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家亡 宋家上下苦 ...
-
宋家上下苦等数月,边关终传大捷,将士不日班师归城。迎亲那日,天刚破晓,宋府众人便起身忙碌,满心欢喜盼着亲人凯旋。
皇城内,煜霖端坐于皇上寝殿,望着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思绪翻涌,想起自己的亲生父亲萧然。他缓缓起身,留下数名侍卫看守皇上,自己则带着一众死士,直奔萧府而去。
煜霖闯入萧府,循着院墙寻到萧然,趁其不备,下药将人迷晕,强行绑走,一路带至皇帝寝宫。
他抽出匕首,寒光凛凛,径直抵在萧然脖颈,声音嘶哑,满是破碎的怨怼。
“萧老将军,我应该唤你一声父亲。你怎忍心看我在南平王身边,受尽磋磨数十载?难道你半分为人父的心意都无?”
萧然侧首避开刀锋,神色凛然,语气坚定。
“臣只为皇上分忧,为家国安定,何来忍心之说?”
“分忧?那我半生苦楚,谁来替我解!”
煜霖目眦欲裂,匕首又逼近几分,低笑出声,笑声里尽是戾气与绝望。
“父亲?我该称你一声父亲?你也配?”
“煜霖,为了国之安稳。这是你的使命!”萧然看着眼前的煜霖,变得愈发不认识。
“使命?我的使命就是为了萧穆更好的登上帝位。”煜霖只觉得好笑,他们布下那么大一个局,就只是为了护住一个萧穆。那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又有谁在乎呢。
“傍晚将士归城,我必提着萧穆项上人头,来见你。”话音落,煜霖甩袖,带着一众死士浩浩荡荡走出城门,杀气腾腾。殿内只剩下皇上与萧然还有一众用剑死守的侍卫。
宋府之中,宋夫人领着下人清扫门庭,将长街两侧灯笼尽数换新,红绸缠满廊柱,鲜花开遍阶前,风过处,满是馨香。她要让浴血归来的亲人,一入城门,便见最体面鲜亮的迎接之景。府内后厨日夜忙碌,蒸糕煮酒,炖肉煨汤,皆是宋昭、宋殇素来爱吃的口味,还特意备下萧穆偏爱的清茶细点。她一遍遍检查仪仗冠服、旌旗鼓乐,生怕有半分疏漏,辜负了数月等待。
从清晨忙至晌午,宋宓宁想起大哥二哥最喜城西那家糕点铺的点心,便唤上池秋,一同出门购置。
殊不知,宋昭并未与萧穆一同归城,萧穆需先往陇南处置事宜,再折返京城,宋昭则率领先行队伍,率先启程。
宋昭一身染血铠甲,领着数月死战得胜的将士,终于抵达皇城脚下。身后兵士疲惫不堪,却个个身姿昂扬,只待城门大开,接受满城百姓的欢呼与荣光。
可城楼上,一片死寂。
无人相迎,无乐声起,厚重城门紧紧闭合,城垛之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齐齐对准城下大军,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宋昭勒住战马,心头骤沉,扬声高喊。
“本将宋昭,大捷归京,恳请开城门!”
话音刚落,城楼之上,缓缓现出一道身影。
二殿下煜霖,一身龙纹便服,眉眼间再无半分往日温情,只剩冰冷杀意。他居高临下,声音借着风势,狠狠砸在每人心头。
“宋昭,通敌叛国,构陷宗室,罪证确凿,也配踏入皇城?”
宋昭目眦欲裂,厉声怒斥,声震长街。
“一派胡言!我率三军死守边关数月,歼敌破城,血染征袍,忠心可昭日月,何罪之有!”
“罪,由朕定。”
煜霖冷笑一声,猛地抬手,厉声下令,“弓箭手——备!”
一声令下,城墙上万箭齐发,箭雨如潮,倾泻而下。
宋昭身边亲兵接连中箭倒地,他挥剑奋力格挡,可箭雨密密麻麻,根本无从躲避。战马悲嘶一声,轰然倒地,宋昭重重摔在尘埃之中,铠甲被箭簇穿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身下土地。
他抬眼望向城楼,死死盯着那个自己曾誓死效忠的皇子,眼中只剩彻骨的寒意与不甘,字字泣血。
“煜霖……你这狼心狗肺的逆贼!”
煜霖漠然垂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昭,你挡了朕的帝王路,便该死。今日,朕便以叛国之罪,将你斩杀于城门之下,让天下人皆知,反叛朕的下场!”
最后一箭,直射心口,力道狠绝。
宋昭僵立原地,染血的手指死死攥着残破的凯旋旌旗,身躯轰然倒在皇城门外,再无气息。
数月浴血沙场,九死一生,换来的不是加官进爵的荣耀,不是阖家团圆的温情,而是自家城门之后的暗箭,是帝王无情的斩杀。一代忠良功臣,未死在边关沙场,却死在了自己拼死守护的皇城之前,何其冤屈,何其悲凉。
满城将士悲吼震天,却被乱箭逼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主将惨死,悲愤难平。
萧穆赶至城门时,宋昭早已身死,血迹未干。他早在陇南南平王尸身处,便觉事有蹊跷,一路快马加鞭,终究还是来晚一步。
看着兄长冰冷的尸体,萧穆眼底燃起焚天之怒,当即率领麾下将士,策马直奔宋府而去。
与此同时,煜霖带着大批侍卫,铁甲踏碎长街,一脚踹开宋府朱红大门。
府内还挂着迎接凯旋的红绸,鲜花未谢,酒菜尚温,宋宓宁与满门老小,尚沉浸在等待亲人归来的喜悦之中,转瞬便被冰冷的刀刃团团围住,惊慌失措。
煜霖立在庭院正中,面色阴鸷,声音冷戾如冰。
“宋昭通敌叛国,已伏诛于城门之下,叛臣家属,按律满门绞杀,除宋宓宁外,一个不留!”
“一派胡言!我宋家世代忠良,绝无叛国之举!”宋老将军怒不可遏,手持佩剑,奋起反抗,将宋夫人与慕云祺死死护在身后,须发皆张。
“无皇上口谕,无确凿罪证,凭何定罪!”
煜霖闻言,仿若听到天大的笑话,狂笑出声,满是癫狂。
“口谕?朕就是口谕!给我杀!”
侍卫闻声,立刻上前锁拿,宋府上下哭声骤起,妇孺哀嚎,刀刃无眼,无论老幼,皆遭屠戮,鲜血瞬间染红庭院青石。
彼时萧穆正在城外拦截南隐军余孽。
他接到密报时,宋府已浓烟滚滚。
“主子!不可去!煜霖设了圈套,就等您自投罗网!”
“滚开!”
萧穆策马狂奔,心脏像被烈火灼烧。
他不能死,她不能死,宋家不能亡。
他踹开宋府大门时,满地尸体,血流成河。
宋老将军奄奄一息,将宋家军令牌塞进他手里。
“护住……宓宁……护住宋家血脉……求你……”
老人气绝。
萧穆攥紧令牌,指节泛白。
这是托付,是兵权,是他必须扛起的责任。
就在此
宋宓宁与池秋从外买糕点归来,一眼看见:
萧穆手持宋家令牌,立于血色中央,满地亲人倒在脚边。
暴雨砸在她脸上,世界死寂。
“是你……”
她踉跄后退,眼泪混着雨水崩落。
她看见兵权,看见尸体,看见他一身肃杀,像极了这场屠杀的主谋。
萧穆心口剧痛,伸手去抱她。
“宁儿,不是我,你信我!”
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直取宋宓宁心口。
萧穆毫不犹豫,飞身挡箭,血溅在她脸上。
与此同时,另一支箭,射中宋宓宁后背。
她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
是萧穆抱着她,满眼猩红与绝望。
而她心底,只刻下一句冰冷的死念。
我全家,都死在你手里。
天空骤然下起倾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落而下,似是在诉说这命运的不公,洗涤这冰冷的一切。
阿兄未归,家门先破。方才还笑着与她一同布置红绸、筹备酒菜的亲人,此刻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惨不忍睹。
宋宓宁倒在萧穆怀里,池秋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眼底的泪水夺眶而出。
萧穆来不及伤心,宫中还有煜霖。他只好将宋宓宁交与池秋,转身往宫中赶去。
萧穆一身染血黑甲,亲率宋家军踏破宫门,铁骑如潮,杀声震彻皇城。他眼底燃着滔天怒火,为惨死的宋昭,为被灭门的宋家,为这弑父篡位、屠戮忠良的暴君煜霖,一路血洗宫城,直逼金銮大殿。
金銮殿内,死寂一片。
煜霖立在龙座之前,身边围满南隐军,长剑染血,面色阴鸷疯狂。见萧穆带兵涌入,他非但不惧,反而缓缓侧身,露出身后两道身影——萧然被铁链牢牢缚在石柱上,气息奄奄,早已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
而皇上,被利刃死死抵住咽喉,脸色惨白,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大皇子煜祺带着援军闯入殿内,径直站到萧穆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煜霖一手扼着萧然后颈,一手将短刃紧紧贴在老皇帝心口,笑得残忍癫狂。
“萧穆,你敢动一步试试!这是你效忠半生的君王,这是你敬重多年的父亲,你若敢上前,朕立刻让二人,陪朕一同赴死!”
萧穆勒住兵马,僵在殿门之内。身后宋家军杀气冲天,却因皇帝与萧然被扣为人质,硬生生不敢上前半步。
萧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煜霖,你弑父篡位,冤杀忠良,屠戮宋府满门,罪该万死!放开陛下与我父亲,我可留你全尸。”
“留我全尸?”煜霖狂笑出声,猛地将刀刃又抵紧一分,皇帝闷哼一声,口吐鲜血,气息愈发微弱。
“萧穆,你恐怕到死都不知道,你才是皇上的亲生皇子,我,才是萧然之子!”
“休要胡言!”萧穆厉声呵斥,不肯相信。
“胡言?那狗皇帝为了护你,不惜将我与你调换,让我替你留在南平王身边,受尽苦楚,半生颠沛!”
煜霖状若疯魔,嘶吼出声。
“今日要么,你退兵卸甲,跪降于朕,朕留他们一条残命;要么,你我同归于尽,让这大位,伴着两条人命,一同陪葬!”
“绝无可能!”
萧穆与煜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招式凌厉,重伤煜霖,可终究还是让他趁乱逃了出去。
“追!无论天涯海角,无论生死,务必将他擒回!”萧穆厉声下令,随后快步上前,与煜祺一同解开捆绑萧然与皇上的绳索。
皇上缓缓睁开眼,看向煜祺,气息微弱。
“煜祺……莫忘了朕同你讲的……”话未说完,头一歪,彻底薨逝。
萧穆来到萧然身边,将他慢慢托起。
“父亲,父亲。”萧穆大声呼喊,萧然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萧穆的眼神满是愧疚。
“孩子,是我对不起你,竟生了这么一个混账。”
萧穆看着他,全然不相信自己竟然不是他亲生。
“萧穆,你要好好的……”
话落,萧然气绝。在萧穆怀中永远的离开了。
永宁十九年秋。
皇上驾崩,宋府满门,除宋宓宁、宋月霁外,无一生还,一百二十口人,皆惨死于煜霖刀下。
城外暴雨倾盆,丝毫未歇。池秋怀里躺着宋宓宁,她颤抖着伸手,探向她鼻息,万幸,尚有一丝微弱气息。
池秋拼尽全身力气,将宋宓宁背到背上,一步步往陈府走去——她知道,如今能救小姐的,唯有陈太医。
这条路,她曾陪着宋宓宁走过无数遍,唯独这一次,泥泞难行,步步艰辛。
一路上,池秋不停呼喊着自家小姐,声音嘶哑,满是绝望。
“小姐,撑住,我们很快就到了!”
“小姐,不能睡,千万不能睡!”
“小姐,你还没教会我把脉呢,你不能有事啊!”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任凭池秋如何呼喊,宋宓宁始终毫无回应,昏死在她背上。
不知走了多久,行至一处拐角,池秋眼前一亮,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喜极而泣。
“小姐,到了,我看到陈太医了!”
那道身影快步靠近,伸手接住快要倒地的池秋与宋宓宁。池秋看清来人,当即跪倒在地,双手合十,拼命磕头,额头很快磕出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求您!求您救救我家小姐!陈太医,求您了,她快不行了!”
她哭得几乎窒息,膝盖重重砸在青砖上,不顾疼痛,一遍又一遍重重叩首,声音嘶哑破碎。
“小姐她一夕之间家破人亡,亲人全都死在她眼前,她不能再有事了啊!她是宋家最后一点血脉了,求您救救她,不管用什么药,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奴婢都愿意!做牛做马,下辈子做奴做仆,都报答您的大恩!”
陈太医见状,连忙将她扶起,神色凝重。
“快,随我入府!”
皇宫内,萧穆看向身旁的煜祺,声音低沉。
“大殿下,你早已知晓此事,对吗?”
煜祺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萧将军,你依旧聪慧过人。”
聪慧过人,在萧穆看来,从来不是好事。他怎么就猜不到煜霖的作为,怎么就保护不了他想保护的人。
萧穆强忍悲痛,将宋府上下一百二十口人,尽数安葬在郊外竹林之中,墓碑林立,满目凄凉。
“将军,我们的人只救出了宋将军之女宋月霁,宋小姐……依旧没有音讯。”裴擒站在一旁,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宋月霁,小小一团,可怜至极。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没看到尸体,就说明她还活着!”萧穆从裴擒手中接过宋月霁,轻轻抱着,心底满是愧疚。
“你的姑母,我定会找到,护你们周全。”
自那日将宋宓宁托付给池秋后,就没了她的音讯。
宋宓宁这一睡,便是整整七日。
池秋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忽见宋宓宁缓缓睁开眼,当即喜极而泣,快步跑出去呼喊。
“陈太医,小姐醒了!小姐终于醒了!”
陈太医赶来,为宋宓宁把脉,温声询问。
“可还有哪里不适?”
宋宓宁缓缓睁眼,目光空洞,没有焦距,仿若一具失了魂的躯壳,毫无生气。
池秋瞬间扑到床边,泪如雨下。
“小姐!小姐你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
“二哥……我二哥呢?他没同他们一起回来,对不对?他人在哪里?”宋宓宁面如死灰,声音轻得像一缕丝线,随时可能断掉。
陈太医轻叹一声,拿出一封数日前传来的急报,递到她面前。纸上赫然写着,宋殇“力战殉国”。
“不可能!我二哥只是谋士,从未上阵杀敌,怎会殉国!”宋宓宁拼命摇头,不肯相信这个事实,泪水终于决堤。
池秋抱住她,哭得浑身颤抖。
“小姐,你还有奴婢,奴婢会一直陪着你!”
宋宓宁没有应声,没有大哭大闹,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许久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快要断的烟,却字字剜心。
“……他们全都死了,对不对?”
池秋一噎,泪水崩得更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拼命点头。
宋宓宁没有再问,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没入鬓间。那一刻,她没有崩溃大叫,没有歇斯底里,可这份死寂的悲伤,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家没了,亲人没了,这世间,只剩她孤身一人,满目疮痍。
宋宓宁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清澈温柔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光亮,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她轻轻、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活着……还有什么用。”
池秋趴在床边,紧紧拉住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急声说道。
“小姐,还有姑姑,还有靖福县的小少爷宋辞,他们都还活着,你不是一个人!”
宋宓宁眸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喃喃自语。
“对,我还有姑姑,还有小辞,我要找到她们,守住宋家最后一点血脉。”
永宁十九年秋末。
大皇子煜祺登基,承继大统,改元新政。
宋宓宁在陈府休养多日,日日强撑着训练体能,磨砺心志。陈太医曾问她,为何不去寻萧穆相助,毕竟萧穆手握重兵,定会护她周全。
可宋宓宁始终忘不了那个雨夜,萧穆从父亲手中接过宋家军令牌的模样,加之城中流言沸沸扬扬,都说煜霖造反,萧穆平反有功,她心底终究生了隔阂,认定宋家之死,与萧家脱不了干系。
萧穆日日来到陈府后的城墙上,远远偷看,只想确认她是否平安,是否按时吃饭,却不敢上前打扰,怕惹她更添悲伤。
“将军,宋老将军的幼子宋辞,有线索了,在靖福县。”裴擒前来禀报。
“务必派人暗中保护,确保他万无一失,这是宓宁如今唯一的亲人了。”萧穆沉声吩咐,眼底满是牵挂。
宋宓宁养好精神,辞别陈太医,决意前往靖福县,寻找姑姑宋菱与幼弟宋辞。她强撑着残破的身躯,与池秋二人,日夜兼程,一路风餐露宿,满心只剩一个念头——找到亲人,带她们回家,守住宋家最后一条根。
可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风尘仆仆、跌跌撞撞赶到靖福县时,姑姑宋菱的住处,早已染满鲜血,惨不忍睹。
原来,姑姑宋菱为了保护宋辞,提前赶来,却撞上煜霖余党南隐军的追杀。为护住年幼的宋辞,姑姑用身体死死挡在门前,被乱刀砍死,倒在血泊之中,至死都护着屋门,不肯退让。父亲的老战友,也为了护住宋辞,奋力抵抗,最终力竭身亡。
屋内,年幼的宋辞缩在角落,吓得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声哭腔,小小年纪,满是恐惧。
宋宓宁冲进去时,只看见姑姑冰冷的尸体,和仅剩一口气的宋辞。
她迟了。
上一次,她晚了一步,没能护住满门亲人;这一次,她又晚了一步,连唯一赶来护弟的姑姑,都死在了她眼前。
亲人一个个,都死在她“来不及”的路上,这份锥心之痛,让她浑身冰冷,眼前阵阵发黑。
宋宓宁缓缓蹲下身,轻轻抱住瑟瑟发抖、满眼恐惧的宋辞,声音轻得发颤,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小辞,姐姐来了……姐姐来接你回家了。”
“阿姐……我看到爹爹娘亲了,他们来接我了……”宋辞用仅剩的力气,抬起小手,试图在空中抓住什么,气息愈发微弱。
宋宓宁抱着他,只觉手心一阵湿热,心底瞬间明白,她紧紧抱住弟弟,柔声安抚:“没事,不怕,爹爹娘亲马上就带你回家了,不怕……”
可家,早就没了。
只剩她孤身一人,背负着永远还不清的血仇,活着,成了最煎熬的事。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活着,就是要为惨死的亲人,搏一个清白,讨一份血债。
宋宓宁与池秋含泪将姑姑与父亲老战友的遗体,安葬在靖福县。她多想带他们回京,与家人合葬,可如今身单力薄,连这点心愿都无法实现。她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为何还活着。
她换下温婉衣裙,换上劲装,背上弓箭,骑上快马,循着地上的痕迹,一路追查煜霖的下落。
终于,在密林深处的一座木屋前,找到了残留的踪迹。
宋宓宁命池秋将马牢牢拴住,自己手持长刀,背负弓箭,孤身闯了进去。没有兵马,没有后援,只有一腔焚尽一切的血海深仇,支撑着她前行。
屋内,煜霖端坐其中,一身桀骜戾气,见宋宓宁孤身前来,缓缓站起身,眼底带着病态的痴迷。
宋宓宁步步走近,拔出长剑,径直抵在他脖颈,眼底没有泪,没有惧,只有死寂的恨意。
“我来取你的狗命,为我宋家报仇。”
煜霖身边的南隐军纷纷拔剑,对准宋宓宁,杀气腾腾。煜霖抬手示意,让人拿出一封密信,递到宋宓宁面前。
密信在宋宓宁手中被攥得发皱,指尖几乎嵌进纸里,字字如冰刃,剜开她所有的自欺欺人——她远在边关的二哥宋殇,根本不是失踪,不是晚归,而是被假密报诱骗,扣上战俘罪名,连夜押入敌营,受尽折磨而死。
更诛心的是,那封传回京城、声称宋殇“力战殉国”的急报,这篇彻头彻尾的假文,经手之人,赫然是萧穆。
木屋内烛火明明灭灭,却照不暖宋宓宁骤然冰寒的四肢。她僵立原地,耳边一片轰鸣,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待她温文尔雅、与兄长称兄道弟的萧穆,竟会拿她二哥的性命做棋子,将其抛入虎狼之地,让他受尽折辱,含恨而死。
煜霖摇着折扇,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模样,眼底满是病态的满足,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还要取我性命吗?”
即便二哥之死与萧穆有关,宋宓宁也从未忘记,是煜霖带兵射杀大哥,屠戮宋府满门,血债累累,不共戴天。
“等我杀了萧穆,你就只能看着我一人了。”煜霖丝毫不惧脖颈处的长剑,笑得癫狂。
宋宓宁冷声道。
“他们说得没错,你这种人,根本没有心。”
煜霖收了笑意,走到她身旁,语气疯狂至极。
“心?我要心何用?”
“煜霖,你!我照杀不误!”
“我不要你杀我,我要你的爱。”煜霖眼神痴迷。
“爱是可以分很多份,可你半分都不肯施舍给我,所以我杀了所有你爱的人,让你只能爱我一个,这样,你的眼里,就只有我了。”
宋宓宁怒极,抽出匕首,狠狠刺向煜霖,却被南隐军拦下,匕首只刺中他的左眼,鲜血瞬间涌出。
就在南隐军的长剑,即将刺中宋宓宁之际,一支队伍破门而入,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一把拉住她,紧紧抱在怀里,力道之大,仿若要将她嵌进骨血里。
“将军,还是让他逃了。”裴擒上前禀报。
萧穆缓缓松开怀里的人,眼底满是失而复得的后怕,与深深的自责。
宋宓宁猛地从他怀里挣脱,想起方才那封密信,和宋府那日萧穆那般模样,手里拿着宋家军的令牌。语气里满是怨恨与疏离。
“萧将军,宋家的债,我自己追!你,我也绝不会放过!”
说罢,她翻身上马,扬鞭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丛林深处,再无留恋。
萧穆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满心自责,痛苦不已。
“都怪我,若是再早来一步,她或许就不会受这般苦,她的家人,或许就能多保全一个。”
“将军,您早已派人暗中保护宋家人,只是南隐军来得猝不及防,此事不怪您。”
裴擒连忙劝慰。
“将军,为何不将宋月霁的事,告知宋小姐?也好让她有个念想。”
萧穆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
“待我将她安顿好,再寻时机告知,我不想她空欢喜一场,更不想让她再添悲伤。”
密林深深,风雨未歇,血海深仇,爱恨纠缠,往后之路,只剩无尽的悲凉与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