆姨娘了解不深,听了他这番话,会不会觉得陆姨娘是个水性杨花之人,与二公子私相受授?
想到此处林叔大惊出声:“陆姨娘对公子的真心日月可鉴,老奴愿以性命担保,公子莫要误会了她!”
正在想事的元昭被林叔的一嗓子喊回神,陡然笑了一下,浅声叫他放心。
晨晖院中,王妃吃了燕窝粥,喝了一份常吃的安神汤,和陆小檀说着话,人已经有些迷糊,正要睡下,听说元昭来了立即坐起,唤小檀为她取一件会客的外衣。
“娘娘,不如歇着吧,把公子叫进寝室见面便是了。”
“不,你为我取来。”王妃非常坚决。
陆小檀替她穿好了外衣,把散开的头发简单盘成一个发髻,扶她走到外厅,王妃在主位落座,“小檀,去沏茶。”
“是。”
她去沏茶,回来看见王妃和元昭,长相气质都很相似的两母子,分别在主次坐席跪坐,不对视,也无话。
陆小檀把茶呈到两人桌案上,跪坐回王妃身后。
元昭因白日军营的一桩事,心中存着芥蒂,是他的姨父中领军魏康,前来提醒他不要插手禁军贪腐之事。
“这军中从上至下,皆依例行事,你这黄髫小儿懂什么!搅坏了禁军规矩,要出大乱子,届时元氏皇族,不得善了!你要进入禁军,分一杯羹,可以啊,但你若执意破坏,别怪我这做姨父的不给面子!”
魏康是魏家人,元昭因为两年前的魏公借粮一事,对魏家恨之入骨。对与魏家同气连枝的裴家,也痛恨不已。
但是此刻,在母妃面前,面对一脸病容却强撑着礼仪的母妃,又是一阵复杂的难过。
“母妃,”终是元昭先开口,提起一口气道,“听说你身体抱恙,儿子特来探望。”
“你有心了。”
“儿子今夜并非有意错过洗尘宴,实在是公务繁忙,难以脱身。”
王妃道:“你的差事自然最是要紧。”
元昭点头,按了按身侧的佩剑,“母妃好好歇息,我明日一早还有还有公务,这便回军营了。”
陆小檀心底讶异,怎么就把天聊成这样。
那边元昭大步往外走,背影坚决,身旁的王妃却是身体一颤,软绵绵地倒下。
“娘娘!公子,娘娘昏倒了!”
“母妃!”元昭折返回来,面上终于流露几分少年的急切,“母妃,你怎么样了?”
床榻上,王妃躺着,睡得很不安稳,太医替她在手臂上施针,元昭跪在床边握住王妃的一只手。
母妃的头发散落下来,显得病容憔悴,比他离家之前,苍老了很多。
元昭怔忪望着她。
身旁的陆小檀神色镇定,回应太医的问话,王妃寻常吃药作息、睡眠情形、胃口几何,都一一说来,太医最后下了定论,只是一时郁气不畅,气冲心脉才会晕倒,依然施针化开,日后只需要好好修养便无碍。
太医并不知道母妃是因他而气晕,但太医所言,让元昭感到十分无地自容,垂下脑袋。
太医收好医具,背上药箱,即将离开,陆小檀唤他且慢,拿来一张方子给他看,“这是娘娘近日在喝的安神汤房子,有酸枣仁、清半夏、生牡蛎、土龙骨……是春杏堂的医师来看的,先生请看,这方子是否契合娘娘的病症?”
“这个方子没问题,尤其是上品土龙骨,对心阳下行、安魂定气,有奇效,正是娘娘所需。”
“太好了,先前与王府有交情的翁四公子,送来了不少上品土龙骨,娘娘吃过之后,夜里便能睡个安稳觉了……多谢先生为我解惑,那我便请厨房遵照这个方子,继续为娘娘熬药了。”
太医走后,房间里除了昏睡的王妃,便只剩元昭和陆小檀。
这房间浸满了药香,色调昏暗,烛光冷幽,进来久了,思绪沉沉,若在这儿待上一整日,不知有多闷。但这房中烧着银丝炭,开了一线窗子,恰好透进来些风,无言处灵巧动人,在一片郁滞中,更显得可贵。
正是眼前婢女给人的感觉。
元昭喝下陆小檀送来的热茶,甜香沁鼻,偎贴心肺。
“太甜了。”
“是么,我尝尝,”她取了个杯子,自斟自饮,笑过后轻声道:“娘娘平日吃药,总会口苦,所以我在茶中加入一些蜂蜜,现下也依照惯例来了,原来公子不喜欢喝甜茶,我记下了。”
实在口渴,元昭把杯子推向她,“再倒一杯。”
“是。”
元昭喝完了茶,捏着杯子,“你寻常在母妃这儿服侍?”
“嗯。”陆小檀低着下巴,短短一声,像是不愿细说。
为了不惊扰王妃,两人坐得近,冷梅异香浮动,似乎从她身上传来,元昭望过去,她挽起头发,颈骨非常纤细,盯着去看,有种触目惊心的脆弱感。
他在桌案下合拢手掌。
只见她素白的耳后,有颗很小的红痣。
元昭蓦地想起,他好像亲过那个地方。
是来回亲了很多次,他把那颗小痣当作异物,一度想要将它咬下来。
她一直说疼,叫他别咬。
不知她是否记得那夜。
元昭呼吸变重,看回陆小檀平静的侧脸,他想从那双低垂的眼睛里看出一些东西。
比如,她其实是个修炼千年的狐妖。
想到林叔说的今夜之事,她对着她耳畔道:“你以为我死了,所以找上了我二哥?”
陆小檀终于抬头,琥珀眼瞳渡着一层润泽,情绪淡到分辨不清。
那夜最后的记忆,是被她引导从后面做了一次,她告诉他要怎么做。
铺满脊.背的黑发,此刻挽成端正的发髻,他触碰了一下,望着她道:“你知道我没死,才急于甩了我二哥这累赘,是吗?”
她出乎意料地乖顺,抿唇摇了摇头,解释道:“并非如此,公子离家后,娘娘便不想见到我,叫我去院外干活,后来过了许久,才叫我回来,在她身边伺候,也是那时,我才被二公子缠上。”
元昭只是侧头看她。
她道:“那时我想,如果公子死了,我愿意一辈子伺候王妃娘娘,因为,我本就是公子你的人,所以,我想替你照顾娘娘,虽然我身份卑微,但我心里,其实,把娘娘当亲生母亲尊敬和侍奉。即便公子会觉得可笑,但这一切,都是我发自真心,肺腑之言。”
桌边烛光跳了一下。
元昭手掌按上陆小檀的背。
其实不相信她会看上元显那混账,之所以这么说,或是怀着某种恶劣的心思,故意刺痛她。
看她这么认真的回答,他就有些后悔。
无意识地从女子温软的衣衫划过,触感美好,让他不自觉向上,五指虚握肩膀。
他难以形容现下的感受,一颗心像被温水浸润着。
他派人查过,这两年陆小檀受他牵连,受了许多罪,可她后来还是尽心尽力侍奉母妃,王府上下有目共睹。
击石易得火,扣人难动心。生长在高门,难以见到这样的真情,所以更觉得珍重。
他低头对她温声道:“我说笑的,我没有那么想过。”
被他哄着,陆小檀却落了一颗泪,浑似珍珠那样大的泪滴,从面庞滚落,再一挑眼,欲语还休。
“小檀。”元昭第一次唤她名字,尾音不自然的粘腻。
陆小檀半咬下唇,还未说话,那边王妃幽幽转醒。
二人一起去到王妃床前。
“母妃,儿子不孝,”元昭跪在床边,“是因为今日,姨父来营中找我,对我说了一些话,我很生气,因为姨父,而对母亲心存芥蒂,刻意晚归,实在是儿子之过。把母妃气成这样,我心中难安,请母妃责罚。”
说起姨父二字,还是咬牙切齿。
王妃依靠在床边,就着陆小檀的手喝完了一杯清水,问:“你姨父说了什么?”
“他喝醉了,打伤两个执勤士兵,说元氏早已名存实亡,只是世家的掌中傀儡,若我挑动世家反感,兵变之日不远,到那时,他会把皇祖父吊死在煦阳宫外。”
元昭说到后面,言语有些哽咽,额上暴起道道青筋,王妃见他这样,却说,“昭儿,你姨父虽然话粗了些,但道理是没错的,你还年轻,还是低调行事为好。”
万籁俱寂,只有炭盆窸窣燃烧,空气闷得人呼吸不畅。
元昭没有反驳,只是宁静沉默。
王妃忽然很是心慌。
这种感觉,就像是,这个儿子的羽翼已经长好,他即将飞走,飞到她再也掌控不到的地方。
他的肩背挺阔,已经是个完全的男人,他的眉峰有道疤,从额头至眼睑,可见当时受伤的场景,是多么惊心动魄——他差点儿失去了一只眼睛。
在她遥不能及的漠北战场,他究竟受了多少苦?
“昭儿,母妃也是希望,天下太平……”王妃伸手前去,触碰元昭的眉眼。
想要一些回应,就像他小时候,跑得满头是汗,便趴在她膝上,用帕子给他擦汗,他扬起一张红彤彤的脸,咧开嘴唇笑。
那是王妃此生最幸福的记忆。
可他现下却只是跪着,眼神冷漠空洞,没有回应她的动作。
片刻后他起身道:“母妃,还是早些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