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阿孟

36、冬天的实验室 她在公式和

　　十二月的临川，冷得彻底。

　　不像南方那种湿冷，是北方特有的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夕微就起床了。

　　宿舍里开着暖气，但还是有点凉。她缩在被窝里赖了两分钟，然后一咬牙爬起来。

　　洗漱、吃早饭、背上书包。

　　七点半，她走出宿舍楼。

　　外面的风呼呼地吹，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扣在头上，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实验室走。

　　校园里的树都光秃秃的，只剩下黑色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但她喜欢这种冷。

　　清醒，干净，让人很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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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验室在理科楼的四楼。

　　夕微爬上楼梯，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已经有两个师兄在了。

　　"夕微，来这么早？"师兄抬头跟她打招呼。

　　"嗯，今天要跑一组数据。"

　　"加油。"

　　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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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学期，导师张老师给她定了新的课题方向——进化博弈论在种群动力学中的应用。

　　这个方向比她之前做的理论生物学更偏数学一些。

　　要用微分方程、矩阵、概率论来描述生物种群的演化过程。

　　一开始她有点吃力，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推导让她头疼。

　　但慢慢地，她找到了感觉。

　　她发现，这些数学模型其实是在描述一种很简单的逻辑——

　　生物的行为，无论是合作还是竞争，利他还是自私，都可以用策略来描述。

　　某种策略如果能在种群中稳定存在，就是进化稳定策略。

　　而判断一个策略是否稳定，就要看它能不能抵抗其他策略的入侵。

　　这让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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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她在推导一个关于合作策略稳定性的公式。

　　假设在一个种群里，有两种个体：合作者和背叛者。

　　合作者会跟其他个体合作，共同获得收益。

　　背叛者会利用合作者，获得更高的收益，但不付出成本。

　　如果种群里全是合作者，那么合作策略就是稳定的。

　　但如果有背叛者入侵，合作者的收益就会下降。

　　当背叛者的比例超过某个临界值，合作策略就会崩溃。

　　她看着推导出来的公式，忽然想到了高中时候的那个群聊。

　　六个人的"六人行"。

　　一开始大家都在维系这个群——每个人都是"合作者"，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去回复消息，去参加聚会。

　　但后来，有人开始"背叛"——不回消息，不参加聚会。

　　当"背叛者"的比例超过了临界值，整个合作系统就崩溃了。

　　群聊变成了死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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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段想法：

　　*人际关系中的"不散"，大概是一种纳什均衡——每个人都在当前策略下没有偏离的动机。*

　　*但一旦外部条件变了（比如距离远了、各自忙了、生活状态不同了），均衡就会被打破。*

　　*有些人会选择继续合作（继续维系关系），有些人会选择背叛（放弃维系）。*

　　*当背叛者的比例超过临界值，整个关系网络就会崩溃。*

　　*这不是谁的错。*

　　*只是一种进化的必然。*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笑了笑。

　　*沈夕微，你也太理科脑了吧。*

　　*什么都要用模型来解释。*

　　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至少在模型里，一切都是清晰的、可预测的。

　　不像现实生活中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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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微，吃饭了吗？"

　　师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还没呢。"

　　"一起去食堂？"

　　"好。"

　　她保存了文件，合上笔记本，跟着师兄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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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堂里很暖和。

　　他们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这学期课题做得怎么样了？"师兄问。

　　"还行吧，就是公式推导有点麻烦。"

　　"进化博弈论确实不好做，数学推导特别多。"师兄说，"不过你数学底子不错，应该问题不大。"

　　"还行，高中的时候数学不太好，但后来补上来了。"

　　"那就好。"师兄吃了一口饭，"对了，张老师说你最近很用功，经常在实验室待到很晚。"

　　"没有很晚，就是九点多。"

　　"那也算晚了。"师兄笑了笑，"不过别太拼，身体要紧。"

　　"知道。"

　　"对了，"师兄想起什么，"你周末有安排吗？我们几个师兄师姐约好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夕微想了想："周六我有书法课，周日可以。"

　　"那周日吧，我到时候叫你。"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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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夕微回到实验室。

　　她没有马上继续工作，而是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

　　窗外是校园的操场。

　　冬天的操场很冷清，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她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运动会。

　　那瓶递出去的矿泉水。

　　那句"谢谢"。

　　还有很多很多。

　　但这些记忆，现在想起来已经不会让她心跳加速了。

　　只是觉得——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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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

　　打开电脑，继续推导公式。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暖气管道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声。

　　她喜欢这种安静。

　　在这种安静里，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不用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不用去纠结那些改变不了的事情。

　　只要推导公式，跑数据，写论文。

　　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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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九点，她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路过实验台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放在桌上的暖手宝。

　　粉色的，充电式的，抱在手里暖暖的。

　　这是上周她在网上买的。

　　冬天的实验室虽然有暖气,但手脚还是容易冻。

　　她买了这个暖手宝，做实验的时候放在旁边，手冷了就抱一会儿。

　　很管用。

　　她拿起暖手宝，装进包里。

　　然后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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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走下楼梯，推开楼门，一股冷风吹进来。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帽子扣好，往宿舍走。

　　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推导的那个公式。

　　还有几步没有推完，明天要继续。

　　还有那个模拟程序，参数要再调一下。

　　还有下周的组会，要准备一个PPT。

　　想着想着,她到宿舍楼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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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室友在看剧。

　　"夕微，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要不要一起看剧？这个剧挺好看的。"

　　"不了，我还要看会儿文献。"

　　"你也太拼了吧。"

　　夕微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继续看白天没看完的文献。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阳台上摆着她的书法角。

　　她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墨。

　　写了四个字："冬去春来"。

　　写完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冬天很冷，但冬天过去了，春天就会来。

　　这是自然的规律。

　　也是人生的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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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纸晾在一边，洗了笔,回到书桌前。

　　继续看文献，做笔记,一直到晚上十一点。

　　洗漱，躺下，关灯。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嗡嗡响。

　　但她躺在被窝里，很暖和。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实验要做，公式要推，文献要看。

　　还有书法课,还有组会,还有很多很多。

　　日子很忙。

　　但很充实。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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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12月X日。*

　　她没有写日记。

　　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被她放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压在一堆文献和笔记本下面。

　　她不需要再写了。

　　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想记录的心情，都已经写完了。

　　最后一页,是婚礼前夜写的那段话。

　　再往后,都是空白页。

　　她想让它们继续空白下去。

　　以后的日子，不需要再记在那本日记本里了。

　　以后的日子，她要认认真真地过，而不是写下来反复回味。

　　往前走。

　　不回头。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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