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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出宫       ...

  •   秋日晴光透过琉璃窗,洒在光洁的青金砖上,晕开一片暖黄。
      宫道两侧桂树盛放,风过处,细碎金瓣簌簌飘落,清浅幽香漫溢在静谧宫苑之中。
      远处偶有宫人低眉敛步而过,衣袂无声,言语亦轻,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几声细碎清越。

      永宁宫内陈设素雅,案上摊着一卷未合的书卷,旁侧青瓷瓶中斜插数枝新桂,清雅安宁。
      长公主煜汐乐提着裙摆,步履轻快地步入殿内,声音清脆,却谨守宫规,不曾高声喧哗。

      “宓宁,我来看你了。”

      自宋宓宁入宫为后,煜汐乐便时常往永宁宫走动,早在宋府时,煜汐乐便常常往那里跑,宋家从不阻拦。
      宋宓宁临窗而坐,闻声抬眸,面上漾开温柔笑意。

      “殿下,今日有空过来?”

      “今日天朗气清,桂香又浓,便来寻宓宁说话解闷。”
      煜汐乐在她身旁坐下,眼带期盼。
      “宓宁,从前总想你若和我为一家人的话该有多好,现在终究成了一家人。”煜汐乐看着她,想起宋宓宁从前的笑容与现在的对比满眼的心疼。
      “不说了那些难过的了。宫中人皆说,宓宁宫中的桂花糕是京中第一香甜,闻过一次便再难忘却。”

      “想吃只管让人来取便是。”
      宋宓宁唇角微扬,语气温软,转头吩咐,“阿秋,取些桂花糕来。”
      “宓宁,知琳转达你说,要是有什么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可以唤她。”
      宋宓宁看着眼前的人,嘴里却说不出半个字。
      只是点头。

      煜汐乐时常赖在永宁宫,日日伴在宋宓宁身侧,恰似当年宋宓宁依偎在自家嫂嫂身旁模样。只是身旁的人变了,角度也变了。
      殿内静而不寂,暖而不燥,是这深宫之中难得的平和温柔。

      宋宓宁暗自掐算时日,嫁与萧穆已然月余,可侄女月霁,至今仍无音讯。

      她命池秋将刚蒸好的桂花糕仔细装入描金食盒,而后缓步往御书房而去。
      步子轻缓,裙摆扫过满地落桂,悄无声息。行至半途,心口忽隐隐发涩,那熟悉的闷痛无声漫上。

      至御书房外,裴擒正要通传,她轻轻摇头,示意不必声张。
      亲自捧着食盒入内,温声道。

      “陛下处理政务辛劳,臣妾做了些桂花糕,送来给陛下垫腹。”

      萧穆闻声放下公务,心中微讶。今日竟是她亲自前来,往日这般琐事,她不都推给了程妍熙?险些脱口而出的赏赐又咽了回去,他万没想到,她会主动送来吃食。

      萧穆起身走到她身侧,取一块桂花糕缓缓尝下,糕体软糯,甜而不腻,满口皆是桂香。
      他素来不轻易外露情绪,此刻却微微颔首,语气平缓。

      “很好吃。”

      宋宓宁缓声道。
      “陛下曾言,臣妾兄长之女尚在人世,还请陛下告知臣妾她的下落。”
      萧穆看着眼前人,早已没了从前那般天真,剩下的只是一具为了复仇与寻亲的空壳。
      “宓宁,你可有好好睡觉。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宓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追问道
      “宫中一切都好,还请陛下告诉臣妾亲人下落变好。”

      萧穆沉默片刻,将半块糕饼咽下,声音轻而沉。
      “过几日,我便带你去。”

      宋宓宁得了准信,后退一步,温声道。
      “谢陛下。陛下公务繁忙,臣妾便不叨扰了,告退。”

      她转身之际,萧穆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抬手欲抚她脸颊,却被宋宓宁偏头避开。

      “你近日,可有好好用饭?”

      “陛下还请多关照程贵人,莫忘了您应过臣妾的话。”

      萧穆悬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心口一阵细密刺痛。
      话音落,宋宓宁转身离去,独留他一人在殿内。
      他实在不解,她为何总将他拒之门外,为何始终不肯对他敞开心扉,为何不可像从前那般展开笑颜。为何不肯唤他一声萧将军。
      从前的他只以为只要他有了军功,有了名声便可以迎娶她,呵护她。
      裴擒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落寞的萧穆。不忍出声。
      “陛下,娘娘只是忙着寻找亲人,她早晚会看到陛下的。”
      “裴擒,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萧穆脑海中满是宋宓宁现如今对她的态度,大度至极。
      “陛下,娘娘只是还需要些时间。”
      “自小父亲便告诉我,凡事要忍,想要什么都要忍。我便不争不抢,只是在一旁默默守护。直到她到了该议亲的年纪。方才顺从自己的心意,就怕晚了一步。现如今我才明白,忍是没有结果的,争抢才会有结果。”

      窗外桂风轻扬,吹进一室清香,也吹散了表层的温情。
      糕是甜的,二人之间,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苦涩。就像是早已不用的刀具生了锈一般。

      出城之日,宋宓宁早早收拾妥当,静坐在院中,等萧穆下朝带她去寻侄女。

      下朝后,御书房内一片清寂。
      萧穆换下朝服,来到永宁宫,见她静静坐在秋千上,便走上前。
      “走吧,带你去找月霁。”

      马车行得平稳,驶出皇宫朱墙,渐入城郊巷陌。
      青瓦白墙,炊烟淡淡,风里裹着草木与人间烟火气。

      车停在一处整洁小院外,院门虚掩,院内安谧祥和,隐约传来婴儿咿呀细语。
      萧穆本欲径直入内,却被宋宓宁拉住。二人蹲在墙角,悄悄向内望去。

      院中收拾得一尘不染,廊下晾着柔软的小衣,窗台上摆放着常开的花草,烟火气十足却不张扬。
      女主人坐在檐下竹椅上,怀中抱着一岁有余的女娃,正是宋宓宁流落民间的亲侄女——宋月霁。

      月霁尚不能言语,只软声咿呀,温顺地靠在妇人怀里,小手攥着衣襟,安安静静。
      妇人轻拍其背,低声哼着摇篮曲,眉眼温柔。

      男主人刚从衙署归来,见此情景面露温笑,放轻脚步走近。
      “孩子今日可好?”

      “乖得很,用了辅食,方才还睡了一觉。”

      他伸手轻触女婴柔软的发丝,声音压得极低。
      “别怕,往后有我们在,定会护你平安长大。”

      屋内灯火柔和,饭菜清香淡淡飘出,没有宫廷倾轧,没有权谋纷争,只有一户寻常人家,守着稚儿,过着安稳踏实的日子。

      宋宓宁伏在墙头望着这一切,那对夫妇待月霁视如己出,真心疼爱。她不愿月霁再尝孤苦滋味,更不愿她小小年纪便受人非议。泪水早已沾湿衣襟。

      她取下头上珠饰、耳坠与手镯,将身上值钱之物尽数摘下,放在那户人家门口,随后登车离去。

      这家男主人是底层小吏,为官清廉,不贪不占,凭俸禄与勤俭将日子过得安稳。夫妻二人无子,待宋月霁如亲生骨肉。宋宓宁看在眼中,百感交集。

      她本是来带走月霁的,可亲眼见此光景,终究于心不忍,比起把宋月霁放在自己身边,她更想让她有双亲陪伴。

      宋宓宁坐在马车上,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萧穆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安慰:“李氏夫妇为人正直,是可托付之人。”

      这是她在世间唯一的血亲,只要她平安活着,其余便都不算什么。
      无人知晓,这襁褓中的稚儿,是深宫中心脉渐弱的皇后宋宓宁,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与念想。

      马车行至城中,停在一座府邸前。宋宓宁掀帘望去,乃是陈太医府。陈太医早已在门前等候——今日一早,萧穆便命他提前离宫回府等候。

      宋宓宁下车,快步上前。
      “师傅!”

      陈太医见她奔来,满面疼惜。
      “丫头,慢些。”

      “师傅怎的不在宫中当值,反倒在此等候?”

      萧穆紧随其后,陈太医连忙躬身行礼。
      “陛下。”

      萧穆尚未开口,宋宓宁已拉着陈太医入府。府中陈设依旧,只多了几株花草。宋宓宁望着满院花木笑道。
      “师傅这是要改行打理园艺了?”

      陈太医立在一旁,任由她摆弄花草,温声道。
      “你与池秋不在府中,日子冷清,便养些花草打发时光。”

      他望着因她而热闹起来的庭院,心中空落渐渐被填满。
      “我早已命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菜,走吧。”

      宋宓宁熟门熟路走入花厅。厅内陈设素净雅致,书架摆满医书,桌案一尘不染,尽显主人沉稳妥帖。下人轻手布菜,皆是家常风味,热汤热菜,香气暖心。

      待下人退下,陈太医笑着抬手。
      “陛下,寒舍简陋,无甚珍馐,皆是寻常家常菜,陛下不必拘礼。”

      他面上带着笑意,分明是有心为宋宓宁讨好萧穆。
      萧穆一身常服,褪去平日凛冽,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陈太医客气,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说话间,他侧身替宋宓宁理了理裙角,又将她面前碗筷摆正,动作自然细心。
      宋宓宁察觉动静,往旁挪了挪。
      “此事不劳陛下费心。”

      陈太医见状连忙岔开话题。
      “饭菜要趁热吃,快些用吧。”

      饭后,宋宓宁来到后花园,照料前些日子种下的桂树。萧穆立在亭中,静静望着她。

      “这丫头素来喜爱桂花。”
      陈太医不知何时走近,眼神慈爱,
      “陛下,宋丫头心性单纯,日后若有不妥之处,还望陛下多担待。”

      萧穆看得明白,陈太医待她如亲晚辈,包容疼爱至极。

      “陛下,宋丫头如今举目无亲,家中再无长辈撑腰,可臣还在。还请陛下待她好些,她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若是陛下日后意欲再纳妃嫔,臣斗胆恳请陛下,允臣带宋丫头归家。她,还有我呢!只要我还在一日,她便有家。”
      陈太医语气肯定,不容半分质疑。
      萧穆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指尖轻叩亭柱,半晌才沉声开口,语气笃定。
      “我此生只她一人。”

      他侧眸看向陈太医,少了帝王冷厉,多了几分认真。
      “陈太医放心,宁儿在我身边,并非一时新鲜,更非寻常妃嫔。往后这宫中,有她一人便够了。”

      陈太医见他言辞郑重,躬身一揖,语气诚恳肃穆。
      “还请陛下谨记今日之言,臣铭感于心,在此谢过陛下。”

      他躬身恭敬,姿态谦卑,全无席间闲谈的随意。

      夜色已深,銮驾自陈府缓缓行至宫门。
      朱红宫门巍峨矗立,两侧禁军肃立,车驾临近,齐齐行礼,甲胄相撞之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车驾停稳,内侍躬身掀帘。
      萧穆先行下车,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气场沉敛。他回身,伸手探入车内。

      宋宓宁并未理会,扶着车辕自行走下。

      一行人沿宫道缓步前行,宫灯连绵,照亮青石路,树影婆娑,寂静只闻脚步声与衣袂轻响。再无陈府的烟火温情,只剩皇宫独有的肃穆规整。

      萧穆垂眸看她,声音轻得只有二人可闻。
      “累了?”

      宋宓宁抬眸与他对视,眼底满是探究。他究竟是何人,她始终看不透。究竟还是从前的萧穆吗?她不知道。

      “陛下,煜霖一事,可有眉目?”

      萧穆驻足转身,看向她。
      “裴擒在梅城寻得南隐军线索,煜霖应当便藏身于梅城。”

      梅城?那是她曾与他一同去过的地方。

      “可有确切位置?”

      “尚未寻到。”

      萧穆其实早已探明大致方位,瞒着她,只是不愿让她涉险。

      “陛下,臣妾想要借陛下几个人手。”

      ……

      永宁宫内熏着暖香,光线柔和静谧。
      宋宓宁坐在窗边软榻上,随手翻着书卷,神色温婉平静。
      她对池秋说。
      “我是医者,也是宋家女。报仇不能只靠刀剑,要靠证据。”

      她发现煜霖最可能藏身的地方,只有梅城育婴堂——那是他最熟悉、最有执念之地。陛下只向她提供了梅城。可煜霖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那个地方。
      “小姐可是有眉目了?”

      宋宓宁轻轻摇头,合上书卷,抬眸吩咐。
      “去,将程贵人传至此处,本宫有话问她。”

      “是。”

      不多时,程妍熙被引步入殿。
      她一身规整宫装,步履恭谨,进门便屈膝行礼——自上次在宋宓宁处得益,她愈发恭敬收敛。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宋宓宁抬眸看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不必多礼。”

      随即示意池秋,令左右退下,只留她二人与池秋在殿内。

      程妍熙垂首而立,不敢抬眼。
      宋宓宁指尖轻拂书页,缓声道。
      “程贵人坐下说话。”

      程妍熙拣了近处位置坐下。
      宋宓宁放下书卷,指尖把玩着一枚令牌。

      “不知娘娘唤臣妾前来,有何吩咐?”

      宋宓宁抬眸看向她。
      “前些日子交代你的事办得甚好,我言出必行。今日叫你来,确有一事相托。”

      程妍熙心头微紧,连忙敛衽。
      “你说,凡事我力所能及,绝不敢推辞。”

      宋宓宁示意池秋将一封书信递予她。
      “这是?”程妍熙望着无署名的书信,满心疑惑。

      宋宓宁收起玉佩,抿了口茶:
      “将此信交予你兄长便可,其余之事,你不必过问。”

      程妍熙一听事关兄长,当即色变。
      “不可!臣兄清正廉洁,绝不会与宋小姐私相往来。”

      宋宓宁只觉好笑,起身走到她身侧,与她对视。
      “谁说我要与你兄长私会?不过是他昔日于我有恩,想借此答谢罢了。你只需将信送去便是。”

      程妍熙依旧迟疑,宋宓宁将信重新塞回她手中,微微凑近,在她耳边轻声道。
      “不过是传一封家书,再简单不过。你说呢?程贵妃。”

      这句话在程妍熙心中回荡,令她当真以为这只是一封寻常家书。

      那封“家书”安稳送到程祁辞手中。宋宓宁心中笃定,他必会依约前来。

      宋宓宁褪去华贵衣饰,换上青布宫女襦裙,以素布裹住青丝,不施脂粉,敛尽威仪,看上去与寻常宫娥无异。池秋紧随左右,二人避开显眼宫道,专拣偏廊小径而行。

      萧穆虽早已允她自由出入,可此番私会程祁辞,她不愿惊动他,更不欲他知晓。
      宁可乔装改扮悄然出宫,也不愿烦扰他,更不愿因此生出波澜。

      行至宫门,守卫虽偶有侧目,只当是寻常宫人采办,并未多问。二人顺利出皇城,至僻静街巷,程祁辞已在约定之处等候。宋宓宁垂眸而立,心头微沉,将这场相见,掩于无人知晓的隐秘之中。

      望春楼二楼雅间内,程祁辞已等候多时。见宋宓宁进来,当即开口。

      “信中所言,可是真的?”他握着书信,满脸难以置信。

      宋宓宁缓缓落座,摘下帷帽。

      “所言真假,世子既已前来,心中自然有数。”

      “据本宫所知,丞相昔日与二殿下煜霖素有往来。只是这弑君谋逆之罪,一旦坐实,你丞相府会不会有所牵连,这可说不准!。如今煜霖藏身梅城,势力渐起,要想保全丞相府,程世子可得想清楚。”

      程祁辞将书信揉作一团,却难掩父亲当年的抉择——只因误以为煜霖是先皇后嫡子,便有意靠拢。可若萧穆真想对丞相府下手,又怎会将程妍熙纳入后宫?

      “妍熙她……”

      话未说完,便被宋宓宁打断。
      “世子,程妍熙能入宫,你以为是谁的手笔?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人。丞相年事已高,若再经此一劫,这身子骨,还能扛得住吗?”

      宋宓宁眼神带着几分淡漠冷意。
      “有何吩咐,娘娘尽管说。”

      宋宓宁早有预料,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予他手中。

      “此令牌可调动五名暗影卫,护你周全。你先往梅城,本宫随后便到。记住,凡事多留个心眼,程世子,你是个聪明人。”
      程祁辞手执令牌,凝坐于案前的宋宓宁,眸中尽是不解。

      “你不必疑心令牌真伪,暗影卫已在外候命。我早有吩咐,但凡你身陷险境,他们自会现身护持;若有急需,吹响此哨便是。”

      宋宓宁缓缓取出一支骨哨,指尖轻捻,递至程祁辞面前。

      “娘娘,属下尚有一事敢问。”
      “但说无妨。”
      “娘娘何以笃定,前往梅城便能引煜霖现身?”

      宋宓宁眸色骤然一沉,忆起煜霖那疯魔狠戾之态,心头恨意翻涌,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他所求者,自始至终是我。只要我在,他必来寻。”

      事了之后,宋宓宁先行离开望春楼,头戴帷帽,遮去容颜。她并未即刻回宫,反倒携着池秋,二人皆掩去面目,一同往人牙行而去。

      宋宓宁立在人牙子铺外廊下,素色裙裾被晚风轻拂,眉眼藏于帷帽纱影之中,无半分寻常闺阁女子的怯弱,只淡淡抬眼,扫过身前立着的两名壮汉。

      二人皆是膀阔腰圆,筋骨虬结,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常年劳作、身强力壮之辈,许是走投无路才自卖于此,垂首肃立,脊背挺直,周身带着几分粗粝悍气。

      人牙子满脸堆笑,躬身引荐。
      “姑娘好眼力!这二人身板最是扎实,气力过人,性子也温顺驯服,使唤起来最为得力。”

      宋宓宁容颜隐于帷帽之下,眸光淡淡扫过周遭屋舍暗影,声音清冷却笃定
      “这两人我要了,按先前说好的价钱交割,此后便归我管束。”

      言罢,她侧身示意身后仆从上前办妥契书,目光落在两名壮硕汉子身上,已然是看待归己所有的死士部属的神色。

      宋宓宁与池秋带着二人,行至巷中一处僻静宅院。

      日光斜洒青石板,两名汉子依旧垂首而立,脊背挺如松柏,肩背宽厚,臂间肌肉紧绷,满身风霜磨砺出的悍劲,却无半分桀骜不驯,显是早已饱尝世态炎凉,懂得收敛锋芒。

      宋宓宁缓步至二人面前,素手轻抬,示意他们不必长躬。她声音清浅,却带着穿透人心的笃定,无半分迂回试探,直言道。

      “你们既已被我买下,往后便不再是任人磋磨的流民罪奴。我知你们是走投无路才卖身求生,今日把话挑明——我要的,是你们的赤胆忠心,是舍命相护的效忠,而非寻常仆役端茶倒水的庸常侍奉。”

      为首汉子微微抬眼,目光落向宋宓宁沉静的眉眼,喉结微动,率先开口,声音粗哑却沉稳:

      “姑娘既买下我兄弟二人,我阿石与胞弟阿苍,这条命便是姑娘的。我二人本是边关逃卒,家人早已亡故,流落街头半载,若非穷途末路,断不会自卖自身。姑娘肯收留,但凡有吩咐,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身旁阿苍身形较之阿石更为壮硕,性子沉默寡言,只沉声应和。
      “全凭姑娘吩咐,绝不敢有二心。”

      宋宓宁望着二人,眼底无半分轻视,自袖中缓缓取出一支通体漆黑的骨哨,哨身纹路细密,泛着冷冽幽光,正是那枚可调动暗影卫的信物。她将骨哨在指尖轻转,声音压低,携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不问你们过往身份,入我门下,便需守我规矩。忠心侍我者,我保一世安稳,护你们周全;若生异心,这天地之间,再无你们容身之地。你们可想清楚了?”

      阿石与阿苍四目相对,当即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青石地面传来沉闷声响。
      “我兄弟二人,愿誓死效忠姑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二人声音浑厚铿锵,在静谧的院落中格外清晰,无半分虚情假意。

      宋宓宁望着跪地二人,缓缓抬手。
      “起来吧。”

      待二人起身,她将骨哨收回袖中,续道。
      “往后,你们便是我的暗卫,平日隐于暗处,护我周全,听我号令,非我传唤,不得轻易现身。”

      阿石与阿苍语气愈显郑重,他们心知,自此刻起,才算真正有了归处,有了值得以命相报的主君,而非漂泊无依的蝼蚁。

      宋宓宁微微颔首,眉眼依旧平静,却添了几分认可。
      “你们暂且在此居住,平日勤加练功。五日后我将前往梅城,你们随我一同启程。往后,便是我最隐秘的利刃。”

      “属下遵命!”二人齐声应道,身姿愈发恭谨,望向宋宓宁的目光,已是全然臣服,再无半分杂念。

      廊间风过,宋宓宁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袖中骨哨,眼底掠过一丝冷冽锋芒。有这两名忠心悍勇的死士在侧,再加之暗影卫,她在这场生死博弈之中,又多了几分胜算底气。

      池秋缓步走近,轻声道。
      “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宫了。”

      马车辚辚,行驶在回宫的路上,行至半途,却骤然被人拦于路中。

      宋宓宁轻掀车帘,映入眼帘的,正是萧穆。

      他骑于高头大马之上,身姿颀长,一身玄色锦衣,立在马车前,身后随侍着一众护卫。

      萧穆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车驾前,望着掀帘半分的宋宓宁,眸色深沉。
      “陛下深夜出宫,可是有紧急要务?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宋宓宁敛衽行礼,语气疏离得体。

      “宁儿,说谎,可不是你的好习惯。”萧穆语气之中,藏着沉沉威胁。

      宋宓宁缓步走下马车,立在萧穆面前,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陛下说笑了,臣妾不过是在宫中闷得久了,惦念城南糕点,多贪食了几块,故而归来迟了。下次臣妾多买两份,带回宫中奉予陛下。”

      她是否真的去了城南、是否真的食了糕点,萧穆怎会不知。

      殿外廊下灯火昏黄,晚风携着夜露寒凉,宋宓宁一身浅碧宫女宫装,荆钗布裙掩去满身贵气,只余下眉眼间的清冽倔强。她刚欲转身抽身,身后骤然袭来一股浓烈的压迫气息。

      萧穆玄色常服衣摆扫过青石地面,周身怒意翻涌,墨色眸中凝着沉郁风暴。方才她乔装避他、妄图私走的行径,彻底引燃了他的怒火。不等宋宓宁反应,男人长臂一伸,不容半分抗拒地揽住她的腰肢,俯身便将她打横扛于肩头。

      突如其来的腾空让宋宓宁心头惊惶,下意识攥紧双拳,手肘欲抵向他脊背,声音里满是恼意与慌乱。
      “萧穆!你放肆!放开我!”

      “宁儿先前尚且唤我陛下,怎的此刻便不叫了?”萧穆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语气却寒冽如冰。

      她的挣扎于他而言,不过是小猫挠痒,微不足道。他肩背紧绷,牢牢锢住她纤细身形,步履沉稳却带着怒意,大步迈向寝宫,沉哑嗓音裹着寒气,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

      “放肆?宁儿,你乔装宫女躲我、妄图私逃之时,可曾想过,我会寻来?”

      宫装裙裾垂落,随他步伐轻轻晃动。宋宓宁被扛在肩头,视线颠倒,只看得见殿内猩红地毯,心头又气又急,可气力远不及他,所有挣扎都被轻易压制。萧穆未曾半分留情,径直踏入寝宫正殿,抬脚踹开内殿门,携着一身未散的怒意,将她轻却不容挣脱地放在锦榻之上。

      他俯身撑于榻侧,将她圈于方寸之间,墨眸紧锁她泛红的眉眼,怒意未消,语气里却掺着压抑的执拗。
      “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宋宓宁向后挪一寸,萧穆便向前逼一步,直至她退无可退,背靠软榻,再无闪躲之地。她抬手抵住萧穆逼近的胸膛,声音带着决绝:

      “萧穆,你若再靠近一步,你我之间,便再无挽回余地。”

      萧穆伸手握住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宁儿,我已予你世间所有权柄,你为何弃之不用,反倒要乔装掩容,去见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宋宓宁对此并不意外,她的一举一动,行程踪迹,他向来了如指掌。
      “我的事,自有我的盘算。”她眉眼执拗,分毫不让。

      “宁儿,但凡你想要的,我皆可予你,无论何物。可你为何,始终不肯对我敞开心扉?”

      萧穆望着眼前人,眼眶早已蓄满泪水,喉间哽咽。他抬手轻轻捏住她的下颌,俯身欲吻,就在唇瓣将要相触之际,宋宓宁猛地偏过头,堪堪躲过。

      萧穆自嘲一笑,眼角不自觉滑落一滴清泪,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像个失了所有的孩童。
      “宁儿,你看看我,我也会痛,也会伤心。”

      “此刻才知伤心难过!萧穆,已经晚了。”宋宓宁强忍着眼底热泪,话音落下的刹那,心口亦是揪紧般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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