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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回忆 长宁宫窗棂 ...

  •   长宁宫窗棂半掩,秋日寒风吹拂,卷着细碎桂瓣翩跹入内,殿中萦绕多日的药香苦涩,却半分也未曾散去。宋宓宁斜倚在铺就素色软缎的软榻之上,面色苍白如透玉,唇瓣无半分血色,往日灵动澄澈的眼眸,此刻黯淡如蒙尘星子,连抬手之力都已耗尽,唯有胸口微弱起伏,尚能证她尚在人世。

      殿外内侍通传之声方落,程妍熙便手提描金食盒,缓步轻入。她今日卸去繁复宫装,不着珠翠,仅着一身藕荷色软缎常服,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褪去了贵妃平日的矜贵锋芒,添了几分温婉平和。她步履轻缓,唯恐惊扰了榻上气若游丝之人,行至软榻前三步处便驻足,垂眸望着宋宓宁,声音温软,却藏着一丝旁人难察的深意。

      “宋宓宁,你我相争数载,你怎能就此撒手而去!”

      宋宓宁缓缓抬眸,目光落于程妍熙身上,唇瓣微颤,费了极大气力,才吐出微弱之声,气若游丝,面上却依旧凝着一抹温柔笑意。

      “如此,你便不必再与我争了。”

      程妍熙闻言,眉尖微蹙,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色,上前半步,却未曾近身,只柔声叹道。
      “莫说这般丧气之语,陛下心系于你,太医院众太医日夜值守,定然能慢慢好转。我特意命人炖了清润燕窝羹,念你如今食不下咽,此羹温润,或许能咽下些许。”

      言罢,她示意身后宫女将食盒开启,清甜燕窝香气缓缓漫开,稍稍压过了殿内浓重药味。她望着宋宓宁憔悴不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愫,快得转瞬即逝,随即又覆上温婉笑意,语气温柔,却藏着几分难言深意。
      “你本是金尊玉贵之人,怎会落得这般境地。往后,我还要与你争个高下呢!”

      这是程妍熙此生,头一回对着宋宓宁落下泪来。

      宋宓宁缓缓抬手,用尽全力,拭去她脸颊泪痕,声音轻浅。
      “有何可哭的?生老病死,本就是世人皆要历经的劫。”

      “你说的倒是轻巧!”

      程妍熙便这般陪着宋宓宁静坐许久,不言不语,只一同望着院中景致,时光慢得仿若熬过了一整个季节。

      殿内烛火摇影,将窗棂剪影剪得细碎。宋宓宁未再倚榻,只扶着扶手,静静坐于铺了软褥的黄花梨椅上,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面色愈显清浅苍白,再无往日身为皇后的端严风华,只剩沉疴缠身的倦弱。

      池秋守在一侧,轻手轻脚为她添上温热蜜水,见她望着窗外出神,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怅惘,便放柔声音劝道。
      “小姐,风凉,莫要久望。”

      宋宓宁缓缓收回目光,落于池秋熟悉的眉眼之上,喉间微涩,声音轻如浮烟。
      “阿秋,你随我多少年了?”

      “奴婢自幼伴于小姐身侧,算来已是十数载春秋。”池秋垂首应着,声音里满是心疼。

      这一句,似是叩开了宋宓宁尘封的心门,她眼底的黯淡,渐渐漫开一层柔光,那是过往安稳岁月里独有的暖意,再无深宫权谋中的冰冷与戒备。

      “是啊,已是这般多年了……”她轻轻阖眼,仿若坠入遥远旧忆,“你可还记得?幼时府中庭院,亦有一棵桂花树,春日海棠开得满枝烂漫,父亲会抱着我折花,母亲坐于廊下绣制春衫,兄长练完武,总会偷偷为我带巷口的糖糕,一家人围坐一处,连风都是甜的。”

      池秋眼眶微热,轻声应和。
      “记得,那时候府中日日热闹,夫人温柔,将军英武,公子待小姐更是疼宠万分,小姐那时,乃是府中最娇憨快活的小娘子。”

      “快活……”宋宓宁低声重复这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悲凉的笑,睁开眼时,眸底已泛着细碎水光。
      “那时总觉日子漫长无尽,以为家人团圆是寻常之事,以为宋府桂花岁岁皆会盛开。可如今……”

      她话音顿住,指尖微微蜷缩,攥紧了椅间软帕,沉疴缠身的虚弱之下,裹着蚀骨的思念与怅惘。
      “如今故里荒芜,亲人零落,只剩这深宫高墙,困着我这副残躯,连再看一眼家中庭院桂花,都成了奢望。”

      池秋连忙上前,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哽咽劝道。
      “小姐莫要伤怀,您还有奴婢,还有陈太医,奴婢定会一直陪着娘娘。”

      宋宓宁望着她,思念翻涌,却只轻轻一叹,目光再度飘向窗外沉沉夜色,仿若能穿透这深宫宫墙,望见宋府满院海棠,以及那再也回不去的、家人环绕的温暖旧时光。

      每至夜深,萧穆便会悄然步入永宁宫,行至宋宓宁榻前,不言不语,只静静望着她,为她掖好被角,彻夜守在身侧。

      “明明,我都已安排妥当。”
      萧穆的手,轻轻覆在宋宓宁脸颊旁,声音沙哑带颤。
      “待除掉煜霖,我便卸下帝位,带你离去,无论天涯海角,我都陪你。”

      “可为何会这般,太医院竟无半分法子。”

      萧穆望着她昏睡的容颜,一滴泪无声滑落,滴落在她脸颊之上。

      宋宓宁似是察觉到身侧有人,缓缓睁开眼,见是萧穆,勉力想要坐起,静静靠在床沿。

      “宁儿……”萧穆欲言,宋宓宁却似已猜到他要说什么,抬手轻挡在他唇上,轻轻摇头。

      “没用的,所有法子都试过了。”

      “为何?”

      “萧穆,能用之法,我皆已试过,终究是无用的。”宋宓宁唇角颤抖,说话间,强忍眼底泪光。
      “好好调理身子,好好生活,一日三餐按时吃。要快乐,幸福的活着。”

      “没有你,我该怎么幸福的生活下去。为何我们总是差一点运气,好不容易与你有了婚约 ,好不容易就可以把你娶回家。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做这个皇位。为何……”

      萧穆反握住她冰凉的手,唇瓣张合数次,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穆,莫再执念了。我走之后,你与程妍熙,好好过日子。”

      说出此语,宋宓宁心中满是不舍,亲手将心爱之人推与他人,可萧穆尚年轻,本该有重新开始的余生,她不想看着萧穆因为他而误了自己。

      “我只要你一人,从始至终,从未变过。”萧穆声音哽咽,字字真切。

      宋宓宁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拭去他眼角泪痕。
      “萧穆,我怕,我真的好怕……”
      她好不容易知道了真相,找到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大仇得报。想与萧穆好好的过日子。可为何会这样,她不明白。
      萧穆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手掌不停轻抚她的背脊,安抚着她,可他自己心中,亦是惧意翻涌。
      “没事的,没事的……”
      他一遍遍念着这三字,不知是在安慰怀中之人,还是在宽慰自己。

      夜阑人静,永宁宫褪去白日所有喧嚣,檐角铜铃敛声静立,唯有漫天清辉如流水,漫过朱红宫墙,洒在庭院梧桐枝桠,落下斑驳疏影。

      今夜月色极圆,银盘悬于墨色天幕,清辉温柔,将整座宫殿裹在祥和静谧之中。晚风轻拂,携着殿外草木淡香,拂过窗棂,掀起些许纱幔,却吹不散殿内沉沉静意。

      宋宓宁斜倚软榻,身上覆着素色锦被,今日面色,竟比往日多了几分浅润,不见半分痛苦,反倒透着历经世事沉浮的安然与平和。她微微抬眸,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棂,凝望着那轮皓月,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澄澈。

      榻边围立众人,皆屏息敛声,不敢惊扰这份难得的宁静。宋宓宁静静靠在萧穆肩头,抬手指向天际圆月,声音轻缓。
      “你看,今夜月色,这般圆满。”

      今日倒是难得,永宁宫内聚了不少人,连往日与她素来不和的程妍熙,也静立一旁。

      “是啊,往后,我们还要共赏无数次月圆。”萧穆柔声应着,满心期许。
      最后一夜,她靠在萧穆怀里,望着圆月。

      他抱紧她,声音破碎“宁儿,别离开我。”
      她轻轻笑了笑,气息渐弱。
      “萧穆,我错怪了你那么长时间……你原谅我好不好。”
      “宁儿,我们还有一起走遍山川 ,游历世间……”

      不过片刻,萧穆忽觉怀中之人没了动静,轻声唤道。
      “宁儿,你看日后,我们在院中装两架秋千,再多种几棵桂花树。”

      “宁儿,我们走,去哪里都好。”
      “宁儿,你讨厌我,怪我也好,只要你还在,什么都可以。”
      “宁儿,我们好久没有一起放纸鸢了,我带你去放纸鸢可好。”
      “宁儿,我悄悄盖了处宅子,全部按照你的喜好来的,我们搬进去住吧。”
      泪水无声淌过萧穆的脸颊,心口剧痛难忍,他未曾出声,只想这般抱着她,多留片刻。

      煜汐乐与沈知琳站在一侧,素帕紧攥,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声呜咽,望着榻上之人,满心不舍与酸楚。程妍熙伸手轻扶她的肩头,神色哀戚,往日灵动眉眼,此刻尽是黯然,只静静望着宋宓宁,祈愿她能安稳离去。池秋垂首而立,身形微颤,侍奉多年,主仆情深,此刻满心悲恸,却只能强忍着泪水,守在一旁。陈太医立于侧,泪水无声滑落,他早已将这苦命的皇后,视作自家孩儿般疼惜,低声轻叹。
      “丫头,慢点走。下辈子,我们还做师徒。”

      殿内无放声痛哭之声,唯有众人压抑的呼吸,与窗外月光流淌之声交织相融。宋宓宁似是感受到众人目光,缓缓收回望向月色的视线,轻轻扫过榻边每一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那笑意里,无留恋,无遗憾,只剩彻彻底底的释然。

      她的呼吸愈发微弱,胸口起伏渐缓,目光依旧凝着那轮明月,仿若被世间最温柔的清辉包裹,无挣扎,无痛苦,只剩一片安宁。晚风再拂,纱幔轻扬,月光落在她苍白容颜上,镀上一层柔和光晕,她眼睫轻颤数下,缓缓垂下,再无动静。

      腕间最后一丝脉搏,归于沉寂,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李太医轻叹一声,声音轻如碎雪,却刺破满室静谧。
      “宋娘娘,薨了。”

      话音落,煜汐乐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捂紧唇角,肩身剧烈起伏,压抑呜咽声在喉间打转。程妍熙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池秋身子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被身旁宫人及时扶住。萧穆望着榻上安然沉睡般的身影,缓缓闭上眼,一声长叹,藏尽无尽怅惘与痛楚。

      月色依旧温柔,洒遍永宁宫每一处角落,庭院梧桐影轻轻摇曳,夜风吹过,携着淡淡哀伤,却因宋宓宁离去时的安详,多了几分释然。她终究是在这静谧月夜,伴着满室清辉,了无牵挂,归于尘土。
      宋宓宁走的那个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永宁宫的桂花香还没散,她安安静静靠在萧穆怀里,指尖彻底失了温度,嘴角还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是放下所有仇恨与执念的释然,却成了萧穆一辈子剜心的疤。

      他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永宁宫坐了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是死死攥着她微凉的手,龙袍被泪水浸透,又被体温焐干,反复数次,眼底只剩死寂。满宫宫人跪地不敢言,他是君临天下的帝王,却在这一刻,丢了魂,丢了此生唯一的光。
      陈太医捧着她临终留下的药方,老泪纵横,那上面不仅有调理他龙体的温补之方,更细细写下了育婴堂孩童的养护之法、常见病症的诊治良方,一字一句,皆是她最后的牵挂。

      永宁二十一年冬。
      皇后宋氏宓宁,薨于永宁宫。

      池秋收拾好宋宓宁生前托付的所有物件,手提一只木盒,行至御书房,将盒子递与萧穆。

      萧穆望着那方木盒,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启。盒中置有一封书信,一枚蓝色荷包,还有油纸包裹的蜜饯。

      他轻展信纸,封面上“萧穆亲启”四字,温婉依旧,却是绝笔。

      “康建二十六年
      汝本以为大仇得报,平生所愿皆了,怎奈光阴疾逝,未及从头,已然油尽灯枯,再无余时。

      吾早窥见君腰间荷包,已然陈旧,便替君换一枚新的,望君收下。

      忆与君相识,倏忽二十一载,竟未曾同赏山间清风,共观河川奔流,此生唯余憾然。只求吾身去后,君能善待吾之亲眷,护其周全,便是吾心唯一所盼。

      恳请陛下,赐宋月霁郡主封号,保她余生安稳,岁岁喜乐,无灾无难。

      吾师年事已高,垂垂老矣,伏请陛下恩准其告老还乡,归园田居,安享天伦,终其残年。

      亦友池秋,伴吾数载,恳请陛下释其自由,放她归天地,世间辽阔,任其肆意翱翔,再无宫闱束缚。

      若有来生,吾与君,惟愿不复相见,再无牵绊。

      唯愿萧穆,往后万事顺遂无忧,岁岁平安喜乐,此生无憾。

      这是吾最后一次为君奉上蜜饯,自此往后,再无牵挂,了无余念。

      宋宓宁 绝笔”

      “无憾,怎么可能无憾,你便是我最大的遗憾。”

      萧穆取出盒中荷包,指尖轻抚,心头巨震。他腰间那枚破损荷包,乃是多年前宋宓宁无意遗落,他拾起后,便日夜系于腰间,从未离身。

      盒角那团油纸,裹着她亲手做的蜜饯,依旧留存着淡淡甜香。
      萧穆下了一道密旨,没有铺张皇后丧仪,依着宋宓宁的遗愿,将她的灵柩悄悄送回宋家祖坟,不入皇陵,不立皇后碑,只以宋家嫡女的身份,长眠于她从小长大的故土。他顶着满朝文武的非议,废了后宫,遣散了所有妃嫔,独留空荡荡的后宫,如同他空荡荡的心,从此帝王后宫,再无一人。

      他兑现了她所有的遗言。为陈太医请旨荣归故里,赐下良田千金,让老人安享晚年;给池秋赎身,备足银两,送她去遍访山河,替宋宓宁看尽人间烟火;封宋月霁为安宁郡主,赐独立府邸,派专人护持,保她一世安稳无忧;严惩当年参与宋家灭门案的所有余党,将煜霖的罪行昭告天下,为宋家一百二十口人,彻底洗清冤屈,告慰亡魂。

      永宁二十一年冬。
      深冬残雪未消,皇城内外尽覆素白,宫墙之上缟素未撤,可大行皇后宋宓宁的丧仪,却未依礼制,送往皇陵。

      萧穆一身素色丧服,玄色玉带束腰,周身无半分帝王威仪,只剩掩不住的疲惫与沉哀,眉眼间往日的凌厉戾气,尽数化作化不开的落寞。他未曾颁下皇后入皇陵、附宗庙、入皇族族谱的谕旨,满朝文武几番劝谏,皆被他冷声驳回,自此无人再敢多言。

      御辇行至城郊宋家祖坟所在的青山脚下,雪粒簌簌落于肩头,萧穆缓步走下,亲自扶着那方素棺,一步步踏上山间小径。山间松柏凝霜,寒风呜咽,绕着坟茔草木低回,周遭唯有随行侍卫、宫人轻缓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

      宋宓宁临终遗愿,不愿入皇陵,不附皇族谱,只求归葬宋家祖坟旁,伴亲人长眠。萧穆一字未忘,尽数遵从。他看着素棺缓缓落入早已备好的墓穴,棺木与黄土轻触的刹那,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喉间滚动着难言痛楚,却终究未发一言,唯有眼底猩红,藏尽无尽不舍与怅惘。

      无浩大皇后陵寝,无皇族族谱上的浓墨重彩,唯有一方朴素坟茔,倚着宋家先祖墓地,静立于青山之间,伴松风,枕山月,从此远离宫闱权谋,得一世安稳清静。

      待坟茔封土完毕,萧穆立于墓前,沉默良久,缓缓抬手,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传遍山间。
      “传朕旨意,追封宋氏宓宁为永宁郡主,以郡主之礼,守此山陵,护其魂安。”

      话音落,随行众人齐齐跪地,山风卷着雪沫,将这道旨意裹入山间。礼部官员欲言又止,终究俯首听命。她曾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却未入皇陵、未入族谱,只以永宁郡主之名,长眠于故土亲人之侧,此乃违背礼制的特例,却也是萧穆能给她的,最后一份顺遂心意的成全。

      萧穆垂眸望着那方新坟,墓前无皇后陵碑,只立一方素碑,上书。
      “永宁郡主宋氏宓宁之墓”
      简简单单,却了却了她最后的心愿。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旧荷包,轻轻置于碑前,又想起她绝笔之中“不复相见”四字,心口骤痛,闭眸长叹。

      他终究没能将她留在身侧,只能遵她所愿,放她归乡,以“永宁”二字为号,圆她一世安宁,也算不负二十一载相识,不负她临终所有嘱托。

      残雪覆满坟头,青山寂寂,萧穆静静坐在墓碑旁,良久不语,拿出那包舍不得吃的蜜饯,拆开入口,泪水依旧无声滑落。

      “你曾说,吃了蜜饯,心情便会甜起来……”

      “宁儿,你骗我。你又骗了我。”

      语罢,他缓缓起身,转身离去,背影没入茫茫风雪之中,只留这座坟茔,伴着宋家祖坟,岁岁年年,再无宫闱纷扰,得享永宁。
      康建二十六年,宋宓宁年二十有一。帝感念其情深,特改元永宁,自此以永宁纪年,暗合宓宁年岁,永宁几年,便是她几岁。

      宋宓宁走后,萧穆去往京城一处靠近宋府旧宅的院落。那是他早前命人偷偷修建的府邸,一草一木,一梁一柱,皆是依照宋宓宁的喜好装潢。花园之中,种满桂花、桃树,还设了两架秋千,皆是她往日心心念念之物。

      萧穆独行于府中,望着眼前景致,终是明白,这世间,早已只剩他一人了。

      永宁二十二年夏,皇后宋氏逝去半载,萧穆心灰意冷,倦于朝纲。未几,便颁下谕旨,逊位退朝,传帝位予皇孙煜岚——煜岚乃煜祺之子,承继大统。

      又念及新君年幼,根基未稳,特下遗诏,命当朝太傅尽心辅政,总理庶务,佐其坐稳江山,安定朝野。诏书末,另附一笔,言及宋氏遗愿,特旨:
      封宋月霁为清风郡主,食禄不减,安居京畿,一生平安顺遂,无拘无绊。

      自此,帝位更迭,朝堂易主。萧穆卸下九重龙袍,弃万里江山,独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怅惘,余生只与青山冷月、旧梦残念相伴。他将天下托付于新君,却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个有宋宓宁的年月里。
      无人知晓萧穆去往何处,唯有裴擒随侍身旁。他不知从何处听闻一法,可令亡者忘却今世苦楚,来世平安顺遂,不顾裴擒再三劝说,执意前往忘尘寺。

      忘尘寺殿内,彻夜设下斋坛,香烟袅袅,僧众列坐,低声诵念《药师咒》与《地藏经》,超度亡魂。萧穆一身素衣,立于坛前,面色沉静,眼神却带着一股不容更改的坚定。

      一旁高僧合掌,低声劝言。
      “施主,此法名为替身代苦。以活人之愿力,立誓替亡者担去前世业障、病苦难关,亡者来世便可身无疾苦、六根圆满。只是代受者往后,或体虚多病,或寒疾缠身,皆是替人消灾之相,施主当真要行此法?”

      萧穆垂眸,望着坛上宋宓宁的灵位,声音轻缓却笃定。
      “我意已决。她这一世,受尽病痛折磨,我不愿她来世再受半分苦楚。所有病痛、业障、苦楚,皆由我替她受。只求佛祖慈悲,许她来生康健无疾,一世安稳。”

      言罢,他拈香三叩,虔诚立誓。

      僧众齐声诵经,坛上一盏替身灯长明,象征将亡者一身病气业障,尽数转渡至立誓之人身上。烛火摇曳,将萧穆的身影拉得纤长,他立于灯下,指节攥得发白,心中无半分悔意。他分明知晓,此仪式非虚妄,他是真的愿意,用自己往后的安康,换一个已逝之人的来生顺遂。

      此后,萧穆日日前往忘尘寺佛堂,斋僧、诵经、积功德,这一做,便是整整十年。他的身子日渐虚弱,寒疾缠身,苦痛缠身,却从未间断。

      他只愿,这世间当真有神明,能听见他的祈愿,圆他此生唯一的心愿。

      “宁儿,你这辈子,太苦了。若可,我愿用我余生所有,换你来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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