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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相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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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宴逢秋
佳期将近,秋意渐浓,京城各府邸纷纷备下宴席,广发请帖。往年这般时节,向来都是程府最先设宴,款待京中贵眷。
萧府
萧穆刚踏入府门,在门口守候已久的小厮便躬身上前,垂首禀道:
“公子,老爷在书房等候,说有要事相商。”
“知晓了。”
萧穆缓步走入书房。
书柜旁,萧然正低头阅信,听得脚步声,忙将书信藏回书中,回身坐回案前。
“父亲。”
“坐吧。”
萧穆端起案上茶水,刚抿入口,便听萧然缓缓开口,指尖轻叩杯沿,目光并未望向他:
“今日皇上召我入宫,你可知是为何事?”
“孩儿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前些日子,皇上便与我提过,要为你赐婚。如今你年岁已至,心中可有半分打算?”
萧穆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坚定。
“父亲不必多劝,孩儿暂无此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有不盼子女良配、得一安稳归宿的。萧然轻叹一声。
“罢了,你既已到婚配年纪,此事也该好生思量。你且回去,仔细想想。”
不等萧穆再言,萧然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萧穆离去后,萧然独坐椅上,望着他背影,自书中取出那封未阅尽的书信,指尖微微收紧,一声长叹低低溢出。
“这叫我如何向皇上交代……这孩子样样都好,偏生不为自己思量,都怪我。他自幼失母,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受了委屈也从不说,凡事只一句无妨,不争不抢,叫人心疼。”
宋府
“宓儿,该换衣裳了,程府的宴会时辰快到了。”宋夫人立在门外,朝院中翻晒药材的宋宓宁唤道。
她在门口静候,半晌不见屋内动静,又轻声催问:“宓儿,可换好了?”
话音刚落,门内轻步走出一道身影。
宋宓宁身着一袭雨丝锦裙,裙摆曳地,她小心翼翼提着裙角,脸上满是不情愿。这身衣裙虽华美,于她而言却未免累赘拘束。
“娘亲,我当真要穿这件吗?”
“这是娘亲特意为你新制的,穿上多衬你。”宋夫人含笑上前,指尖轻拂女儿面颊。
不远处,宋菱缓步走来,伸手轻点她额头:“嫂嫂说得极是,宓儿生得这般清丽,这身衣裳更添风姿。”
说罢,取一支精巧发钗,轻轻簪入她发髻。
美人配美饰,一时眉眼生辉。
程府
今日程府设宴,京中未出阁的贵女、未娶妻的公子几乎尽数到场。
廊下,几位女眷低声私语:
“听闻今日这场宴会,是程老夫人要为程世子挑选良配。”
“那位程世子温雅端方,可是难得的良人。”
“听说萧将军与宋谋士今日也会赴宴。”
“可是那位少年将军萧穆,与宋府二公子宋殇?”
“正是。”
“那今日可有好戏看了。”
宋宓宁随母亲入内,隐约听见这番议论,心中暗笑:想不到二哥竟这般受人追捧。
正想着,迎面走来一行人。为首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年岁与宋夫人相仿,身旁立着一位妙龄女子,与宋宓宁年纪相仿。
宋夫人看清来人,忙拉着宋宓宁上前见礼:“程夫人。”
“宋夫人,难得你今日肯出门,定要多叙几句。”
“前些日子偶染风寒,一直在府中静养,故而少出门。”
程夫人连忙关切。“那可要好生保重身体。”目光一转,落在宋宓宁身上,眼中顿生赞许,“这便是宓宁吧?多年不见,竟出落得这般标致。”
“程夫人。”宋宓宁依礼轻声应答。
程夫人上前,拉住宋宓宁的手。眼神里满是欣赏
“难得一见,宓宁可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
宋宓宁听言,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言语乖巧。
“多谢程夫人夸奖。”
寒暄过后,宋夫人随程夫人等人往花园赏花。宋宓宁在长辈身侧颇觉拘束,便寻了个借口,带着池秋往僻静处去。
她行至花园一隅,见四下闲人不多,才松了口气,寻了张石凳坐下。
“还是这里清净,前厅人多眼杂,实在不自在。”
话音落,她抬手指向不远处。
“阿秋,你看那株木芙蓉,开得正好。”
全然未察觉,身旁已立着一人。
一道清润男声忽然响起。
“不知宋小姐,喜爱这园中秋色?”
“自然喜爱。”宋宓宁脱口而出,下一瞬猛地回神——这声音并非池秋。
她慌忙转身,撞入萧穆眼底。
萧穆见她怔愣不语,温声问道。
“怎么,宋小姐不认得在下了?”
“认得,萧将军。”宋宓宁目光扫过他身侧,并未见到二哥身影。往日萧穆在处,宋殇必伴左右,今日倒是反常。
“萧将军,我二哥呢?怎未与你同行?”
“宋殇在前厅应酬,此处喧闹,我便来花园暂避,不想在此偶遇宋小姐。”萧穆特意轻声解释。
二人便在园中缓步慢行,池秋识趣地退在一旁,未曾近前。
“萧将军,前几日我让人送去的果脯,你可收到?”
“已收到,多谢宋小姐厚赠。”
萧穆正欲自袖中取出为她备下的回礼,却被宋宓宁一声轻呼打断。
“快看!那边有棵桂花树!”
她一眼瞥见墙下一株金桂,开得满枝璀璨,当即提着裙摆快步奔去。萧穆紧随其后。
“秋日正是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她抬手轻拂叶片,踮起脚尖,凑近轻嗅花香,眉眼弯弯。
“宋小姐喜爱桂花?”萧穆望着她,轻声问道。
“桂花最是别致,可观可赏,亦可入药入食,一身都是用处。”
“看来宋小姐对草木药性,颇有心得。”
宋宓宁望着满树金黄,轻声叹道:“草木美者,招摇之桂。”
两人并肩立在桂树下,金蕊簌簌,风送幽香。日光透过枝叶洒落,竟让萧穆一时看不清她眉眼,只觉周身光晕柔和,恍若画中人。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二人闻声,立刻快步赶去。
只见一名丫鬟瘫坐于地,怀中抱着一个小女孩,那孩童捂着小腹,不住呕吐,已然昏死过去。
一位夫人闻声疾奔而来,泪声俱裂:“嫣儿!我的嫣儿!这是怎么了?”
“方才小姐在园中玩耍还好好的,不知为何忽然就成了这样……”丫鬟跪地泣声回话。
“快传太医!快!”夫人抱着孩子,手足无措,泪落不止。
宋宓宁见状,立刻上前,蹲下身对那夫人道:“夫人,让我来。”
侯夫人已是六神无主,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含泪将孩子平放在地。
周遭渐渐围拢看客,议论纷纷。
宋宓宁凝神为孩童诊脉,又细看她面色唇色,片刻抬头:“她中毒了,方才可曾接触过什么毒物?”
侯夫人看向丫鬟,丫鬟颤声回道:“小姐只在花园里玩,其余奴婢不知。”
宋宓宁自腰间取出随身银针,精准刺入脉穴,稳住毒性,不让其继续攻心。随即环顾四周,见孩童手中紧攥一枝夹竹桃,枝叶上的白色乳汁沾在掌心,嘴角亦有残留。
她立刻从药囊里倒出一粒黄连丸,便要喂入孩童口中。
侯夫人猛地伸手拉住她,声音发颤:“这是何物?”
“是解毒的黄连丸,她中了夹竹桃之毒。”
侯夫人闻言松手。
宋宓宁喂下药丸,将孩童扶坐起身,急声道:“快取一碗温盐水来,越快越好。”
服药片刻,孩童气息渐稳,意识微微回转。
“盐水来了!”丫鬟捧着碗快步跑来。
宋宓宁接过盐水,撬开孩童牙关缓缓灌入,连喂数次,孩童吐出的秽物自乳白渐转清稀,毒性已泄。
她取下银针,轻轻唤醒孩童。
见小女孩缓缓睁眼,众人皆松了口气。
“醒了!醒了!”
侯夫人一把将女儿搂入怀中,泣不成声:“嫣儿,你可吓死娘亲了。”
宋宓宁再次为她诊脉,轻声道:“毒已排出大半,回去按时服药,余毒清尽便无大碍。”
她刚起身,太医才匆匆赶到。上前诊脉后,面露诧异:“侯夫人,小姐虽曾中毒,但毒素已去十之八九,性命无忧。”
侯夫人望着宋宓宁,感激不尽:“今日多亏了这位姑娘,否则我嫣儿性命堪忧。”
宋宓宁这才惊觉,眼前这位正是宁远侯夫人,怀中孩童便是侯府掌上明珠沈瑾嫣。
“举手之劳,夫人不必挂心。”她面颊微泛红潮,想来是方才施救匆忙所致。
“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小姐?”侯夫人温声问道。
“民女宋氏,名宓宁。”她敛衽一礼。
“改日侯府必备厚礼,登门拜谢。”说罢,侯夫人抱着女儿,匆匆离去。
一旁陈太医见宋宓宁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医术,心中好奇,上前问道:“不知小姐师从何处,学医于何方,竟有这般见识?”
宋宓宁尚未开口,萧穆已上前一步,不动声色挡在她身前,对陈太医道:“陈太医,前几日劳烦你配制的药材,可有进展?”
陈太医一拍额头,恍然记起:“哎哟,瞧我这记性,还差一味主药未寻得。”当即背着药箱匆匆离去,不再追问。
萧穆转过身,自袖中取出一方干净手帕,递到她面前,示意她擦拭双手。
宋宓宁也不推辞,接过便擦,自己方才竟未察觉,手上衣上都沾了盐水污渍。
“多谢萧将军。”
“宋小姐竟随身带着银针?”
“早习惯了,如同萧将军随身佩剑一般。”宋宓宁对他浅浅一笑。在外游学三年,见多了无钱求医之人,便随身带着银针,但凡有人需要,便出手相助,久而久之,已成习惯。
正说着,宋殇匆匆奔来,气息未平便急道:“萧穆,你怎不拦着宓宁,这般凶险之事……”
“有我在,放心。”萧穆淡淡一句。
宋殇不再理他,忙转向宋宓宁,上下打量:“宓宁,你没事吧?可有伤着?”
“我没事,只是娘亲给我做的新裙子弄脏了。”
“无妨,人没事便好。宴会要开席了,我们回前厅吧。”
三人一同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殿内,一名女子快步上前,硬生生将宋宓宁挤到一旁,随即换上一副娇柔姿态,对着萧穆柔声细语:“萧将军,前几日我登门拜访,恰逢你不在,没想到今日竟在此遇上。”
宋宓宁被轻轻挤开,并无愠色,只侧头低声问池秋:“这是哪家小姐?”
池秋抬眼细看,小声回道:“这便是今日宴会主家程府的二小姐,程妍熙,与小姐年岁相当。”
宋宓宁望着立在萧穆身侧的程妍熙,心中了然:桃花送上门了。
这位程小姐她早有耳闻,并非以才貌闻名,而是以娇蛮跋扈著称,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极不好惹,容貌倒是当真出众。
萧穆面色平静,微微侧身:“多谢程小姐挂记,告辞。”
说罢,径直走向男宾席位,宋殇亦紧随其后。
只留程妍熙一人僵在原地,神色尴尬。
早有传闻,程府今日设宴,一则为程世子程祁辞择亲。这位程世子生得一副好皮囊,温文尔雅,待下宽厚,为人正直,是京中有名的安稳良人,不知多少贵女一心想嫁与他,求得一世安稳。
宋宓宁走至母亲身侧。
宋夫人一眼瞧见她裙上泥污水渍,出门时还是一身素白洁净,此刻竟狼狈如此,当即心急如焚:“宓儿,可是摔倒了?有没有伤着?”
宋宓宁不愿母亲担忧,只轻声安抚:“方才不小心蹭到的,娘亲放心,我没事。”
“怎未多备一身衣裳……”宋夫人仍在暗自懊恼。
便在此时,一道温和女声传来:“此事都怪我考虑不周,委屈宋小姐仍穿着这身脏裙。”
宁远侯夫人缓步走来。
宋夫人见是她,连忙见礼:“侯夫人,怎反倒怪起您来了?”
侯夫人上前,一把拉住宋宓宁的手,笑意真切:“方才在花园,若不是宋小姐出手相救,我家嫣儿怕是性命难保,本该我登门重谢才是。”
宋宓宁并未抽手,只含笑望着她:“侯夫人言重了,嫣儿小姐平安无事,便是最好。”
侯夫人越看她越是喜爱:“走,入席吧,今日你便坐在我身旁。宋夫人,我暂且借走你女儿片刻。”
说罢,便拉着宋宓宁入席,席间一直将她护在身边,关怀备至。
这位宁远侯夫人,乃是当今皇上亲姐,素来心善,只可惜半生无子,晚年才得一女沈瑾嫣,视若珍宝,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今日若非宋宓宁,后果不堪设想。
几日后,宋菱在京城已逗留多日,收拾行装,准备再度启程游历四方。
“姑姑,你今日便要走吗?再多留几日吧。”宋宓宁挽着宋菱的手臂,一路送至宋府门口,眼中满是不舍。
“当初多留这几日,本就是为了多陪你些时候。这些年你跟着我走南闯北,已学得不少本事。我不能一直停在此处,还有许多地方想去,许多事要做。”
宋宓宁轻轻靠在她肩头:“姑姑,我舍不得你。”
“宓儿,姑姑也舍不得你。但你要记得,莫要辜负自己一身天赋,莫要忘记你所学、所爱,坚持下去,便是不负此生。”
宋菱轻拍她手背,转身登上马车。
“姑姑,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常回来看看。”
宋宓宁立在门口,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府。
是啊,人各有志,各有归宿。
正如天上飞鸟,水中游鱼,各有一片天地,唯有顺其本心,自在翱翔,方是此生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