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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脉象 破晓初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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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初晓,晨雾犹笼着永宁宫飞檐雕窗,天光微熹,透过窗棂漏进几缕淡白微光,轻轻落在殿内青砖之上,晕开一片浅淡清辉。
宋宓宁独坐在临窗软榻,未施脂粉,素衣松挽,鬓发仅用一支素玉簪固定,眉眼间凝着宿夜未散的沉郁,似有化不开的愁绪。殿内只焚着淡淡安神香,烟气袅袅,四下寂静无声,宫人们皆屏声退在殿外,不敢惊扰半分。
她缓缓抬臂伸腕,指尖稳稳搭在自身脉门之上,闭目凝神,细细诊察。这些时日,人人皆道她消瘦逾甚,面色憔悴,仿佛未曾好生照料自己。可唯有她知晓,指腹下那脉息微弱飘忽,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全无半分生机之象——正是医书所载,心脉尽碎、本源已毁、无根可续、药石无医的死脉。
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颤,可她终究不肯信。
须臾撤手,再沉气凝神,将手指重按腕间脉位,力道从轻到重,反复探寻,一遍,两遍,三遍……可每一次的触感都冰冷而残忍,脉息虚浮散乱,再无半分回缓余地,分明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她缓缓睁开眼,眸心一片空茫,望着窗外沾着晨露的枝桠,指尖仍僵在腕间,迟迟不肯落下。
前番地牢弑仇,雨中力竭,种种郁结愤恨积郁心头,早已生生摧断心脉,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未散。如今静下来细诊自身,才知生机早已断绝,纵是仙丹妙药,也再无回天之力。
她又一次闭目诊脉,动作固执而徒劳,仿佛多试一次,便能将这死脉诊成寻常虚损。可指下脉息无情,一遍遍提醒她,命数已定,再无生机。
晨风吹动窗纱,拂过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宋宓宁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脉上的手,唇瓣微抿,眼底无泪,却有一片化不开的绝望,随着这反复诊脉的动作,一点点漫过心尖,蚀骨侵髓。
她不愿信,却不得不信。自己这具身躯,早已心脉俱碎,再无药可医,更无余生可盼。
过了好一阵,她才缓缓回过神,轻声唤来池秋。静静望着身旁侍女,半晌未语。
“小姐?小姐?您唤我来,可是有何事吩咐?”池秋伸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宋宓宁才从怔忪中回神。
“阿秋,随我去一趟御书房。”
宋宓宁起身换了一身端庄宫装,细细擦上脂粉,竭力掩盖住脸上的苍白病气,才缓步事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萧穆正埋首奏折,宋宓宁拎着食盒,轻步走入,柔声唤道。
“陛下。”
萧穆闻声立刻抬首,放下手中朱笔,快步迎了上去,眼底满是柔情。
“宁儿,你怎的来了?”
“做了些陛下爱吃的糕点,特意送来。”宋宓宁将食盒放在书桌,一一取出精致点心。
萧穆望着她,语气温柔。
“你只管让人传信,我自会去永宁宫看你,何须你这般奔波。”他生怕她行路劳累,伤了元气。
宋宓宁拉着萧穆坐下,轻轻摊开他的手,垂眸道。
“放心不下陛下身子,容臣妾替陛下诊一脉罢。”
萧穆未曾推辞,顺从地伸出手腕,平放在铺好的软锦之上。宋宓宁敛神屏息,三根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脉门,闭目细辨。
指腹之下,脉息虽尚稳,却虚而无力,沉细带耗,心气耗损,脾脉偏弱,分明是长期夙夜操劳、熬夜批折、心神耗损过甚所致,脏腑已现亏空之兆。只是他素来身强体健,强行撑着,未曾显露在外罢了。
她指尖几不可查地轻颤,缓缓睁眼,眸底凝起一层浅忧,望着萧穆清癯几分的面容,心头微涩。
“陛下脉相,心气暗耗,脾肾两亏。奏折纵多,也不该彻夜不眠,长此以往,便是铁打的身子,也会亏空殆尽。求陛下多给我顾惜自身,莫要再这般劳累。”
萧穆闻言,轻轻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淡然却真挚。
“国事在前,马虎不得,些许疲惫,不妨事。只要有你在,我便一切安好。”
“怎会不妨事。”宋宓宁眉尖微蹙,抽回手重新搭回他脉上,似是要再确认那耗损之兆,指腹细细摩挲,一字一句沉声道。
“陛下脉中虚耗之象一日重过一日,再这般熬夜不休,便是补药也难填亏空。臣妾既诊出,便不能看着陛下这般损耗自身。”
烛火跳跃,映着她眉间真切的忧色,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可眼前人一心系着他的康健,远比这江山社稷更暖人心。萧穆望着她专注诊脉的模样,眼底疲惫散去几分,多了几分难掩的柔意。
宋宓宁看着他,满心都是担忧。她历经生死,大仇得报,早已承受不住身边之人再离她而去,她只盼他能岁岁安康,安稳无恙。
“萧穆,你一定要好好的。求你,为了自己,也为了我,好好歇一歇,我只想你健健康康的。”
她命宫人取来药笺、砚墨与狼毫小笔,挽起袖管,缓缓研墨。墨锭轻碾,细声沙沙,与殿外更漏之声相应,静谧安然。待墨色浓润适中,她铺开药笺,垂眸凝神,一笔一划写下药方,字迹娟秀清劲:
黄芪三钱,党参二钱,白术二钱,茯苓三钱,当归二钱,白芍二钱,炒酸枣仁三钱,远志一钱,桂圆肉二钱,大枣三枚,炙甘草五分。
煎服:文火慢煎半个时辰,日一剂,分早晚温服。忌生冷、油腻、过劳、熬夜。
写罢,她持着药笺,轻步走到萧穆身侧,又转身递给一旁侍卫,语气温稳。
“裴侍卫,此方不求峻补猛效,只以平和之品,缓补心脾,安神敛气,最适合陛下这般长期劳心、暗耗心神之人,劳你好生照料。”
萧穆望着药笺上工整小楷,字字皆是为他着想,心头暖意翻涌,伸手接过药方,指尖轻轻拂过字迹,低声应道。
“朕记住了,往后便依你这方调养。”
此后,宋宓宁每隔几日,便会往御书房一趟,为萧穆诊脉调方。她只想在自己身子尚能支撑之时,将他的身子调理妥当,护他岁岁安康。
萧穆何尝看不出她的心思,他私心想着,若是自己身子一直未愈,她便会一直这般牵挂着他,常来相伴。是以他并未好好遵医嘱服药,依旧夜夜熬夜批折,甘愿身子亏空,只求多见她几面。
这日,宋宓宁为萧穆诊脉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满是不解与愠怒。
“陛下,难道全然不将自身安康放在心上?依照臣妾的药方调理,你的身子理应好转,怎会反而亏空更甚!”
萧穆望着她,默然不语。一旁裴擒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出声道。
“娘娘,陛下日日熬夜批折,汤药也未曾按时服用,只道这般,便能多见您几次。”
宋宓宁听罢,满脸不可置信,眼眶瞬间泛红,泪水蓄满眼底。
“陛下!在你眼里,自身安康竟如此一文不值,连汤药都不愿按时服用吗?”
萧穆见她动怒落泪,连忙起身,急声解释。
“宁儿,莫要听他胡言,汤药朕每日都按时服用。”
“若是按时服用,身子怎会亏空至此?”
“近日奏折繁杂,些许劳累罢了。”
宋宓宁望着他,泪水终是滑落,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恳切。
“萧穆,你能不能重视自己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我才能安心啊。”
宋宓宁走后,萧穆立在原地,始终不解她这番话里,为何藏着那般深重的悲切与执念。
回到永宁宫,宋宓宁将自己的首饰尽数收拾妥当,放入一只精致木盒,唤来池秋,将盒子郑重交予她。
“阿秋,你将这盒子好生收着。”
“是,小姐。”
随后,她拉着池秋坐下,轻声问道。
“我这些年教你的医术,可都学会了?”
“小姐放心,您所教的,奴婢全都记在心里了。”
宋宓宁望着这个自幼与自己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侍女,满心都是牵挂。她教她医术,不过是想让她日后有一技傍身,不必再受人欺凌。
这些日子,她每日为自己诊脉,脉象一日比一日衰微,她清楚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生病之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及,痛楚袭来时,便独自强忍,每日细细擦上胭脂,只为面色看起来尚有几分气色,不惹人疑心。
日头渐高,永宁宫内兰麝轻袅,庭院中花木扶疏,一派静和之景。宋宓宁晨起后略感气闷,倚在临窗软榻上静养,指尖不自觉按在腕间脉门,那虚浮欲断的脉息,仍在无声提醒她,心脉尽碎,时日无多。
她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面上依旧端着温婉平静,不欲让宫人生疑,更不愿萧穆察觉半分异样。她已命不久矣,何必再让身边之人,徒增伤悲。
正凝神强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唤声,未等宫人通传,一道娇俏身影已掀帘而入。
正是公主煜汐乐,一身浅绯色罗裙,珠钗轻摇,眉眼灵动烂漫,一进门便笑盈盈扬声。
“宓宁!我来寻你说话解闷儿!”
宋宓宁闻声,勉强抬眸,想挤出一贯温和的笑意,可喉间腥甜骤然汹涌而上,再也压制不住。心口猛地一抽,气血逆行直冲喉头,不等开口应声,一口温热鲜血猝然呕出,溅落在身前素色锦帕之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突然,煜汐乐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脚步猛地顿住,灵动眼眸骤然睁大,满是惊愕与惶恐,怔怔望着宋宓宁唇角滴落的血迹,一时间忘了反应,声音发颤
“宓宁……你、你怎么了?”
宋宓宁握着染血锦帕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喉间仍有残余腥涩。她缓缓抬眼,看向眼前吓得面色发白的小公主,又低头望着帕上触目惊心的红,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碎裂。
她本想强撑遮掩病势,瞒过宫中上下,瞒过萧穆,安安静静走完最后一段时日,不牵动任何人的情绪。可方才这一口呕血,将所有掩饰尽数击碎,在煜汐乐天真直白的目光下,她再也无处可躲,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心脉已碎,药石无医,这本就是藏不住的死症,不过是她自欺欺人拖延罢了。
她缓缓放下锦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而悲凉的笑意,眸中一片澄明,却裹着化不开的绝望。事已至此,她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
周身暖意仿佛瞬间抽离,殿内兰香也变得寡淡,煜汐乐的惊惶哭声隐约在耳畔响起,宋宓宁只怔怔望着窗外,心头一片空茫。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最后的安稳与遮掩,终究碎在了这一口鲜血之中。
池秋见此场景,慌忙奔至她身边,脸上早已挂满泪珠。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小姐!”
宋宓宁忍痛挤出一抹笑,神色却满是痛苦。
“阿秋,汐乐,我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池秋跪在榻旁,稳稳扶住她,泣声道。
“小姐,你不会有事的,绝不会有事的!”
“宓宁!快!传太医!快去传太医!”
煜汐乐满脸惊恐,言语慌乱地叫喊着,转身便要往外跑。
宫人立刻快马赶往太医院,今日陈太医未当值,来的是太医院李祉。
煜汐乐的惊呼声萦绕在大殿,宫人们慌作一团,池秋脸色惨白,不敢贸然惊动萧穆,只得守在榻旁,急得眼眶通红。
宋宓宁靠在软榻上,唇角血迹已擦去,可面色白得像宣纸,连唇瓣都没了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平静,平静之下,是早已认命的淡然。方才呕血后,心口钝痛阵阵袭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她知晓自己的身子,根本无需太医诊治,可看着小公主吓得浑身发抖的模样,终究没开口阻拦。
不过半柱香功夫,李太医便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赶了进来。他素来沉稳,一进殿便嗅到淡淡血腥味,又见榻上宋宓宁气色极差,心头顿时一沉,连忙躬身行礼。
“臣李祉,参见娘娘,公主殿下。”
“李太医,快!快给宓宁看看!”
煜汐乐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她方才吐血了,你快救救她!”
李太医不敢耽搁,示意宫人取来脉枕,恭声道。
“娘娘,劳烦您伸腕,臣为您诊脉。”
宋宓宁轻轻颔首,缓缓将左手腕伸出,搁在素色脉枕之上,手腕纤细,肌肤微凉,连指尖都泛着青白。她闭着眼,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惶恐,仿佛即将被诊出死症的人,并非自己。
李太医敛神屏息,三根手指轻按脉门,先浮取,再中寻,后沉探,动作沉稳细致。不过片刻,他眉头便紧紧蹙起,指尖微顿,神色愈发凝重,又换右手反复诊查,再三确认,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满是难以置信。
榻上的宋宓宁感受到他指尖的停顿,缓缓睁开眼,看着李太医凝重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她太清楚这脉象,心脉尽碎,本源枯竭,脉息细若游丝,时断时续,全无生机,是任谁都无力回天的死脉。
李太医收回手,良久未语,眉头拧成川字,满脸惋惜与无奈,对着煜汐乐与宫人摇了摇头,随即躬身对着宋宓宁,声音低沉凝重。
“启禀娘娘,您这脉象,乃是心脉碎裂,气血耗竭,本源已断,无根可续……药石无医之兆。”
一语落地,大殿内瞬间死寂。
池秋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掉。煜汐乐瞪大双眼,满脸不敢置信,哽咽着哭喊。
“不可能!李太医,你定是诊错了!皇嫂明明好好的,怎么会药石无医!”
李太医长叹一声,面露愧色。
“臣反复诊查三次,绝不会错。娘娘此症,并非一朝一夕所致,乃是长期心绪郁结,悲愤过甚,再加上心力交瘁,骤然动气,才摧断心脉。如今生机已绝,纵是仙丹妙药,也再无回天之力,臣只能开些安神止痛的方子,暂缓痛楚,拖延些许时日罢了。”
宋宓宁看着慌乱的众人,轻轻抬手,声音微弱却清晰。
“都别哭了,李太医所言,皆是实情,我早已知晓。”
她望着殿外天空,眸中一片空茫。终究还是被确诊了,这一次,她连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瞒了许久的病症,彻底摆在明面上,再无半分遮掩可能。
随后,宋宓宁摘下手腕上的贴身玉镯,递到李太医身前,语气平和如常。
“此事,还请李太医保密,就连陛下,也万不可透露半分。”
李太医面露难色,迟疑不语。宋宓宁温声道。
“陛下那边,我自会说明,绝不会连累太医。”
话落,李太医收下玉镯,躬身退出了永宁宫。
“宓宁,为何不告知陛下?万一有救治之法,万一还有挽回余地呢?”煜汐乐一字一顿,满心都是期盼,只盼能有奇迹出现。
宋宓宁轻轻摇头,脸上无半分喜色,出口的话字字戳心。
“我自己便是医者,有没有法子,我比谁都清楚。”
“不信,我不信!定有法子的!”煜汐乐哭着跑了出去,一心要去告知萧穆。
池秋立在一旁,久久未语,只是静静看着宋宓宁,泪水不自觉滑落。她知道,自家小姐说没法子,那便是真的没有了。她不敢想,小姐身为医者,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子日渐衰弱,却无能为力,该是何等苦楚。
“阿秋,将首饰盒拿来。”宋宓宁轻声吩咐。
池秋将木盒捧至她面前,宋宓宁打开盒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里面的首饰,语气温柔却带着诀别。
“阿秋,日后我不在了,你便拿着这盒子,出宫去,找一处喜欢的地方,安稳度日。我会恳请陛下,允你自由出宫。”
“小姐,奴婢哪也不去,您在哪,奴婢便在哪!”池秋早已哭成泪人,死死拽住她的衣袖,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她一般。
“阿秋,你自小跟在我身边,早已如同我的亲妹妹,我只盼你能好好的。”
“小姐,若不是您当年将我从人牙子手中救出,教我识字读书,传我医术,奴婢根本没有今日。奴婢此生,只想陪着小姐,绝不离开!”
宋宓宁拉着她起身,让她坐在榻边,轻轻理着她因慌乱而凌乱的发丝,声音带着恳求。
“阿秋,往后你便替我,看遍这山河风光,可好?”
池秋没有回应,只是用力抱住她,一遍遍哭唤着。
“小姐,小姐……”
宋宓宁心中亦是万般不舍,大仇得报,刚解开对萧穆的误会,还未及诉说心意,便已没了机会。她别无所求,只愿身边之人,都能岁岁安康。
她虽堵住了李太医的嘴,却没能拦住煜汐乐。不过片刻,萧穆便领着一众太医,急匆匆踏入永宁宫。
太医们排着队,依次为宋宓宁诊脉,可每一个出来,皆是满脸惋惜,摇头叹息,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心脉已碎,无根可续,药石无医。”
萧穆始终不肯相信,一遍遍让太医诊查,又命裴擒快马加鞭,遍寻天下名医,只为求一线生机。
宋宓宁拉住他的手,缓声劝道。
“没用的,我的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纵是神丹妙药,也无力回天。”
萧穆不肯信,那个向来坚韧温婉的女子,怎会忽然至此,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宋宓宁也不愿相信指下脉象,虚浮欲断。
她淡淡一笑,早有预料。
大仇得报,心脉尽碎,生机已绝。
不多时,陈太医连夜入宫,急匆匆奔至榻前,看着面色惨白的宋宓宁,声音颤抖。
“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宋宓宁连起身迎接的力气都没有,轻声道。
“师傅,我没事。”可话音落下,泪水早已忍不住滑落。
陈太医急忙为她诊脉,指尖反复探寻,脸色越来越沉,始终不肯相信。
“怎么可能,怎会到这般地步!”
“师傅,我也是医者,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陈太医老泪纵横,语气满是绝望。
“丫头,这可怎么办才好!为师带你回迷连谷,去找师祖,他定有法子救你!”说着便要拉她起身。
宋宓宁轻轻推开他的手,眼含热泪,嘴角强扯出一抹笑。
“没用的师傅,我的身子它撑不住的!”
陈太医望着她,心如刀绞,自己穷尽一生钻研医术,竟救不了最疼爱的徒弟,连延长时日的法子都没有,学医何用!
萧穆忽然攥着一瓶丹药,匆忙奔入,声音急切。
“陈太医,快看看这颗药,能否保住宁儿性命!”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颗通体莹润的丹药,正是当年萧然出征前,赠予他的保命奇药。
陈太医接过细看,脸色愈发凝重,摇头道。“此药虽有吊命之效,却皆是大补猛药,丫头心脉已碎,身子虚不受补,服下只会加速油尽灯枯,万万用不得。”
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再无半点法子。
此后几日,陈太医与萧穆,连同煜汐乐与沈知琳日夜陪伴在宋宓宁身侧。宋宓宁常常感到乏倦,即便整日静养,也时时疲惫不堪,往日最爱的膳食,摆在面前,也全无食欲,甚至闻之便欲作呕。
煜汐乐与沈知琳坐在宋宓宁身旁。眼角的泪水再也挂不住了。
“宓宁,我们好不容易成为了一家人,为什么会这样?”
“定会有法子的,会有的。”
她们两就坐在宋宓宁身旁。说出口的话语似是像在安慰自己。
“小姐,喝点桂花莲子羹吧,陛下刚送来的,还热着。”池秋捧着瓷碗,柔声劝道。
宋宓宁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羹汤,半点尝食的欲望都没有,只转头望着庭院里的桂花树。满树桂花渐渐凋零,香气也日渐消散,她轻声道。
“阿秋,再摘些桂花存着吧,想要再看这般盛景,要等到来年了。”
她缓缓站起身,起初只是喉间微痒,下意识抬手掩唇,下一瞬,温热腥甜猛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指缝间,一缕鲜红缓缓渗出,胸口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
池秋忙上前搀扶,声音哽咽
“小姐,您怎么样?”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扶我回榻。”宋宓宁气息浅弱,连说话都断断续续。
她扶着床帏坐定,再次抬手诊脉,指尖下的脉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依旧是那几个字,心脉已碎,无根可续,药石无医。
她不知反复诊了多少次,结果始终如一,从未改变。
原来,她的命数,早已天定,半分更改不得。
她嘴角扯起一抹牵强的笑,笑命运不公,笑生命短暂,笑自己大仇得报,却再无福气享受余生。
池秋站在一旁,跟着宋宓宁学医多年,早已看透一切,她蹲在榻边,双手放在宋宓宁膝头,泪如雨下,一遍遍哭唤着。
“小姐,小姐……”
宋宓宁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温柔,仿佛生病的不是自己。
“阿秋,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是她心里清楚,或许从宋府蒙难,亲人离世的那一刻起,她活下去的勇气,便早已随着那些鲜血,一同流尽了。
原来留不住的始终是留不住,就是拼劲全力也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