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阿孟

30、婚礼前夜 独角戏最难

　　夕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不断闪过各种画面。

　　明天的婚礼。

　　他穿着西装站在台上。

　　林念穿着婚纱走进来。

　　司仪说"你愿意吗"。

　　他说"我愿意"。

　　然后交换戒指，接吻……

　　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能再想了。

　　越想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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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

　　叹了口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既然睡不着，就干点别的吧。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柔和的光照亮了整张书桌。

　　桌上还放着她高中时候的课本，一本颜真卿的字帖，还有几张草稿纸。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幅"百年好合"的书法。

　　裱好的框放在桌上，她把框打开，抽出宣纸，在台灯下仔细看。

　　行书，四个字。

　　"百年好合"。

　　她练了好几遍才写出这幅。

　　起笔、行笔、收笔，每一笔都很认真。

　　笔画流畅，结构稳定，气韵贯通。

　　这是她能写出的最好的字了。

　　不是因为技法有多高超——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而是因为，这四个字她是用心写的。

　　用了八年暗恋的心，写下对他的最后一份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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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百年好合。

　　她真心希望他能百年好合。

　　希望他和林念能一直幸福下去。

　　希望他找到了对的人，过上想要的生活。

　　这不是客套话。

　　是真心话。

　　她喜欢了他八年,虽然他不知道。

　　但正因为喜欢他，所以希望他幸福。

　　即使那个给他幸福的人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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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字重新放进框里，小心地封好。

　　然后拉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已经很旧了。

　　她翻开扉页。

　　那行小楷还在——

　　**"这是我的独角戏。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观众。"**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十七岁的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怎么也想不到，这场独角戏会演八年。

　　从高二演到大学，从大学演到读研，从读研演到读博。

　　八年。

　　她从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变成了一个二十五岁的博士生。

　　从槐安县到江城，从江城到北方，又从北方到临川。

　　她走了那么远。

　　但心里那个名字，一直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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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到最后一页写过字的地方。

　　下面还有几页空白。

　　她拿出笔。

　　不是毛笔。

　　毛笔是她认真写字时用的——写书法作品，写那幅"百年好合"。

　　钢笔是她记日常用的——记日记，记心情，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她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2024年11月X日。*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明天是你的婚礼。*

　　*八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

　　*从高二到博一。*

　　*从槐安县到临川。*

　　*我走了很远的路。*

　　*但你一直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她停下笔，看着这几行字。

　　然后继续写。

　　*你大概从来不知道。*

　　*不知道那瓶矿泉水递给你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不知道每次借笔记给你，我都会提前整理很多遍。*

　　*不知道你在我校服上签下那个"洋"字的时候，我回去把那块布剪了下来，放在抽屉里。*

　　*不知道我为你演了八年的独角戏。*

　　*从开场到落幕，观众只有我自己。*

　　她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一滴墨迹晕开了。

　　她赶紧把笔移开。

　　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没关系。*

　　*我也不需要你知道了。*

　　*有些事情，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

　　*你找到了对的人，我很高兴。*

　　*真的。*

　　*我希望你幸福。*

　　*比我更幸福。*

　　她又停了一下。

　　然后在下面写了最后几行字。

　　*独角戏最难的不是演，而是谢幕。*

　　*但我准备好了。*

　　*明天，我要体体面面地谢幕。*

　　*笑着说恭喜。*

　　*送上祝福。*

　　*然后，转身离开。*

　　*不回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

　　看着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合上日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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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有狗在叫，断断续续的，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槐安县的夜晚就是这样。

　　安静，缓慢，好像时间在这里流动得特别慢。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月亮很亮，照在对面的屋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街道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看着那条街道，想起高中时候无数次走过的路。

　　从家到学校，二十分钟。

　　她走了三年。

　　有时候一个人走，有时候跟苏晚一起走。

　　偶尔——非常偶尔——会在路上碰到他。

　　那时候她会放慢脚步，或者加快脚步,尽量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不远不近。

　　就像他们的关系。

　　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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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手脚都有点发凉了，她才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做梦。

　　或者做了梦，但醒来后全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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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妈妈叫醒的。

　　"夕微，起床了，今天不是要去参加婚礼吗？"

　　"嗯……几点了？"

　　"八点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外面是个晴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

　　适合结婚。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十一月的阳光，没有夏天那么热烈，但很温暖。

　　她深吸一口气。

　　*好。*她在心里说。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去送上祝福。*

　　*然后，这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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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洗漱完，换上了昨天买的那件衣服。

　　雾蓝色的连衣裙，简单大方，不抢新娘的风头，但也不会显得太随便。

　　照了照镜子，化了淡妆。

　　把那幅"百年好合"的书法小心地装进一个礼品袋里。

　　准备好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加油。"她轻声说。

　　镜子里的她笑得很平静。

　　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难过。

　　就是很平静。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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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九点，她出门了。

　　婚礼十一点开始，她想早点到，帮忙做点什么——虽然她也不知道能帮什么。

　　走出家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写了八年的日记。

　　这里有她所有的回忆。

　　包括那些关于他的回忆。

　　但今天之后，那些回忆就要被封存起来了。

　　不会忘记。

　　但也不会再去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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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手里提着那幅字。

　　步子很稳。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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