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算计
宋 ...
-
宋宓宁辗转回到京城,重归宋府。
府中器物零落大半,不复往日繁盛,唯有宋月霁的摇篮静静置于廊下,蛛丝轻缠,再无半分昔日温馨之景,满目尽是苍凉。
她趁夜悄然去往郊外竹林,于一座座新冢前跪地祭拜,焚纸洒酒,泣血叩首,拜别满门亡魂,方才缓步回府。
刚至府门,便见陈太医立在阶前,鬓染霜华,满眼焦灼,终是松了口气。
“宋丫头,你怎偷偷跑出去,可叫老夫担心坏了。”
“师傅,我不过出去转转,散散心。”
宋宓宁声音轻淡,难掩疲惫。陈太医自怀中掏出一包果脯,取一颗递至她唇边,温声哄着,仿若对待亲生女儿。
随即轻叹,语气郑重。
“师傅已向陛下递了告老还乡的折子,丫头,随师傅归家吧,往后,老夫便是你的爹爹,护你一世安稳。”
宋宓宁再也压抑不住多日积压的情绪,一把抱住陈太医,失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他的衣襟。
“师傅,我什么都没了……父兄没了,娘亲没了,家也没了,只剩我一人了……”
陈太医轻轻拍抚她的后背,柔声安抚。“不哭,丫头不哭,你还有师傅,还有池秋,我们陪着你,往后再也无人欺你。”
眼泪渐流渐干,痛到极致,心底只剩一片死寂。她曾是娇养在深宅的宋家嫡女,父兄疼爱,阖家团圆,本可安稳度日,顺遂一生。可如今,大哥被冤杀于皇城门外,血染征袍,含恨而终;
二哥遭奸人构陷,诱入敌营,受尽折磨,尸骨无存;父母与满府奴仆,皆惨死于乱刀之下,血流成河;
姑姑为护幼弟,血洒靖福县,连最后一丝血脉至亲,都险些遭难。血海深仇,焚心蚀骨,再无半分退路。
宋宓宁缓缓抬首,那双曾经温柔清澈的眼眸,此刻只剩寒彻入骨的冷冽,再无半分温情。她松开抱着陈太医的手,转身朝着家人逝去的方向,缓缓跪地,指尖攥紧,一字一句,沉如泣血,重若千钧。
“苍天在上,后土为证。我宋宓宁,在此立誓——不杀煜霖,不雪宋家满门血恨,我此生,不为人,不罢休!”言罢,她抬手狠狠咬破指尖,鲜血渗出,以血为誓,决绝无比。
“从今日起,从前宋宓宁已死,活着的,只为复仇而来。”
什么安稳余生,什么儿女情长,什么岁月静好,她通通弃之不顾。她要隐忍筹谋,步步为营,要亲手将那弑父篡位、屠戮忠良、毁她全家的奸人,拖入无间地狱,千刀万剐,以其鲜血,祭奠宋家百十余口亡魂。
池秋哭着拉住她的衣袖,满面担忧。
“小姐,此路凶险万分,万万不可啊……”宋宓宁轻轻却决绝地推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没有半分波澜
“我没有退路了,不报仇,我活着,一日不得安宁,夜夜难眠。”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娇贵温软的宋府小姐,唯有一身孤勇、心藏血海、不死不休的复仇者。
池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泪眼婆娑,语气坚定。
“小姐,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此仇我陪你一起报,刀山火海,我都陪着你!”
陈太医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轻叹一声,满目心疼。
“丫头,师傅也陪你一起,助你报仇雪恨。”
宋家被屠已过数日,萧穆独立于城墙之上,仰头望着天边一轮孤月,月色清寒,洒在他肩头,语气怅然,满是悲凉。
“今日,本该是你我大婚之日。”
他看得入神,竟未察觉有人走近,耳畔传来一声轻问。
“看什么,这般入迷?”萧穆转头,见是已登基为帝的煜祺,微微颔首。
“陛下也喜观月?”煜祺缓步至他身侧,望着月色,语气沉凝。
“萧穆,煜霖如今踪迹何在?”
“消失于靖福县山林之中,属下已派人全力追查,暂无线索。”
“你可知,宋老将军为何将幼子宋辞,送至那般偏远之地?”煜祺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萧穆满心疑惑,蹙眉问道。
“为何?臣不知其中隐情。”
“宋辞并非宋老将军亲生,乃是他麾下一部下遗孤。那部下为救宋老将军,战死沙场,临终托孤,且指名要送宋辞往靖福县历练,宋老将军念及旧恩,才将其远送,以求保全。”
萧穆闻言,满心唏嘘。
“宋老将军忠勇仁厚,对部下恩深义重,当真仁至义尽。”
煜祺转头看向他,目光郑重,满是恳切与敬重。
“萧穆,这江山,我守不住。我性情温和,无雷霆手腕,更无治国之才,这刚经大乱的江山,需得有能者居之。”
萧穆心头一震,连忙正色道。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玩笑。”
“我绝非玩笑。”煜祺语气坚定,字字真切。
“你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双全,样样拔尖,本就是先皇帝与先皇后嫡子,这帝位,本就该是你的。你登基之后,封我一介亲王即可,我只求安稳度日。”
宫变平定,逆党肃清,朝野渐安,煜祺目睹这场大乱,早已厌倦权斗,深知萧穆才是能安定天下、慰籍忠魂的人选。
他朗声道。
“今日,朕便下诏退位,禅位于你。非是你夺位,乃是朕将这江山,托付于值得之人。望你以仁心治国,以铁血肃奸,以公道慰忠魂,护这天下百姓安稳。”
说罢,内侍捧着玉玺上前,萧穆接过那方冰凉玉石,重若千斤。望着煜祺恳切的目光,再想起惨死的宋家众人,终是缓缓俯首,沉声道。
“臣,遵旨。”
永宁二十年夏。
煜祺退位,禅位于萧穆,萧穆登基为帝,改元新政,朝野震动。
城中百姓皆传,新帝萧穆体恤民情,轻徭薄赋,善待百姓,乃是难得的明君,登基一事,也在市井间传得沸沸扬扬,版本诸多。
这日,宋宓宁外出查找煜霖线索忽被人拽入路旁木屋。
她反应极快,顺势自腰间拔出匕首,抵在来人脖颈,眼神冷厉。待看清来人是萧穆,家人惨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匕首握得更紧,指尖泛白,语气冰寒。
“陛下这是要杀人灭口?”
萧穆一怔,满心无奈,连忙摇头。
“我绝无此意,只是想来看看你,近来可否安好。”
他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宋宓宁巧妙避开。又想轻抚她的脸颊,她也别过头去,满眼疏离。
“陛下!我乃罪臣之女,您是九五之尊,请自重!”
宋宓宁出声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疏远。
萧穆从胸口处取出一纸婚书,小心翼翼展开。
“我与你,早有先帝亲赐婚书,至今仍在。”
“还请陛下作废此婚书,如今家破人亡,再无延续之理。”
宋宓宁语气冰冷,萧穆只觉心头一寒,仿若再也捂不热她的心。
“先帝亲赐婚约,岂容轻易作废!”萧穆沉声说道。
“一看到你,我便想起父兄惨死、满门被屠的过往,桩桩件件,剜心刺骨,你要我如何面对你!”
宋宓宁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不住颤抖,满心委屈与恨意喷涌而出。
“我会护你周全,为宋家满门寻回清白,昭雪冤案!”
萧穆语气急切,满心愧疚。
“清白?如何寻回!”宋宓宁失声质问,泪水终于滑落。
“我大哥身为当朝武将,战功赫赫,凯旋归来,却被冠以叛军之名,斩杀于城门之下,连家门都未踏入。我二哥忠心于你,为你出谋划策,却被诬陷为俘虏,送入敌营,活活折磨致死,尸骨无存。我父母、府中奴仆,百十余口人,皆被以叛臣家属之名屠戮殆尽!我好不容易寻到姑姑与幼弟,却还是遭奸人毒手,只剩我一人!你口口声声说护我周全,护我家人,到头来,只剩一句空话!莫非你从始至终,只是利用我宋家势力,贪图我父亲手中的宋家军令牌!如今我所有亲人都没了,你却说为了保护我,萧穆,你想护住的,究竟是我,还是你的帝王之位!”
萧穆心头剧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满心心疼。
“宓宁,你信我,这一切另有隐情,我定会一一向你说明,绝无半分虚言!”
“另有隐情?何来隐情!”宋宓宁泣声嘶吼。
“我大哥本该受百姓爱戴,与妻女团圆;我二哥本该安守朝堂,建功立业,可他们都死了,死得那般冤屈!宋府百十余口性命,谁来偿还?难道就凭你一句另有隐情,便能抹平一切?你若只是为了宋家军,何必隐藏数年,我不敢想你还能为了帝位,付出什么!萧穆,你在我这里,早已无半分信誉可言!”
宋宓宁起身便要离去,她怕再多留一刻,便会忍不住将匕首刺入他心口。
萧穆急忙出声挽留,语气急切。
“宓宁,宋月霁还活着,你大哥的女儿,你的侄女,还活着!”
宋宓宁身形一僵,许久未闻的名字,让她瞬间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颤抖,眼底泛起一丝微光。
“她……她在哪里?”
“你好好保重自己,按时调养身体,我自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萧穆看着她,语气郑重。“这是最后一次。”宋宓宁轻声说道,心底却泛起一丝波澜。
这一刻,她活下去,似乎又多了一个理由,多了一份牵挂。
回到陈府,宋宓宁独坐窗边,满心盘算。复仇之后,她要带着侄女、池秋与师傅安稳度日,可如今身无长物,依靠师傅度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屋内药香弥漫,苦涩之气萦绕鼻尖,陈太医端着熬好的药汁走来,将药碗递至她面前,语带不忍。
“丫头,该喝药了。你本就身子亏空,又连日悲恸伤神,勤练武艺,再不调养,身子怕是要垮了。”
宋宓宁未曾回头,目光望着远方,声音沙哑。
“师傅,我大哥的女儿,月霁,还活着。”
陈太医闻言,满心欢喜,手中药碗却骤然落地,滚烫药汁溅湿衣摆,他浑然不觉,满脸震骇。
“当真?那孩子如今在何处,可还安全?”“他未曾说,只告知我,月霁还活着。”
宋宓宁轻声回道,眼底满是期盼。师徒二人坐在前厅,满心焦灼,反复思量,也猜不出孩子的下落。不多时,池秋从外归来,满脸灰尘,手心攥着几枚铜钱,却笑得眉眼弯弯。
宋宓宁见她这般模样,出声询问。
“阿秋,你一日在外,忙些什么?”
池秋上前,摊开手心的铜钱,语气欢快。
“小姐,我出去打零工了,无意间听到你与萧将军的谈话,得知小小姐还活着。打一天零工,能买好多你爱吃的桂花糕,等我多寻些活计,便能养活小姐和小小姐了。”
宋宓宁看着她满脸灰土,衣衫沾尘,心头酸涩不已,上前一把拥住她。
“阿秋,你不必如此辛苦,委屈自己。”
陈太医站起身,泪水盈满眼眶,沉声道。
“老夫待你如亲女,你们无需为生计奔波,有老夫在,定会护你们周全。”
几人在屋里坐着,屋外穿啦一阵喊声。
“宓宁!宋宓宁!你出来见见我!”
宋宓宁听到声音走出房门,便看见煜汐乐一身男子打扮,站在陈府门口,手里大包小包的拎着。宋宓宁急忙将她喊进门。
“宓宁,你该怎么办啊?”宋宓宁还没开口,煜汐乐早早的变流下泪水。
“殿下,我这不是还好好的。”
“宓宁,我与知琳寻了你好久。你为何不给我们报个信呢。”
宋宓宁看着眼前的人。心里五味杂陈,她自己都保不了,该怎么给她们报信呢。
“殿下,我……”
煜汐乐拉住宋宓宁的手,满眼的泪水。
“宓宁,你跟我走。公道我替你讨。有我和知琳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宋宓宁抽出一只手,擦去煜汐乐眼角的泪水。脸上强硬的挤出一抹笑。
“殿下,我已有了打算。殿下与沈小姐的心意我已收到了。”
煜汐乐拿出她拎着的大包小包。
摊开,里面全是首饰与之前的摆件。
“这是我与知琳的所有珠宝首饰。你拿着它,好好生活。”
煜汐乐知道宋宓宁的性格,她定会拒绝。所以,在说完话后。便着急跑开了。
宋宓宁看着桌子上的一切。心里有了丝丝暖意。
可眼里的泪水却止不住的流。
夜色沉沉,窗外风扫梧桐,落叶轻响,屋内只点一盏矮灯,昏黄光晕映着两人身影。池秋轻手轻脚为宋宓宁添上热茶,见她独坐榻沿,指尖反复摩挲一方素帕,眉眼间愁绪难散,终是忍不住轻声道。
“小姐,夜深了,好歹歇片刻吧。”
宋宓宁抬眸,眸底仍存白日里的冷意,轻轻摇头。
“睡不着,一闭眼,便是二哥在敌营受苦的模样,还有大哥那可怜的孩子,不知如今过得如何。”
池秋鼻尖一酸,连忙抹泪,温声劝慰。“小姐,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小小姐还等着您去寻她,一家亡魂,还等着您昭雪冤案。”
“我日日练武,可凭一己之力,根本寻不到煜霖,除非他主动现身。”宋宓宁轻叹,满心无力。
“小姐莫急,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法子的。”
宋宓宁静静靠在窗边,心底暗自盘算。她如今缺权缺钱,大仇得报后,更要护着身边之人安稳度日。
她不能依靠陈太医,只想让师傅安度晚年,权,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东西。这京中,有权有势,且能助她抗衡煜霖、报仇雪恨的,唯有一人。
夜色如墨,禁宫养心殿内,烛火长明。裴擒本想阻拦,见来人是宋宓宁,便悄然退至一旁,放任她入内。
殿内内侍见她眼底冷硬,气势逼人,也不敢阻拦,纷纷躬身退下。
萧穆正坐于龙案之后批阅奏折,玄色常服衬得他眉目沉敛,帝王威压弥漫殿内。闻得脚步声,他未曾抬头,淡淡开口。
“何事?”
宋宓宁立在殿中,距他三步之遥,脊背挺直,一身素衣,如寒夜劲竹,宁折不弯,未曾屈膝,未曾低头,只静静望着高居上位的他。
萧穆久未闻声响,抬眼望去,见是宋宓宁,满眼惊喜,当即起身,快步迎上前。
“宓宁!”
宋宓宁抬眸看他,眼眶微湿,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决绝。
“萧穆,先皇的婚约可还作数?”
萧穆先是一怔,随即满心狂喜,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颤抖,难掩喜悦。
“作数!都作数!我娶你!”
她心知,萧穆登基为帝,手握天下权柄,坐拥重兵钱粮,这京中,能与煜霖正面抗衡的,唯有他一人。
她从未想过,这场婚约,竟会以这般功利的方式重启。
次日早朝,萧穆端坐御座,声音沉稳,响彻大殿。
“朕欲立宋宓宁为后,三日后举行封后大典。”百官闻言,纷纷议论,满心疑惑,不知是哪家女子深得帝心。
萧穆再度开口,字字清晰。
“乃宋老将军遗女,宋宓宁。”
话音刚落,殿下一片哗然,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涌来。
“陛下,万万不可!三思啊!”
“宋氏父兄获罪,她乃罪臣之女,怎配位居后位!”
“后位关乎国本,应选世家嫡女,贤良淑德之人,陛下不可任性!”老臣们纷纷跪地劝谏,字字句句,皆是阻拦,说她家世凋零,名节有亏,不配母仪天下。
御座之上,萧穆指尖轻叩扶手,一声一声,带着沉沉压迫感,待嘈杂声稍歇,他缓缓抬眼,黑眸扫过百官,目光冷厉,众人瞬间噤声。
“朕的皇后,何时需要尔等挑家世、论配不配?”
一句话,堵得百官面色发白,无言以对。萧穆缓缓起身,居高临下,语气威严,掷地有声:
“宋宓宁之父,忠勇善战,为国捐躯;其兄驻守边关,战功赫赫,所谓叛国被俘,皆是奸人构陷,朕心中有数。朕与她早有先帝亲赐婚约,如今履行诺言,何错之有!”
“朕要立的皇后,无需倚仗家世,无需依附权贵,她只需站在朕身侧,便足矣。”
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朕意已决,宋宓宁贤良端慧,勋门之后,堪配后位,三日后大典,如期举行。再有敢谏阻者,以阻挠国典论处!”
一语落下,满朝死寂,无人再敢多言。
帝王威压如山,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萧穆冷冷扫过殿下百态,拂袖离去,背影孤高决绝。
“退朝。”
阳光透过大殿窗棂,洒在丹陛之上,仿佛宣告,这天下是他萧穆的天下,这后位,他想给谁,便给谁,无人可拦。
萧穆心知,宋宓宁嫁他,不过是为了手中权势,为了复仇筹码,不过是一场精心制造的假象。
他也知晓,她每次见他,腰间必藏匕首,时刻提防,甚至想置他于死地。
可他不在乎。恨比爱更长久,只要她肯留在他身边,平安康健,即便她日日恨他、防他,即便这场婚姻全是假意,他也甘之如饴。
他轻抚手中婚书,眼底满是偏执与温柔,轻声自语。
“假,又何妨。只要你在,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