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阿孟

23、买票 她以为自己

　　收到那条消息的第二天，夕微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天。

　　她做着实验，看着数据，跟师兄师姐讨论课题进展。

　　一切如常。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片早已平静的湖水。

　　涟漪散开了，然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但石子沉到了湖底。

　　它在那里，提醒着她：有些事情，真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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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她去找导师请假。

　　张老师正在办公室里看文献，听到她敲门，抬起头。

　　"夕微，有事？"

　　"老师，我想请几天假。"

　　"什么事？"

　　"我高中同学结婚，想回去参加婚礼。"

　　张老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去吧。最近也没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早点回来就行。"

　　"谢谢老师。"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请假这一关算是过了。

　　下一关，是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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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宿舍，夕微打开12306。

　　输入出发地：临川。

　　输入目的地：槐安。

　　日期选在婚礼前两天。

　　搜索结果出来了——高铁，两小时零五分，票价138块。

　　她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很久。

　　两小时。

　　以前她觉得两小时很近。

　　读博第一年，她跟自己说"离家近了，可以常回去看看"。

　　但一年过去了，她只回去过两次。

　　一次是过年。

　　一次是妈妈生日。

　　其他时间，她都在忙——忙实验，忙论文，忙书法课，忙着过自己的生活。

　　两小时的距离，说近也近，说远也远。

　　近到可以随时买票回去，远到她总能找到理由不回去。

　　而现在，她要回去了。

　　为了参加他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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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手指悬在"购票"按钮上方，停了很久。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很多事情。

　　去了之后会怎样？

　　会见到他。

　　会见到他的新娘。

　　会笑着说"恭喜"。

　　会喝酒，会敬酒，会说一些场面上的话。

　　会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同学，来参加一个普通的婚礼。

　　她能做到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

　　他请她了。

　　不去的话，好像这八年的感情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去了，至少可以亲眼看着他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亲眼看着这场独角戏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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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吸一口气，点下了"购票"按钮。

　　系统显示：购票成功。

　　她看着那张电子车票，愣了几秒。

　　买好了。

　　真的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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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晚打来电话。

　　"夕微！"

　　"怎么了？"

　　"你听说了吗？顾知洋要结婚了！"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他……亲自跟你说的？"

　　"嗯，发微信说的。"

　　"那你——"苏晚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你还好吧？"

　　"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夕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知道归知道，但真的听到消息，还是会不一样吧？"

　　夕微没有回答。

　　苏晚又问："你要去吗？去参加婚礼？"

　　"要去。票已经买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说："那我陪你。"

　　"你？"夕微愣了一下，"你不是在南方吗？大老远的——"

　　"我也收到请帖了。"苏晚说，"一民帮忙发的。他说知洋让他帮忙通知老同学。"

　　"哦……"

　　"而且，"苏晚的声音轻了一些，"我也想回去看看。好久没回槐安了。"

　　"你上次回去是什么时候？"

　　"去年过年吧。"苏晚叹了口气，"一年多了。"

　　"我也是，一年多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苏晚说："那就一起回去吧。咱俩作伴。"

　　"好。"

　　"你票买了哪天的？"

　　"婚礼前两天。"

　　"行，我也买那天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回槐安，先去看看爸妈，然后再去参加婚礼。"

　　"嗯。"

　　"夕微。"

　　"怎么了？"

　　苏晚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不管怎样，我都陪着你。"

　　夕微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我知道。"她说，"谢谢你，苏晚。"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啊。"苏晚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活泼，"对了，你带礼物了吗？我在想送什么好。"

　　"我还没想好。"

　　"要不送一套餐具？或者床上四件套？"

　　"太普通了吧。"

　　"那你说送什么？"

　　夕微想了想，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我写一幅字送他。"

　　"写字？"

　　"嗯。写一幅'百年好合'，当贺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晚说："夕微，你确定？"

　　"确定。"夕微的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能送的最好的礼物了。"

　　"可是——"

　　"我想了很久。"夕微打断她，"送别的东西，显得太普通。送一幅字，是我自己写的，独一无二的。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这样，我就真的跟过去告别了。"

　　苏晚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叹了口气："夕微，你真的长大了。"

　　"我一直都很成熟好吧。"

　　"切，自恋。"

　　两个人在电话里笑了一会儿。

　　挂电话之前，苏晚说："那我先去买票了。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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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挂了电话，夕微走到阳台上。

　　十月的临川，夜风已经有点凉了。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回房间，铺开宣纸，拿起毛笔。

　　她要写那幅"百年好合"。

　　要写得好看。

　　要写得真诚。

　　要用这幅字，跟过去的自己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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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汁在砚台里散开，她蘸了蘸笔，悬腕，落笔。

　　第一笔，"百"字的横。

　　起笔藏锋，行笔稳健，收笔回锋。

　　第二笔，第三笔，第四笔……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每一笔都用了心。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还不错。

　　但还不够好。

　　她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又铺开一张新的。

　　重新写。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终于满意了。

　　"百年好合"四个字，行书，笔画流畅，气韵生动。

　　她把纸晾在一边，等墨迹干透。

　　然后她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四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百年好合。

　　她希望他真的能百年好合。

　　希望他找到了对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希望他比她更幸运，不用像她一样，在独角戏里演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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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道：

　　*2024年10月X日。*

　　*票买好了。*

　　*下周回槐安。*

　　*参加他的婚礼。*

　　*苏晚说要陪我。她也收到请帖了。*

　　*我决定写一幅字当贺礼。"百年好合"。*

　　*用我练了这么多年的书法，送给他最后一份祝福。*

　　*八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

　　*这场独角戏，终于要落幕了。*

　　*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哭。*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我都要去。*

　　*亲眼看着他结婚。*

　　*亲眼看着这一切结束。*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合上日记本。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想着很多事情。

　　高二那年的运动会，那瓶递出去的矿泉水。

　　元旦聚餐，六个人围坐在圆桌旁。

　　毕业那天，他在她校服上签下的那个"洋"字。

　　还有很多很多。

　　那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

　　然后慢慢淡去。

　　变成了一片安静的黑暗。

　　她在那片黑暗里，沉沉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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