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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多疑的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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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大公子元晟的院中迎来一位贵客。
元昭一身黑色窄袖劲装,黑发扎成高马尾,带着晨练后的满身热汗闯入,将一篮子樱桃轻轻放在院中石桌上。
院中静悄悄,他正要离开,却有轻咳自屋内传出:“阿昭,且慢。”
元晟披着大氅,走得稍急了些,便带了几声轻咳,身旁的玳瑁稳稳扶着他,待他站好了,给他拿来竹拐支撑,又去为他系紧大氅的系带,又去为他拿来防风的瓜皮帽戴上。
婢女兀自忙乱,元晟对元昭怡然笑道:“我当是哪里来的小贼,这般偷偷摸摸的来了又走,原来是我阿弟。”
他望见那一篮子樱桃,欣喜道:“阿昭,你去林子里摘的么?”
王府原本有片竹林,某天九王爷觉得竹子太过孤傲,寓意不好,便把一半竹子砍了种桃树,待到种时,元晟问元昭想不想吃樱桃,买通了匠人把几棵樱桃树苗混进去,后来父王知道了也没有责怪,反倒时常与他们争着抢这“春果第一枝”。
元昭难掩邀功的心思,点头道,“今日晨练经过,见樱桃开得好,便摘了几颗,想着大哥今年应当还未尝过,特意送来给大哥尝尝。”
“可是阿昭,你可知道,樱桃是晚春之物,你看这果儿半青半红,尝起来必定苦涩,这每年只有一茬的樱桃果,还未到期,便被你摘下了。”
元昭当真不知道,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
元晟一直笑,一阵风吹来嘴里灌进了些风,便笑得弯腰咳嗽。
“公子。”玳瑁唤他。
他稳住身形,开解弟弟道:“无事,即便不能吃,也可以做成樱桃酒,盐渍樱桃、蜜酿樱桃,兴许着生涩的樱桃别有一番风味,玳瑁擅长做这些,这篮子樱桃便送给她了,等来日做好了,阿昭来与大哥一起品尝。”
“嗯,听大哥的。”
这一道打趣,让元昭回忆起从前的玩闹时光,面上的笑意更真切,“我们进去吧,不要站在屋外吹风了。”
进入屋内,元昭见轩窗下小壶,小火煨着药,问到元晟近日的身体如何,“昨日夜里,我劳动大哥携着病体白跑一趟,是我不对。”
“阿昭,在你眼里,可有我这个大哥?”元晟面色严肃。
“自然是有的。”元昭不知他为何问这个。
元晟有些明显的愠怒,“那你为何离家许久,不给我写一封书信,你可知,这两年我为你担了多少心,耗费了多少心血?你为何不给我写一封书信,告诉我,你尚且安好,让我放心?即便有难言之隐,你在信中添一句不要告诉旁人,我必定照做。可你并未有只言片语传回,难道你不信任我?”
元昭沉默回应,其实他有想过写信,那时候在战场上,旁人都拼了命往家中寄信,他也想写,问大哥和母妃是否安好,问皇祖父近况,问洛阳是否太平,可是直到墨水滴落纸张,还是揉作一团作罢。
也许那个时候他希望死在漠北。
院外竹影阑珊,屋内空气阴冷。
元晟只略微垂了一下头,玳瑁立刻跪在他面前,见他一张脸呈现惨白的冷色,一遍遍在他背上顺着气,怨道:“明明那般挂念三公子,为何人到了面前,却要说这些难听的话?公子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么?”
玳瑁扶元晟坐好,给他喂药,元昭从旁辅助,看着大哥把那碗又黑又苦的药一口一口喝下。
“大哥,对不起,没给你报平安,是元昭不对。”元昭终于承认。
元晟面容哀伤,“我知你心里有雄图大业,可惜我这残破的身体,帮不了你什么,只盼望你日后,不要再那般冲动行事,若你有事,我当真宁愿用我这条命,来换你的。”
“大哥别说这种话,我们都会好的,我如今经历了不少世事,不会再像当年任性,我也会为你寻找天下名医名药,治好你的病,等你大好之日,我们一同为元氏江山效力。”
听闻弟弟仍有些稚气的话语,元晟笑了笑,“好啊,那样真好,大哥等着那一日。”
日光亮了许多,玳瑁出门,进门,端来一碗白糖糕。
元晟正嫌口苦,立即把整碗糕点端过来,用竹勺挖来吃。
这下哀痛也没有了,自怜自伤也不见了,吃得很快,从那斯文的吃相里瞧出了风卷残云之感。
他问玳瑁:“还有没有?再来一块。”
玳瑁道:“没有了,公子,昨日小檀做了两屉,织云那丫头自己就占了半屉,这里两小块还是奴婢拼死拼活抢回来的呢!”
陆小檀?
元昭挑了一下眉,便听元晟道:“我最近天天吃药,口苦的难受,就缺这口甜的,你去叫小檀过来,在我们的厨房做,偷偷的,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我出十两银子,不信她不来。”
“有这么好吃?”元昭问。
说起那糕点有多好吃,元晟眉飞色舞,恨不得把陆小檀的手艺夸到天上去。
玳瑁道:“起先没人知道小檀会做糕点,她是先做给了我们公子吃呢,她有时候会来跟我们公子讨论学问,那次见公子吃苦药难受,便说要为公子小露一手。”
元晟语气不满:“可惜后来不知哪个嘴碎的传出去,她不好单独给我做,便再也不来了。”
元昭的关注点落在:“她来与你探讨学问?”
玳瑁道:“小檀爱看书,她识得很多字,写的字也很好看,她爹爹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呢,她是我们这儿最有学问的人。”
元晟道:“她找我借过几次书,我以为她不会看,与她交谈,才知她博学广识,对天下大事,亦心中有数,虽说见解并不多么深刻,但对一位侍女而言,已经很了不起了。”
元昭没想到,陆小檀会得到元晟这么高的评价。
但他听着有点不爽。
多寒暄了两句,元昭离开大哥的住处,初春微冷,湖面波光粼粼,沿着回廊走了不远,看见一群婢女聚在前边说闲话。
群燕唧咋,轻笑涟涟飘洒湖面,是在说昨夜元显受刑之事,说到元显还没咽气,叫人扔了一把伤药,连夜运进宗人府审讯,无一人不雀跃。
坐在回廊角落,被众人簇拥其中的,还是陆小檀。
元昭藏入柱后,看了一会儿。
她并不多话,只是笑意和煦地听着,但只要她开口,众人必定停下,等她把话说完,若有难以定夺之事,也等她来拿主意。
再想到自己身边的许多人,但凡认识她,无不对她赞不绝口,仿佛她身上,没有半点值得指摘的地方。
这样的人,做个婢女可惜了,元昭觉得,她可以去招兵买马,做个大将。
但是,人无完人,越完美,越可疑。
元昭走到众婢女之前,她们慌张地跪倒一片,“元昭公子!”
坐着的陆小檀慢了一拍,挑起眼看他。桃粉上襦,鹅黄长裙,坐着的缘故,裙下露出两只尖尖的粉缎鞋面。
梳一侧螺鬟髻,鬓间垂下两缕长长的发髾,风一吹,拂过粉润脸庞,飘然若仙,风一落,便现出那双澄澈的眼,弯弯淡淡的眉,婉约如画。
她淡定地起身行礼,“见过公子。”
“跟我来。”元昭已经转身往外,靴子踩碎一些从湖里延上来的荷叶枯茎。
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陆小檀起身追随,无声对众人说自己不会有事,女孩子们还是担忧地目送她远去。
离开了湖边,往花园假山走了几步,黑色身影就消失了。
“公子?”
“公子,你在哪儿?”
陆小檀在假山丛里走了几步,明明看见元昭进了这儿,感觉都要迷路了,决定不追了,往后折返。
倏忽间手腕被握住,力道拉她向后,背靠假山。
元昭靠近时遮挡了全部日光,冷得她身体一颤,但很快就冷静下来。
元昭一双阗黑的眼瞳盯了她很久,她也安静地回望,他退开一些,兀自笑开道:“你看不上我二哥,因为你看上的,是我大哥,对吗?你找他借书,给他做糕点,总不会是因为你很闲吧?你胆子大得很,初次见面,便敢来亲我,说仰慕我,不知这番仰慕的话,你是否也对我大哥说过?”
陆小檀有一瞬间的慌张,确实,元昭不知道是死是活,她做粗使丫鬟最难过的那段时间,想过勾搭大公子元晟,如果能生一个孩子,无论是男是女,无论元晟能活多久,这王府都得供养她一辈子。
但这个计划,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元晟和玳瑁明显两情相悦,相依为命的感情,她做不到插足人家小情侣的事。
本来她是打算只攻略王妃的,但元昭没死的消息,给了她一些别的念想。
怎料这元昭如此多疑。
元昭面前的陆小檀,垂眸静默,眼底化开一片幽晦的冷光,他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
她一直很安静,但只要说话,便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笑时便是万端的风流灵巧,殷殷可爱,言语难以尽述——如今看来,竟像是失望、痛心、绝望。
想起昨日怀疑她与二哥有事,她眼中流下的那颗泪,原来他的一句话,真能让她这般伤心。
元昭攥紧她的手腕,“你怎么不说话。”
“公子既然这般怀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陆小檀别开脸。
“你解释。”
“我解释,公子就信吗?”
元昭道:“你先说来听听。”
枯黄脆弱的香樟叶片片飘落,厚厚一层踩在脚下,软得像褥子,元昭向前半步,踩到软处,蓦地和她靠近了很多。
她的呼吸和他交织,冷梅香浓郁到漫无边际。
陆小檀眼底清醒,望着他道:“我那时在府里过得不好,去大公子那儿打秋风,也是因为想要自保罢了,他那里清净,如果能进去做个二等婢女也是好的,我为自己谋算,难道有错?但是,天地良心,我对大公子,绝没有半分仰慕之情,更不曾有非分之想。”
元昭一味看她,似在考量她话里的真假。
陆小檀手腕一滑,就握住了他的手,指腹触碰他的掌心,如同矜持的求助。元昭从一些旖旎的神思中渐渐分辨出了,她的手有些坚硬、粗糙,握起来看,指尖上布满薄茧,像微瑕的白玉。
这样一双手,可见她受过多少苦,绝非作假。
细看之下,指腹上有很多细小的针眼痕,密密麻麻的的红色小点,她蜷起指尖不想让他看,元昭几根手指拉出来。
“这是怎么弄的?”他一遍遍抚过。
“公子,随我来。”
陆小檀把元昭带到她的房间,展示那件做了半成品绛纱袍,她绣了几天,只完成了一小段金线绣边。
“早些时日,王妃命我去云锦坊,找周老翁,为公子做一件绛纱袍,可是那日取得不巧,周老翁有事回乡,我若找旁的裁缝,没有周老翁的手艺,难免要一次次地跑,取长改短,增添修补。公子有所不知,奴婢要出府一趟很是麻烦,至少要知会三个管家嬷嬷,报到娘娘那里,还可能谴责我办事不力……我便打算买块料子自己动手做了,我也不知,会这么难,我笨手笨脚的,把手伤成这样。”
元昭看着那件袍子。
他深深动容,这衣袍做好了,他能穿一次便算多的,却要连累底下人这样奔波制作,他以前只管享用,从未考虑过,这一针一线,一草一木,背后全靠人力维持。
更明白陆小檀的处境是多么如履薄冰,要每日担忧做错事挨罚,要小心翼翼应对元显的骚扰,这还是在母妃对她多了一些信任之后……在那之前,她怎能不为自己考虑,试图亲近大哥,那并没有错。
元昭握着那件袍子,叹息道:“小檀,你辛苦。”
“公子,我有一事相求,求你应允。”
陆小檀行了个周全的礼数,恳求道:“最近府里换了郑媪做管事嬷嬷,出府便麻烦了许多,公子能不能给我一个印信,就说是为你办差,让我随时可以出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