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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立后 大典之日, ...

  •   大典之日,紫禁城内红绸漫卷,绵延万里,雅乐颂唱之声直上云霄,震彻宫阙。

      宋宓宁身着大红皇后翟衣,头戴九龙四凤珠冠,珠翠琳琅,霞帔绕身,步履从容,步步皆合宫仪。往日里素衣沾悲、眉眼含戚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母仪天下的端凝威仪,风华慑人。

      她拾级而上,一步步踏上丹陛,步入金銮宝殿,静立于萧穆身侧。阶下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之声如海啸奔涌,响彻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穆一身明黄龙袍,身姿挺拔如松,伸手执起她的手,指尖微凉,掌心力道却沉稳笃定,似要将万千安稳都予她。他抬眸,冷冽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声音沉如钟鼎,浑厚有力,传遍殿内每一处角落。

      “今日,朕册宋宓宁为后,授金册金宝,正位中宫,统摄六宫。”

      “宋家世代忠良,为国尽忠,有大功于社稷,厚恩于苍生。宋氏宓宁,贤良端慧,温恭有度,堪为天下女子之仪范。”

      话音微顿,他眸底骤然掠过一抹寒冽,字字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决绝。

      “此后,若有任何人敢妄议皇后,非议宋氏一族,便是与朕为敌,与朝堂为敌,斩无赦!”

      一字一顿,威压如泰山压顶,满朝文武皆垂首屏息,无人敢抬头对视,殿内一片死寂。

      陈太医立于群臣之列,袖中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满脸皆是对宋宓宁的忧心忡忡。此前他曾百般规劝,却终究拗不过她执意嫁入深宫的心意,终究撤回了告老还乡的奏疏。他决意留在京中,守在这宫墙之外,唯有时时能望见她的身影,方能放下心来。

      内侍手持圣旨,缓步出列,尖细而庄重的声音传遍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宋氏宓宁,出身勋门,贞静有度,柔嘉维则。今授金册金宝,立为皇后,母仪天下,敬慎宫闱,表率六宫……钦此。”

      礼成之时,雅乐再起,龙凤和鸣,祥瑞绕梁。萧穆紧携她手,二人并肩立于御座之前,脚下是万里江山,阶下是俯首群臣,过往仇敌尽在眼底,而宋宓宁深知,她要筹谋的一切,才刚刚开始。

      宋宓宁既册为皇后,移居永宁宫。“永宁”二字,听来吉祥安稳,实则这九重宫阙里的中宫主宫,极尽气派,亦极尽清冷。殿宇轩昂恢宏,朱门嵌金钉,廊下悬宫灯,阶前植苍松翠柏,一眼望去,端庄威仪,挑不出半分错处,却独独少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暖意。

      殿内陈设,皆依皇后规制:明黄与正红相间的锦幔垂落,案上摆着羊脂白玉镇纸,一旁静静安放着皇后凤印,空气中常年萦绕着一缕淡淡的安神沉香,清雅却寡淡。

      池秋扶着略显疲惫的宋宓宁缓缓步入殿中,宋宓宁轻轻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凝重与孤绝。
      “阿秋,往后这深宫之中,便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了。”

      “小姐,你身在何处,阿秋便伴你左右,永不相离!”

      夜色渐深,长乐宫的宫灯已熄去大半,只余廊下几盏琉璃灯,映着满地清辉,月色如水,洒遍宫苑。宋宓宁卸去沉重的凤冠霞帔,换了一身素色软缎常服,临窗而坐,抬眸望着窗外一轮圆月,轻声叹道。
      “阿秋,今夜的月亮,竟是这般圆。”

      池秋连忙取来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温声问道。
      “小姐,可是想家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极低的通传之声。
      “陛下驾到——”

      池秋猛地一惊,连忙欲扶宋宓宁起身接驾,宋宓宁却神色平静,无半分惊慌,缓缓站起身,敛衽行礼。
      “陛下。”

      萧穆缓步走入殿中,抬手示意随侍宫人尽数退下。面上没了白日里的帝王威严,眉眼间竟依稀是数月前萧将军的温润模样,宋宓宁望着他,一时竟看得出了神。

      “宁儿,日后不必唤我陛下,依旧叫我萧将军,可好?”

      宋宓宁垂眸,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此乃后宫,尊卑有别,不合规矩。”

      萧穆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声音柔缓。
      “这膳食,我亲自试过,味道与你宋府中爱吃的那般,很是相像。”

      宋宓宁目光落在食盒上,思绪恍惚间飘回昔日温馨和睦的宋府,却只是淡淡开口。
      “陛下,臣妾身感乏累,想早些歇息了。”

      萧穆望着眼前这般小心翼翼、全然没了往日灵动笑意的她,连昔日心爱之物都提不起兴致,心头阵阵酸涩。
      “宁儿,你所求的公道,我必为你讨还;你想护佑之人,我必全力保全。只要是你心之所愿,朕无一不满足。”

      宋宓宁猛地抬眸,目光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要煜霖的下落线索,要可调遣的精锐人马,要能与敌手抗衡的权柄之力!”

      萧穆眸色一沉,随即郑重应允。
      “好,我答应你。”
      他转身离去,在宫门外站了整夜。
      裴擒低声道。
      “陛下,不告诉皇后真相吗?”
      萧穆望着漫天夜色,声音轻却沉。
      “说了,她只会更恨我——恨我瞒她,恨我利用宋家血,换这江山。”
      夜渐深沉,萧穆并未留在永宁宫过夜,只是静静立于宫门外,彻夜相守,守着殿中之人,一夜未眠。

      次日早朝,政事议毕,几位老臣手持朝笏,躬身出列,沉声启奏。
      “陛下,臣等有一事恳请。”

      萧穆端坐龙椅之上,淡淡抬眸,语气平和。
      “讲。”

      “陛下登基日久,中宫已定,然后宫空虚,皇嗣单薄,江山传承至关重要。臣等恳请陛下下诏选秀,充盈后宫,广纳世家贤女,以延皇嗣,固国本。”

      一语既出,朝堂之上瞬间寂静无声,不少大臣纷纷附和,躬身齐道。
      “臣等恳请陛下充盈后宫!”

      萧穆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神色未变,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臣,语气冷冽而决绝。
      “朕记得,立后那日,便已言明,朕之后宫,朕自做主。”

      “今日朕再将话说透——朕不选秀,不纳妃,绝不充盈后宫。再有敢以此事进谏,离间朕与皇后之情者,以离间皇室、动摇中宫论处,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帝王威压沉沉,语气毫无转圜余地,满朝文武瞬间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一字。

      “退朝!”

      萧穆龙袍一拂,转身离去,只留下满朝死寂,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有半分异议。

      下朝之后,萧穆径直前往永宁宫,陪宋宓宁用膳。御膳早已备好,满满一桌,皆是宋宓宁素日爱吃的清淡菜式,殿内熏着沉水安神香,暖意融融,驱散了几分深宫寒意。

      宋宓宁正坐于窗边翻阅书卷,听闻脚步声,起身移步至殿门迎接,温声问道。
      “陛下,早朝可还顺遂?”不过是秉持皇后本分,随口一问。

      萧穆移步至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她最爱的菜肴放入她碗中,淡淡道。
      “不过是些朝堂例行公事,没什么事。”

      见宋宓宁默然不语,萧穆顿了顿,又缓缓开口。
      “朝中大臣,劝朕纳妃,充盈后宫。”
      他目光紧紧落在她脸上,试图寻到一丝一毫的不愿与不舍。

      宋宓宁却只是缓缓放下碗筷,拿起锦帕轻拭嘴角,语气平淡无波。
      “陛下正值盛年,后宫之中仅臣妾一人,确有不妥。不知陛下,可有心仪之人?”

      她心中再清楚不过,萧穆心悦之人,自始至终,唯有她一人。

      萧穆眸色一紧,沉声说道。
      “宁儿,我心中,唯有你一人。”

      “陛下,后宫之中只臣妾一人,未免太过冷清。充盈后宫,延绵皇嗣,本就是常理,有何不可?”

      萧穆猛地放下手中筷子,转身直视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笃定。
      “我的身侧,我的后宫,只容得下你一人!”

      宋宓宁抬眸,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思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陛下,你曾答应臣妾,凡我所求,你皆应允,可是当真?”

      “自然当真。”
      她垂眸,淡淡应下,心里却在盘算。
      程妍熙骄纵、好用;程祁辞沉稳、可策反;宫中旧人,可收为己用。

      她主动开口。
      “陛下,纳程妍熙吧。”
      萧穆猛地攥紧她的手,眼底痛色翻涌。
      “你要推我走?”
      “陛下后宫空虚,于理不合。”
      宋宓宁抬眸,字字冷静。
      “更重要的是——她是我伸向宫外的眼。”
      她不闹、不怨、不装,直接摊开谋略。
      萧穆一瞬懂了。她不是赌气,是在布局。
      “臣妾恳请陛下,纳程妍熙入后宫。”

      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却如重锤,狠狠砸在萧穆心口。他眸色骤变,满是不可置信。
      “宁儿,这当真是你想要的?”

      “是。”

      程妍熙奉旨入宫,册封为程贵人,居于钟粹宫偏殿。这一切,皆是宋宓宁的筹谋。纵然萧穆已许诺予她所有权柄,可深宫之中,行事需藏锋,不可太过张扬,唯有借程妍熙这枚棋子,作为中间人,方能暗中布局,达成所愿。

      程妍熙入宫第三日,依宫规需往永宁宫,向皇后行晨昏定省的首礼。天刚微亮,她便由贴身宫女搀扶着,身着浅碧色软缎宫装,鬓边仅簪两支素银珠钗,举止恭谨,不敢有半分逾矩。一路行至永宁宫正殿外,早有内侍入内通传,待殿内传出一声“宣”,她才敛衽轻步而入,垂眸敛神,不敢抬眼直视上首。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宋宓宁端坐于上首凤椅,一身正红织金鸾凤长袍,眉眼清和,却自带皇后威仪,不怒自威。

      程妍熙于殿中立定,屈膝缓缓跪倒,双手交叠,行标准大礼,声音清柔却恭谨。
      “嫔妾程氏,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宋宓宁指尖轻叩凤椅扶手,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
      “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程妍熙依言起身,立于殿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骄傲的头颅却倔强微扬,眼底翻涌着不服、嫉妒,与强忍的怒意,一言一行,皆是未脱的傲娇大小姐做派。

      她心中暗忖:宋宓宁,你不过是占了中宫皇后之位,陛下心中未必真的只有你。若不然,我程妍熙,又怎能入得了这后宫?

      上座的宋宓宁轻轻抬手,语气温和淡然,无半分敌意:“赐座。”

      宫娥搬来锦凳,程妍熙却挺直脊背,立于一旁,依旧不肯抬眼,仿佛多看宋宓宁一眼,便是折辱了自己的骄傲。

      宋宓宁挥退左右,身姿端然,缓缓吩咐。
      “你们都退下吧,本宫与程贵人叙叙旧。”

      “是。”

      一众宫人尽数退去,殿内只余宋宓宁与程妍熙二人。

      宋宓宁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分寸拿捏得宜,却无半分真心。
      “程小姐,许久不见。”

      程妍熙满心疑惑,只觉眼前之人,与往日相识的宋宓宁,判若两人,沉声问道。
      “皇后娘娘当真要与嫔妾叙旧?”

      宋宓宁起身,缓步走到她身侧,抬手轻轻搭在她肩头,若有若无地轻拍两下,语气带着几分深意。
      “你说,这偌大后宫,为何唯有你我二人?”

      程妍熙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宋宓宁,只觉后背阵阵发凉,强作镇定。
      “皇后娘娘不妨直言。”

      宋宓宁并未落座,而是俯身凑近她耳畔,轻声低语。
      “你可知,你这贵人之位,是谁为你求来的?”说罢,绕过程妍熙,缓步重回凤椅,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你依言而行,你心中所求之物,我尽数予你。日后,你我不是敌人,是同路人。”
      程妍熙一震。
      “你想要陛下的目光,我给你。”
      宋宓宁声音轻而利。
      “我要煜霖的消息、宫外的动向、南平王旧部的踪迹。你帮我,我助你。”

      一场交易,干脆利落。

      程妍熙闻言,忍不住惊呼出声,端庄仪态瞬间失了分寸,满眼不可置信。
      “我想要的,当真都可以得到?”

      “自然。”

      “好,嫔妾应下!”

      程妍熙一心倾慕萧穆,为了靠近他,甘愿做任何事。于她而言,既能达成心愿,又能依傍皇后,何乐而不为?

      殿外,池秋端着一只精致食盒走入,轻轻递到程妍熙手中。

      程妍熙满心疑惑。
      “这是何物?”

      “你且持这食盒去御书房面见陛下,陛下定会对你有所赏赐。”

      程妍熙抱着食盒,满心费解,实在想不通宋宓宁是性情大变,还是另有图谋。

      宋宓宁看着她,温声说道。
      “日后见我,不必唤娘娘,依旧称我宋小姐便可。往后若有任何需求,尽可来永宁宫寻我。”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程妍熙便抱着食盒,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静得唯有朱笔批阅奏折的沙沙之声。萧穆一身玄色常服,端坐龙案之后,眉目沉敛,专注批阅各地急件,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殿内宫人皆屏气凝神,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程妍熙一身浅碧宫装,裙摆轻扬,径直闯入殿内,手中捧着那只绣有永宁宫独有的缠枝莲纹样的食盒。

      她轻声开口,声音刻意放柔,却藏不住骨子里的傲娇与倔强。
      “陛下。”

      萧穆头也未抬,朱笔不停,语气淡得毫无温度:“何事?”

      他早已瞥见那食盒,知晓是永宁宫之物,此前裴擒也已来报,皇后命程妍熙携食盒前来,还言明陛下会予其赏赐。宋宓宁这般执意将他推远,明目张胆地利用他,让他眼底泛起阵阵涩意,心口发闷。

      程妍熙攥紧食盒提手,指尖泛白,强压心头委屈与不甘,将食盒轻放于案边,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却未达眼底。
      “嫔妾听闻陛下日日操劳政务,辛苦万分,特意备了些糕点,前来侍奉陛下。”

      萧穆抬眸,目光沉沉落在食盒之上,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语气平静无波。
      “既送来点心,也算有心。”

      内侍立刻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赏赐锦盒,轻手轻脚递至程妍熙面前。

      程妍熙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抬眸望向龙案后的男人,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雀跃,只当这是陛下对自己的特殊心意。

      可萧穆早已重新垂眸,指尖轻叩桌面,语气疏离如待寻常宫人。
      “赏赤金镶珠小簪一支,素色香囊两枚,御制熏香两盒。往后安分守己,恪守宫规,不得妄为。”

      既然是宋宓宁的安排,说予她赏赐,他便如约而为。只要她肯安心布局,只要她能得偿所愿,这一切,都值得。

      永宁宫内,宋宓宁用过晚膳,肩上披着素色披风,与池秋在庭院中缓步散心。

      “小姐,我们出来许久了,不知陈太医近日可好?”

      宋宓宁轻轻拍了拍池秋的手背,温声说道:“阿秋,往后依旧唤我小姐,这声娘娘,我担不起,也不愿担。”

      “是,小姐。”

      二人行至石子小径,路旁花木似有新变,多了一株亭亭桂花树。宋宓宁缓步上前,折下一枝桂花,花香清逸。
      “这桂花开得正好,明日摘些新鲜的,做桂花糕,送些给师傅。”

      “小姐放心,我们多摘些,陈太医与小姐一样,最是喜爱桂花香气。”

      远处高楼之上,一道黑影静静伫立,正是萧穆。他望着庭院中身形清瘦的宋宓宁,满心怜惜,低声自语。
      “她怎的又瘦了,可是宫中膳食不合口味,未曾好好用膳?”

      裴擒手持册子,躬身递上。
      “陛下,这是今日永宁宫膳食记录,皇后娘娘进食甚少,胃口不佳。”

      自萧穆发觉宋宓宁食欲不振,便日日命人记录其用膳情况,分毫不敢懈怠。

      “她可是思念她的师傅了?”萧穆眸色微动,轻声问道。

      裴擒又取出一枚暗器,双手奉上。
      “陛下,此暗器于梅城南边发现,与南隐军所配之物,一模一样。”

      “继续追查,务必查清底细。”萧穆语气冷冽,随即吩咐。
      “传朕旨意,通知朝中重臣,明日于明光宫设宴,一并传召风勇入宫。”

      他想着,宋宓宁若是见了师傅,见了亲近之人,心境或许能开阔些,胃口也能好起来。

      夜色如墨,泼洒在金碧辉煌的明光宫,宫灯高挂,流光溢彩,殿内丝竹悠扬,酒香四溢。这场由帝王亲自主持的宫宴,汇聚了后宫妃嫔与朝中重臣家眷,极尽隆重。

      萧穆身着暗纹金龙朝袍,面容冷峻,眸色深不见底,举杯与群臣应酬时,眉眼间的疏离从未散去。身侧的宋宓宁,一袭明黄凤袍,端坐如松,举止从容有度,偶尔抬眸与他对视,亦无半分儿女情态。

      殿中歌舞升平,舞姬轻歌曼舞,众姬妾皆想方设法博取帝王青睐,可萧穆心思全然不在此,偶尔抬眼,目光也只落在宋宓宁身上,温柔缱绻,与对待旁人的冷冽,判若两人。

      陈太医早早便入了宴,只为能多看宋宓宁几眼,护她周全。宋宓宁见状,命池秋将今日亲手做的桂花糕,送至陈太医席前。萧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未曾言语,只是心头泛起丝丝酸涩,怨她待旁人亲近,却早已许久,未曾这般待他。

      程妍熙一身月白色绣海棠宫装,梳垂鬟分肖髻,鬓边仅簪一支昨日萧穆赏赐的赤金镶珠小簪,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骄矜。她坐于东侧席上,目光始终追随着主位上的萧穆,满心倾慕。

      宋宓宁将她的心思看在眼里,抬眸望去,目光温和,云淡风轻,微微颔首,示意宫人给程妍熙添上一杯新酿桂花酒,温声说道:“程贵人初入宫闱,这酒清甜适口,不伤脾胃,不妨尝尝。”

      程妍熙面上温顺,屈膝谢恩。
      “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酒液滑入喉间,烧得心口阵阵发疼,不甘与嫉妒翻涌不止。

      就在此时,萧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压过殿内丝竹之声。
      “今日设宴,除赏秋景外,亦要论功行赏。镇国公府程氏,初入宫闱,恪守规矩,赏赤金小耳坠一对,素色绫罗两匹。”

      萧穆早已备好满满一屋赏赐,只待宋宓宁有所动作,他便在身后全力善后。只要这些赏赐能让程妍熙安心听命,能让宋宓宁的布局顺遂几分,能换她心头片刻安稳,一切都值得。

      程妍熙双手接过赏赐,抬眼望向主位的宋宓宁,只见她眸含深意,仿佛在说:只要你依我所言,你心中所求,我皆能予你。

      宫宴散尽,群臣陆续离去,裴擒缓步走到宋宓宁身旁,轻声道。
      “皇后娘娘,还请稍候片刻。”

      待众人离去,殿内只剩萧穆、宋宓宁与各自随从,宋宓宁等得渐有些不耐烦,抬眸看向萧穆,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陛下留我在此,意欲何为?”

      “宋丫头!”殿外忽然传来陈太医的声音,急切又温柔。

      “师傅!”宋宓宁立刻起身,快步朝着殿门外望去,本以为今日宴上匆忙,无缘与师傅细说,没成想他竟去而复返。

      陈太医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快步上前,轻轻塞到宋宓宁怀中。
      “这是师傅今日新得的珍稀药材,还有几盒滋养身体的药膏,你从前总爱寻些新奇玩意儿,如今身在深宫,可不许再冒险妄为了。”

      池秋连忙上前,接过宋宓宁手中的包袱。

      陈太医细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满是心疼。
      “瘦了这么多,定是没好好用膳。”

      “只是一时还未习惯宫中膳食,师傅不必忧心。”
      宋宓宁笑着拉着陈太医,坐于一旁席上,二人久别重逢,相谈甚欢。

      萧穆静坐一旁,默默望着,满心艳羡。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戎装的少年将士快步走入,对着萧穆躬身行礼。
      “陛下。”

      “来了,你且陪宋小姐说说话。”萧穆微微颔首,示意他看向宋宓宁。

      少年循着目光望去,一眼瞧见与陈太医谈笑的宋宓宁,当即惊呼出声。
      “宋姐姐!”

      宋宓宁闻声回头,望着眼前少年,眉眼渐舒。
      “风勇,多日不见,你竟长高了这般多,也愈发英气了。”

      风勇毫不客气,落座于席前,满脸笑意。
      “宋姐姐,梅城的弟弟妹妹们,日日都念叨着你,你好久未曾去看她们了。”

      “等我处理完手头之事,便去梅城,陪她们一同玩耍。”

      风勇凑上前,满脸骄傲。
      “姐姐,我如今已是校尉了,你看,可给你长脸?”

      宋宓宁望着眼前褪去青涩、愈发沉稳的少年,满心欣慰。几人难得相聚,兴致高昂,宋宓宁当即命池秋取来桂花酒,笑着说道:“我们难得一聚,今夜便不醉不归!”

      “为师陪你,一醉方休!”

      “好!”
      当夜宫宴,宋宓宁不再是沉默摆设。
      她亲自为陈太医布菜,轻声道。
      “师傅,委屈您留在宫中。”
      又对风勇温声道。
      “育婴堂的孩子,我记着。”
      一抬眼,一抬手,稳得住人心,压得住场面。

      萧穆全程看着她,眼底是疼,也是敬。
      她不哭不闹,却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他揪心。

      萧穆望着饮酒言笑、眉眼鲜活的几人,看着许久未曾这般开怀的宋宓宁,心头既暖又涩。他已许久,未见她这般灵动恣意的模样,可如今,他却只能站在一旁,无法像从前那般,融入其中。

      夜半时分,陈太医早已醉倒,伏在桌案上,宋宓宁也酒意上涌,坐于一旁摇摇欲坠,眼看便要摔倒,萧穆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望着醉态朦胧的几人,萧穆命裴擒妥善安顿,自己则小心翼翼打横抱起宋宓宁,缓步回宫。夜风微凉,他抬手,指腹轻轻擦去她唇角沾染的酒渍,动作亲昵又自然,柔声低语。
      “喝多了,可是难受?”

      宋宓宁似是感受到凉意,下意识往他脖颈处蹭了蹭,寻了个温暖的位置,喃喃低语。“冷……”

      萧穆脚步放得极慢,极轻,只想这般抱着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宋宓宁在他怀中,迷迷糊糊地呢喃,眼角沁出泪珠。

      永宁宫内,萧穆轻轻将她放在软榻之上,并未离去,而是坐于榻边,细心为她掖好被角,掌心贴着她微凉的脸颊,耐心理顺她散乱的发丝,静静望着她醉酒的睡颜,眸中满是温柔。

      “宁儿,再给我一点时间,很快,我便带你离开这深宫牢笼,寻一处安稳之地,相守一生。”

      他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满是怜惜。

      宋宓宁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看清是萧穆,挣扎着坐起身,双手轻轻拽着他的衣袍,声音带着哭腔。
      “萧穆,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萧穆一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珠,声音温柔又郑重。
      “我答应过你,平定乱世,便回来娶你,我从未食言。”

      宋宓宁只觉心头堵得厉害,眼泪止不住滑落,哽咽道。
      “你骗我……你骗我……”

      这三个字,如利刃般狠狠刺入萧穆心口,疼得他窒息。宋宓宁在他周身熟悉的暖意与气息里,渐渐安稳下来,酒意带来的烦躁与不适尽数消散,无意识地往他手边蹭了蹭,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沉沉睡去。

      萧穆缓缓弯下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浅至极的吻,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守护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就这般静静坐于榻边,彻夜相守,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殿外夜色深沉,星河璀璨,殿内灯火柔和,只剩一室安稳,与深藏心底的相守深情。
      那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却终究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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