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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出京 钟鼓雅乐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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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鼓雅乐自宫道遥遥飘来,鎏金仪仗逶迤穿廊,朱红宫灯盏盏高悬,映得满地明黄绫绸流光溢彩,将妍熙宫照得恍如白昼。
程妍熙身着石青织金凤朝褂,内搭绛红绣翟礼衣,满头珠翠皆由女官细细簪定,赤金点翠凤凰衔珠步摇垂落耳畔,行止间珠玉轻鸣,清越沉稳,无半分轻浮之态。
她敛衽静立殿中,素手轻拢衣摆,脊背挺括如松,眉眼间是久居上位的温婉沉静,不见丝毫骄矜傲色。内侍簇拥着持节使臣徐徐入内,金册宝玺恭谨置于檀木长案,殿内香烟袅袅,氤氲绕梁。
宣读官展开明黄圣旨,朗声诵念册文:“贵人程氏妍熙,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恪恭奉职,誉洽宫闱。今晋封尔为贵妃,锡以金册金宝,尔其祗承宠命,端范宜家,钦此。”
册文落音,程妍熙缓步上前,屈膝伏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声线清和沉稳。
“臣妾程妍熙,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女官随即奉上香檀木金册与螭虎金宝,程妍熙双手平举,恭敬接过,指尖触到册页冰凉厚重,心头微漾波澜,转瞬便归于平静。殿内宫人内侍齐齐跪拜,山呼“贵妃娘娘千岁”,声浪浑厚,绕梁不散。
她持册起身,凤目微抬,眸光温润却暗藏威仪,自贵人晋封贵妃的这一刻,周身气度彻底蜕变,愈显雍容端雅。自此位列后宫高阶,协理六宫,荣宠加身,满宫皆仰其风华。
心底一念清晰如昨——果然,只要依着宋宓宁,她想要的,尽数可得。
与此同时,宋宓宁独坐永宁宫内,默默掐算时日。原定五日之期,早已过了三日,今日正是第四日。她必须寻一个光明正大的由头,离宫而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氤氲缭绕,漫过雕龙御案。宋宓宁身着浅杏色常服,敛去眼底所有深意,屈膝垂首,语气温婉恳切,全然是后宫妃嫔感念医者恩义的温顺模样。
“陛下,陈太医前日出诊,不慎于殿阶跌伤足踝,卧病府中无法当值。臣妾感念陈太医多年悉心照料,心中难安,斗胆恳请陛下恩准,容臣妾出宫前往陈府探望,略表谢意。”
御座上的萧穆抬眸,细细打量她眉眼间的忧色,心中暗自斟酌,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温声准奏。
“准了。
内务府备一架寻常车驾,遣十名近卫随行护卫,切记早去早回,不可在外久留,以免生出事端。”
“臣妾谢陛下隆恩,定谨遵圣谕,不误时辰回宫。”宋宓宁俯身行大礼,叩首时睫羽轻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笃定,语气依旧恭顺柔婉,无半分破绽。
萧穆早已察觉她要离宫。
他不点破,只暗中加派人手,把危险全部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陛下不拦着?”裴擒不解。
“拦得住人,拦不住她的心。”萧穆闭目,“让她去。她要赢一次,才能放下。”
宋宓宁离宫那日,用探望陈太医做借口。
她没有慌乱,没有狼狈,从容布局,全身而退。
萧穆望着她缓步退出殿堂的身影,放下手中奏折,抬手唤来裴擒。
“多派些人手,暗中保护宁儿安危。”
“是,陛下。”
萧穆心中了然,她要去的从不是陈府,探望太医不过是借口。前些日赐她的暗影卫,她早已转交程世子,这般心思,他怎会不知。
依着圣旨,宋宓宁未着华服,只换素色软缎常裙,卸去繁复珠翠,仅簪一支素银簪子,乘上内务府备好的青帷普通马车,看似循着路线往陈太医府邸而去。随行近卫皆是宫中精锐,分列马车两侧,步履规整,丝毫未觉异样。
行至陈府附近街巷拐角,宋宓宁早已安排好的侍女,借着送滋补药材入府的由头,悄声与候在府中的替身交接。
那替身身形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身着同款衣裙,守在陈府内堂,专司应付随时可能前来探查的眼线,营造出她始终在府中探望太医的假象。
而宋宓宁则在马车驶入僻静暗巷时,迅速换上早已备好的寻常布裙,卸去钗环,扮作普通民女,从预先备下的另一辆无标识小马车暗门换乘。
原先的近卫仍守在陈府旁的马车边,按原定时辰静候,佯装主子仍在府中未出。
换乘的小马车无任何宫中标识,车夫乃是心腹暗卫,挥鞭驱马,调转方向,避开官道繁华,择僻静小径疾驰,与阿石、阿苍顺利汇合后,一路往皇城之外的梅城而去。车帘紧闭,宋宓宁端坐其中,指尖攥紧袖中骨哨,再无半分宫中的温婉柔顺,只剩奔赴目的地的沉静决绝。
一场以探病为幌子的隐秘离宫,就此悄无声息成局。
裴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即刻策马回宫,尽数禀告萧穆。
“陛下,宋小姐的马车往梅城而去,陈太医府中不过是替身。”
“知道了。”萧穆语气平稳,仿若这一切尽在他预料之中。
马车行于山间小径,宋宓宁手中的骨哨握得更紧。池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小姐,此处地势绝佳,必能除掉煜霖,为老爷夫人报仇。”只求此番行程,得偿所愿。
宋宓宁望着车外掠过的林木,眼神坚定如铁。杀了他,太过轻易,她要煜霖,生不如死,将宋家满门所受的苦楚,千百倍奉还。
马车驶入梅城,缓缓停在街角。宋宓宁寻了一处客栈落脚,片刻后,窗外翻进一道黑影,低声道。
“娘娘,程世子有话与您细说,日落之时,好戏开场。”言毕,便纵身离去,不见踪影。
宋宓宁在客栈内静坐许久,方才缓步出门。刚踏出客栈大门,一辆失控的马车便朝着她疾驰而来,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将她拉开。沈知琳稳稳将她拥入怀中,宋宓宁连忙抽身,看清眼前人,惊呼出声。
“知琳,你怎会在这?”
“宋小姐莫不是忘了我,凡事不需要自己硬抗。”
原来,煜汐乐得知了宋宓宁要出宫的原因,她从永宁宫听到她们密谋的一切。
再者,她出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这才连忙通知了沈知琳前往。
沈知琳腰间佩剑,双手环胸。二人寻了一处雅间落座,沈知琳听闻宋家惨变,细细听宋宓宁诉说缘由,得知她偷偷离宫,远赴梅城,只为取煜霖性命,为宋家满门报仇,当即愤然拍案。
“那煜霖简直畜生不如,竟做出这般天怒人怨的行径!宓宁,我与你一同。”
宋宓宁嘴角漾出一抹苦笑。
“事已至此,我只求早日为宋家报仇雪恨。”
“宋小姐,报仇之事,算我一份!宋老将军一家皆是忠勇仗义之人,我东陵国若不是有宋老将军与宋将军镇守边关,百姓何来安稳日子!”
宋宓宁轻拍她的手背,温声劝阻。
“此事凶险万分,我已有万全之策,知琳你还是早些回去。报仇之事我自有打算。”
“这何来涉险之说,能为宋家伸冤报仇,沈某万死不辞!”
宋宓宁辞别沈知琳,前往赴程祁辞之约。程祁辞已在客栈等候多时,见她到来,躬身行礼。
“娘娘,臣在此等候数日,遍寻梅城可疑之地,始终未见煜霖与南隐军踪迹,莫非消息有误?”
“不可能,消息绝不会有误!”宋宓宁闭目沉吟,细细排查煜霖可能藏身之处,倏然睁眼,“育婴堂可曾查过?”
“尚未。”
“你明日派人散播消息,就说京城有人前来,探望育婴堂孩童。”
“是。”
这梅城之中,与煜霖有牵扯的,唯有那处育婴堂,别无他处。
宋宓宁返回客栈,池秋端来热茶与糕点,眉眼间满是心疼。
“小姐,吃些东西吧,您一日未进粒米,身体怕是撑不住。”
自宋家被屠后,宋宓宁日渐憔悴,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精气神大不如前。
“池秋,将药拿来。”
池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内装陈太医赠予的补气血药丸,低声劝道。
“小姐,日日服药终究不妥,是药三分毒啊。”
宋宓宁接过玉瓶,倒出一颗药丸吞服,轻声道。
“阿秋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心中有数。”
翌日清晨,宋宓宁早早便来到育婴堂。院内孩童见了她,纷纷欢呼着围拢过来
“宋姐姐,你来看我们了!”
“宋姐姐,我们好想你!”稚嫩的声音此起彼伏,满是欢喜。
宋宓宁温声与孩童们寒暄片刻,便悄悄移步育婴堂深处,查看空房踪迹,果然发现了煜霖一行人藏匿的蛛丝马迹——他确确实实藏在此处。
她旋即找到梅城城主王晟,恳切恳请。
“王城主,还请您明日将所有孩童带离育婴堂,天黑之前切勿返回。”
王晟面露疑惑,拱手问道:“宋小姐,恕在下多言,此举究竟为何?”
宋宓宁不便细说,只语气愈发恳切。
“城主,我有难言之隐,还望成全。”
王晟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好,天黑之前,定不让孩童归来。”
次日清晨,阿石与阿苍悄然潜入宋宓宁所在的客栈,躬身禀报。
“主子,程世子已在育婴堂附近布好人马,只待您一声令下,即刻出动。”
宋宓宁早已换好玄色夜行衣,手持牛角弓,眸光冷冽。
“好,随我一同,活捉煜霖!”
她与程祁辞先行抵达育婴堂,立于高处,静观堂内动静。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宋宓宁骤然转身,弓弦拉满,对准来人,听得对方出声,才缓缓松了力道。
“宋小姐,是我,沈知琳。”
宋宓宁初见她时,本不愿让她卷入这场纷争,沈知琳却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宋小姐,说好同进退,我绝不会食言。”
宋宓宁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不再多言。
日头偏西,日光被育婴堂外的老槐树剪得碎碎的,斑驳落在青灰墙面上,反倒成了绝佳的掩护。白日里看似平静的育婴堂,早已按宋宓宁的部署,将孩童悉数转移,只剩空荡房舍,刻意维持着表面安宁。少了孩童惊扰,却也多了白日行事被察觉的风险。
宋宓宁一身夜行衣,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复仇的急切;程祁辞手握长剑,目光锐利,四下探查周遭动静;沈知琳手持长鞭,身姿矫健,三人配合默契,身后跟着阿石、阿苍率领的亲信侍卫,顺着墙根阴影,缓步绕至后院偏僻厢房。
此处正是宋宓宁察觉有异之地。她贴紧墙壁,缓步挪动,听得房内有细微声响,抬手示意众人止步。阿石上前轻推房门,门内瞬间箭矢齐发,皆被他机敏躲过。
众人旋即冲入屋内,屋内守卫寥寥,不过片刻便悉数解决。阿苍蹲至墙角,轻跺地面,察觉下方空洞,当即掀起地上障碍物,一条隐秘密道赫然显现。
众人刚欲入内,身后便传来脚步声。育婴堂后院空地上,煜霖与南隐军不知从何处现身,玄色劲装隐匿于斑驳院墙下,眼神戒备,紧盯出口。
程祁辞眼底最后一丝温润褪去,只剩淬冰般的冷厉,手腕翻转,袖中短刃骤然出鞘,寒光一闪,直逼最近的南隐军士卒咽喉,动作快如鬼魅,士卒未及惊呼,便倒地毙命。
变故陡生,南隐军众人惊觉,纷纷抽刀反抗,可宋宓宁与沈知琳早已布下死局。宋宓宁握弓的手猛地收紧,取箭搭弦,往日温婉眉眼覆上寒冰,眼底只剩决绝杀意。她抬手打出暗语,藏于院墙后、屋檐上的亲信瞬间涌出,弓弩齐发,利刃出鞘,将南隐军团团围困。
沈知琳动作凌厉,长鞭翻飞,专挑要害下手,往日温婉模样荡然无存,招招致命。她与程祁辞前后夹击,南隐军虽身手矫健,却早已失了先机,节节败退。
煜霖立于南隐军阵中,脸上戴着面具,遮住被宋宓宁刺伤的眼眸,闻声抬眸,看向阵前的宋宓宁。
“煜霖,今日我定要活捉你,为我宋家满门报仇!”宋宓宁搭箭拉弓,蓄势待发。
人群中的煜霖,面对生死威胁,毫无惧色,反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对着宋宓宁厉声喝道。
“宋宓宁,你真敢一个人来!”
“我不是一个人。”她抬眸。
“我是带着宋家一百二十口人的冤屈来的。”
这一战,她是主帅。
程祁辞布防,沈知琳掠阵,暗卫听命,全由她调度。
“你犯下滔天罪孽,今日必遭报应!”
宋宓宁推开身旁沈知琳,身形疾退两步,反手稳稳持住牛角硬弓,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慌乱。她脚尖点地,身姿稳如劲松,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右手飞快取过一支雕翎箭,箭尾卡紧弓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没有丝毫迟疑,她臂腕发力,将牛角弓拉至满月,弓弦震颤,发出细微嗡鸣,箭尖直直锁定煜霖大腿。南隐军士卒见状大惊,慌忙上前阻拦,却已为时过晚。宋宓宁眸光骤缩,薄唇紧抿,指尖骤然松开!
“咻——”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锐不可当的风声,如流星赶月,径直穿透空气,狠狠扎入煜霖大腿。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他的衣袍,煜霖踉跄倒地,痛哼出声。
南隐军统领怒目圆睁,挥刀直扑宋宓宁,程祁辞闪身挡在她身前,长剑直刺其心口,力道狠绝,统领当即倒地毙命。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前来接应的南隐军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尸体横七竖八散落院中,血腥味弥漫空气,刺鼻阴冷。
宋宓宁却未放下长弓,依旧保持着拉弓姿势,目光冷冽盯着地上抱腿嘶吼的煜霖,一字一句,恨意滔天。
“我说过,要你血债血偿!”
待周遭重归死寂,她缓缓转身,眼神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抬手示意阿石。
“带走,严加看管,不准有半点差池。”
不远处的树荫下,萧穆静静伫立,将院中一切尽收眼底。他始终按兵不动,只为随时护宋宓宁周全,直到见南隐军尽数被灭,煜霖被活捉,才悬着的心缓缓放下。
梅城牢狱之中,煜霖被牢牢绑在木桩上,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宋宓宁示意阿石,一桶冰水当头浇下,煜霖悠悠转醒。
宋宓宁指尖把玩着一柄匕首,眼神狠厉如刃。
“二殿下,被绑于此的滋味,可好受?”话音落,匕首狠狠刺入煜霖腹中,眼底恨意翻涌。
煜霖癫狂大笑,声音嘶哑刺耳。
“宋宓宁,你二哥是我亲手骗去南蛮,也是我亲手将他喂了野狗!他不肯为我所用,便只有死路一条!你宋家满门,皆是我一手策划屠戮,谁让他们个个眼高于顶,心中只有那姓萧的,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你爹那个老东西,临死还念着你,求萧穆护你周全,真是可笑!”
字字诛心,宋宓宁浑身颤抖,脑海中翻涌着家人惨死的模样,二哥的音容,父亲的嘱托,月霁的家破人亡,还有自己心中怨恨的萧穆,竟与这场惨案毫无干系。满心愧疚与恨意交织,她猛地拔出匕首,再次狠狠刺入煜霖心口。
“煜霖,你屠我满门,今日我便让你知道何为痛!我不杀你。我要你活着,受刑、认罪、昭告天下。”
宋宓宁一步步走近,声音平静却震耳。
“你输了。不是输在刀剑,是输在——你永远不懂,何为公道。”
萧穆自阴影中走出,看着她独立擒凶的背影。
他没有上前抢功,只静静守护。
他知道,这是她必须亲手完成的救赎。
煜霖似是被戳中痛处,嘶吼挣扎。
“在你们心中,我就如同废物一般,你是,你家人亦是!”
“你那么的自私,暴戾,难道不是吗?”
煜霖暗中悄悄挣脱绳索,猛地拔出口中匕首,朝着宋宓宁刺去。阿苍眼疾手快,即刻上前将他死死钳制。
宋宓宁终是承受不住这般打击,眼前一黑,直直晕厥过去。萧穆不知从何处冲出,稳稳将她拥入怀中,眉眼间满是心疼与慌乱。
他转头看向阿苍,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感情。
“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每隔一日砍断他一侧肢体,切记,留他一命,慢慢折磨,让他生不如死。”言毕,小心翼翼抱着宋宓宁,快步走出牢狱。
宋宓宁再次醒来,已是三日后。这三日里,煜霖被按萧穆之令,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她心中的血海深仇,终是迈出了雪恨的第一步,只是过往的伤痛与误会,却成了刻在心底,难以磨灭的印记。
地牢阴湿腐臭,潮气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宋宓宁一袭素色衣裙,缓步踏入这暗无天日之地,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怯意。抬眼望去,煜霖蜷缩在角落的草团之上,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浑身血迹早已干涸发黑,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早已没了往日半分模样。
她在草团旁缓缓蹲下身,垂眸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人,心头积压许久的郁气,非但未曾消散,反倒愈发沉滞,堵得胸口发闷。
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锋刃轻轻划过煜霖苍白残破的脸颊,语气凉薄如冰。
“手脚俱废,不能自理的滋味,好受吗?”
煜霖艰难地睁开眼,气若游丝,望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执着,嘶哑着嗓子,拼尽全身力气嘶吼。
“宋宓宁,你到如今,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只能瘫在污浊的地面,周遭蝇虫嗡嗡乱飞,绕着这具血肉模糊的躯壳盘旋,尽显狼狈凄惨。
“心意?”宋宓宁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讽与漠然,“我从不稀罕。”
“我所求的,从来只有你眼中独我一人,再无旁人半分位置!”煜霖目眦欲裂,语气癫狂,满是偏执。
“疯子!你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宋宓宁眉峰微蹙,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凉。
“若非你们逼我,我何至于此?”煜霖猛地嘶吼起来,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怨愤与不甘。
“我生来便被寄养在南平王府,只是为了护着那姓萧的,何曾有过一日自由?从始至终,这世间竟无一人肯偏向我!就连我的生父萧然,也只道这是我萧家的无上荣幸,可那荣光属于他,从来不属于我!他既未尽过半分为人父的职责,又凭什么要我为了他的所谓荣幸,倾尽我的一生,付出所有?凭什么!”
地牢之内,宋宓宁亲自审。
她不用刑,不嘶吼,只一句句逼问,把真相钉死。
煜霖疯癫之下,全盘托出。换子秘辛、南平王阴谋、假传圣旨、屠门真相。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地牢中回荡,凄厉无比。可宋宓宁望着他,眼底始终平静无波,无半分怜悯,无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死寂的漠然。
她缓缓抬起手中匕首,锋刃对准煜霖的眉心,眸色一沉,手腕猛地用力,匕首径直刺入。
“你既活得这般痛苦,我便成全你,予你解脱。”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染了她一身素衣,刺目惊心。宋宓宁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一滴清泪却终究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坠落在衣襟上。她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出地牢,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自此往后,天高海阔,世间万物,再无一事能让她心生期待。
不知何时,天空骤降大雨,豆大的雨珠倾盆而下,冲刷着她身上的斑斑血迹,可心底刻入骨髓的痛楚,却任凭狂风暴雨,也难以洗刷半分。她漫无目的地在雨中行走,心神俱疲,大仇得报的空落,夹杂着无尽的悲凉,与雨中寒气一同侵体。脚下忽然一软,眼前瞬间漆黑一片,周身力气尽数被抽离,耳边雨声渐次模糊,只剩自己急促微弱的喘息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冰冷的地面倒去,可预想中的坚硬与寒凉,却迟迟未曾袭来。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臂,骤然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躯牢牢护在怀中。宋宓宁早已失了所有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昏死过去。
揽住她的人,正是萧穆。他玄色锦袍肩头被雨水尽数打湿,墨发也沾着晶莹雨珠,却丝毫无狼狈之态,周身反倒透着慑人的威严。垂眸看着怀中昏沉孱弱的女子,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薄唇紧抿,当即俯身打横将她抱起,步履匆匆,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身旁侍卫立刻噤声,连忙撑伞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满地雨水,疾驰往皇宫而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宋宓宁才缓缓睁开双眸。
入目是明黄色纱帐,绣着繁复精致的云纹,流苏垂落,随风轻轻摇曳。鼻尖萦绕着清雅的安神香,周身裹着柔软温暖的锦被,触感细腻华贵,绝非她往日居所可比。
她微微动了动手指,只觉浑身酸软无力,额头仍有昏沉之感,昨日雨中晕厥的记忆,渐渐清晰回笼,那抹接住她的温暖怀抱,也浮现在脑海之中。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语气里藏着难掩的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宋宓宁缓缓侧过头,便见萧穆坐在床边的梨花木椅上,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威严,多了几分温润柔和,与她初见时的那位少年将军,渐渐重合。他手中捧着一盏热茶,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眸中情绪难辨,可周遭陈设的华贵,独有的龙涎香气,无一不昭示着,此处乃是皇宫,是他的寝宫。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萧穆却立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头,力道轻柔,带着呵护。
宋宓宁看着他,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对他的怨恨,埋怨。一切的一切,她都误会了。
“别动,你淋了雨,受了寒气,刚醒身子虚,好生躺着。”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她肩头的刹那,宋宓宁下意识顿住动作,心头泛起一阵复杂难明的情绪。雨水的湿冷早已消散,皇宫内的暖意裹着安神香,还有他怀中那抹转瞬即逝的安心,尽数在心底缓缓漾开。
窗外大雨已停,暖阳透过窗棂洒落,铺在地面金砖之上,折射出柔和微光。寝宫内静谧无声,唯有安神香袅袅升腾,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却并不尴尬,方才雨中的慌乱无措,皆化作此刻的安稳平和。
萧穆看着她日渐消瘦的容颜,眉宇间担忧更甚,满是心疼。
“你何曾好好照料过自己?”
他坐在榻边,手中端着一碗熬好的汤药,语气轻柔。
“这才几日光景,怎就瘦成这般模样?”
说着,他抬手,想要轻抚她的脸颊,满眼疼惜。宋宓宁却微微偏过头,悄然躲过了他的触碰。
一想起煜霖狱中所言,她心中便满是愧疚与无措。萧穆待她,向来毫无私心,可她却一直利用他、埋怨他、甚至怨恨他,这般心思,让她难以直视眼前之人。
“陛下,我……”
“宁儿,”萧穆急忙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不必唤我陛下,唤我萧穆,或是萧将军!”
宋宓宁抬眸望着他,想起往日满心恨意的时日,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如何对视。
没过多久,宋宓宁便起身,返回了永宁宫。
回到永宁宫的第二日,天刚蒙蒙破晓,晨雾萦绕着朱红宫墙与琉璃瓦,迟迟未曾散去,宫苑间一片清寂。
宋宓宁晨起梳洗完毕,端坐在临窗软榻之上,指尖捻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心神难宁。殿内焚着清雅的兰麝香,宫人们手脚轻缓,收拾陈设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宫殿静谧至极,唯有窗外枝头雀鸟轻啼,声声入耳。昨日雨中晕厥被萧穆带回宫,歇息一夜,身子已然清爽许多,可心头积压的万千思绪,依旧沉沉压着,望着窗外微亮的庭院,怔怔出神。
“娘娘,宁远侯夫人在外求见,还携了府中沈瑾嫣小姐一同前来,说是特意进宫探望您。”贴身宫女池秋轻手轻脚走近,垂首低声通传,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知晓主子往日与侯府的纠葛,一时拿不准她的心意。
宋宓宁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凉意,随即缓缓合上书本。抬眸时,面上已恢复往日的沉静温婉,不见半分波澜,算起来,她确是许久未曾听闻侯夫人的消息了。
“既已来了,便请进来吧。”她声音轻缓柔和,却带着宫中妃嫔独有的端庄气度,抬手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身姿坐得笔直,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寄人篱下的隐忍,多了几分居于永宁宫的矜贵自持。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环佩叮当之声,伴着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率先走入殿内的是宁远侯夫人,一身绛红色织锦褙子,头戴赤金镶珠抹额,身姿端庄雍容,尽显温婉气度。跟在她身后的沈瑾嫣,身着浅粉色罗裙,眉眼娇俏,鬓边插着两支珠花,抬眼看向宋宓宁时,脸上挂着纯真欢喜的笑意,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两人走进正殿,瞧见端坐于软榻之上的宋宓宁,身着宫装,容色清丽,周身贵气天成,早已不是往日模样。侯夫人心头一暖,连忙带着沈瑾嫣上前,屈膝欲行宫廷大礼。
“夫人与小姐不必多礼,池秋,快扶起身来,赐座。”宋宓宁连忙开口,语气亲和。
池秋立刻上前,轻轻扶起侯夫人与沈瑾嫣。侯夫人顺势起身,抬眼看向宋宓宁,脸上堆起温和关切的笑意:“娘娘昨日淋了雨,老身听闻后心中挂念,今日一早便带着瑾嫣进宫,一来瞧瞧您身子可大安,二来,也给您请安。”
说着,她悄悄拉了拉身旁的沈瑾嫣。沈瑾嫣抿唇一笑,依着礼数轻声道:“瑾嫣见过娘娘,愿娘娘身体康泰。”声音清脆,满是孩童般的天真。
宋宓宁淡淡颔首,抬手示意宫人看座,随即起身,走上前亲热地拉住侯夫人的手,语气温软:“夫人不必唤我娘娘,唤我宓宁便好。论起辈分,我应当唤您一声皇姑母才是。”
侯夫人握着她的手,望着她清瘦的容颜,眼眶瞬间泛红,泪水盈盈:“孩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宋宓宁抬手,轻轻拭去侯夫人眼角的泪水,脸上挤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皇姑母,都过去了,往后皆是安好。”
侯夫人素来将她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照料,前些年宋府遭奸人陷害,她虽心急,却无能为力,心中一直自责不已。
“孩子,你瞧瞧,怎瘦了这么多?”侯夫人满是心疼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不过是染了些风寒,食欲欠佳罢了。许久未见,瑾嫣倒是出落得愈发动人了。”宋宓宁笑着转移话题,这些时日,人人见她皆道她消瘦,心中难免怅然。
侯夫人拉过身旁的沈瑾嫣,小姑娘笑着开口。
“宋姐姐,我长大了,再也不会胡乱贪吃惹你生气了。”
“她呀,整日念叨着要进宫来看你呢。”侯夫人在一旁柔声说道。
“皇姑母若是放心,往后只管允她常出府,进宫来陪我说说话便是。”
侯夫人望着她,满心感慨:“昔日只道,你若能与我们府中结亲,便是天大的福气,谁曾想,兜兜转转,如今倒真成了一家人。”
“是啊,世事难料,终究是一家人了。”宋宓宁轻声应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
三人在殿内闲话家常,相谈甚欢,侯夫人与沈瑾嫣留下用过晚膳,才在宫人的相送下,缓缓离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