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分的初恋》嘟拉米

7、第7章 满分初恋

　　梁家妮分不清，孟廷川那句话到底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句玩笑。尤其在他做出那样容易让人误会的举动之后，他的神情与语气却又过分认真，像个真正关心妹妹的哥哥，生怕她在外头被别的男人哄骗了去。

　　什么意思呢？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心神却依旧飘移不定。

　　那个略显暧昧的动作，那句轻描淡写的“看不出痕迹了”。

　　绝不是哥哥会对亲妹妹做的事。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该怎么想，怎么做。可理智越是清醒，心跳就越是不听话。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被身份死死捆住的冲动，全在这一刻悄悄翻涌上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初恋，白月光，无疾而终，重组家庭，哥哥。

　　只是几个很寻常的词汇，但偏偏用在了同一个人，同一段感情过往上，威力大到让她恐惧，又让她反感。

　　她嘴上极力否认，可这一刻，骗不了自己。

　　因为他，也因为那段感情，后来再谈恋爱时，她总下意识地给人打分。

　　一个很糟糕的习惯。

　　而打分的对照组，永远是他。

　　他真有那么完美吗？

　　其实并没有，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完美的人。

　　可人就是很奇怪，会不断美化记忆里的人与事，一点点赋魅，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以为真。

　　【他的完美，来源于你的想象，是你自己模糊了现实与幻想的界限。】

　　——匿名网友。

　　一针见血。

　　“姑姑。”

　　远处跑来一个戴着黑色贝雷帽，围着黑白格羊绒围巾，穿着灰色长款大衣，搭配配同色毛毛雪地靴的小女孩，一边喊一边朝她用力挥手。

　　梁家妮收回纷乱思绪，上前接住小姑娘早已张开的双臂，一把将人抱起。梁木莜已经十岁，才半年未见，身高跟抽条似的往上窜，几乎快到她下巴。

　　“又长高了。”她抱着侄女转了一圈才放下，认真比了比，“再过几年，都要超过我了。”

　　梁木莜嘟起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谁让你大半年都不来看我。”

　　“对不起嘛，”梁家妮刻意压低声音，这些话绝不能被旁人听见，尤其不能让她妈妈知道，“你知道我要忙着上班赚钱的呀，赚的钱不仅要养自己，还要养你最喜欢的岁岁和安安。”她刮了下小姑娘的鼻梁，“当然，还有你。以后想要什么，都跟姑姑说。”

　　“你们大人真奇怪，”梁木莜小脑袋卡在理解与不理解之间，“整天就知道赚钱赚钱赚钱。”

　　梁家妮捏了捏她鼓起来的脸颊，勾着她的肩往屋里带：“是啊，大人就是这么奇怪又无趣。”

　　“那你更要多跟我待在一起，我一点都不奇怪，还超有趣。”梁木莜大眼睛扑闪扑闪，想到什么说什么，“爸爸妈妈答应我了，今年暑假我去桐港找你玩，我要天天跟岁岁还有安安待在一起。”

　　小姑娘声音不大，虽说离门口还有一段距离，但也保不准院内的人听不见。

　　梁家妮连忙捂住她的嘴：“忘了我跟你说的？除了你，还有你的妈妈爸爸，别人都不能知道我在哪儿，尤其是奶奶，千万千万不能说。”

　　梁木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用力点头，眼神坚定得像在立下什么郑重承诺：“我没忘！就是见到姑姑太开心了，一下子没忍住。”

　　这话听得人心头发软，梁家妮很受用。

　　两人走进被外婆和外公打理得整齐干净的院子。

　　他们夫妻俩都是爱花种草的人，院里因此栽满了各色花木，不过入了冬，大半植物都只剩下光秃的枝桠。只有左侧亭子四周种着的山茶花，还开着一簇簇艳红的花朵，看着格外惹眼。

　　目光落到亭子内，中间摆着一张圆桌，几把藤椅，正适合围炉烤火，喝茶聊天。

　　今日天气好，一圈人都坐在亭子里，见她们进来，外婆连忙招手让她们过去。

　　“小莜又长高了。”秦宝芝笑着牵过小姑娘的手，往亭中带去。

　　梁木莜性子随她妈妈，大方开朗，嘴又甜，最是讨长辈喜欢。

　　“太外婆，我好想你。”

　　他们一家都跟着孟廷川，喊秦宝芝与凌祝义外婆外婆，梁木莜作为下一辈，便很自然地喊太外婆、太外公。

　　进了亭子，梁木莜挨个儿问好，先喊太外公，再是奶奶爷爷，接着是叔叔。轮到在场唯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时，小姑娘明显顿了顿，却立刻想起之前奶奶跟爸爸打电话时提过——

　　【今年叔叔会带未来婶婶回家过年。】

　　于是“婶婶”两个字，就脱口而出。

　　被喊作婶婶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顺序已经到她了，几乎是本能应了一声：“诶。”

　　听到许妤姿的回答，明明算不上多逗乐的事，但大家还是默契地笑了起来。只有一个人表情略显严肃，虽然不是当事人，却是与当事人最有关系的人。

　　“小莜，”孟廷川看向小姑娘，语气不疾不徐，“你可以叫她Stella阿姨，也可以像喊你姑姑一样叫姑姑，但是不能乱喊婶婶。”

　　梁木莜脑子转得快，立刻明白了叔叔的意思，乖乖改口：“阿姨。”

　　许妤姿愣了片刻才回过味来。

　　小朋友喊婶婶，是误会她是孟廷川的女朋友；而孟廷川当场纠正，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她还不是。

　　逻辑很通顺。

　　可有时候，太合理，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显然，孟廷川并不喜欢这种暧昧的情趣，态度冷淡得近乎有些伤人。

　　这么认真？是半分余地都不给她？

　　不过，有挑战才有意思，太容易得到，反倒少了乐趣。

　　梁木莜被秦宝芝拉到身边坐下，梁家妮则绕了一圈，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藤椅上还放着她的围巾，应该没错。可一坐下才发觉，不过出去几分钟，座位顺序已被人刻意调换过——

　　宋美钰从离她最远的位置，挪到了她身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妈妈干的。

　　“汉声和筱尘呢？”

　　话音刚落，说曹操曹操到，梁汉声与林筱尘夫妻二人，各自拎着大包小包走进院子。

　　宋美钰立刻起身，不忘拍了把梁家妮的肩，略带嗔怪：“也不知道给你哥哥嫂嫂搭把手。”

　　梁家妮正端着茶喝，冷不丁被呛了一下，匆匆放下茶杯，跟着妈妈起身。

　　这种时候，不想被念叨，就得乖乖顺着长辈的意思，她说一，自己绝不能说二。

　　宋美钰满意地笑了笑，快步走出亭子。

　　从亭到门口的路铺着鹅卵石，她脚上踩着细高跟，鞋尖时不时卡进石缝，只得一步一小心，好在这一回有惊无险。梁家妮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谨慎，却半分不见狼狈。

　　真厉害。

　　她在心里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这种时候，她是真心佩服自己的妈妈。

　　在她印象里，妈妈一直这样爱美，甚至到了过分执着的地步，哪怕是最狼狈的那几年，也依旧如此——

　　从睡醒那一刻起，妈妈就格外在意自己的外貌，每日都要花费不少时间精心打扮，只把最得体，最光鲜的一面展示给别人。

　　小时候不懂，长大之后渐渐明白了。

　　“美”是妈妈的面具，是她赖以支撑的底气与自信，只有戴着这副面具，她才能坦然面对一切。

　　或许她该庆幸，自己和妈妈一同生活的时间并不算长。记事起，她便和哥哥在奶奶还有爷爷身边长大，每年与妈妈相见相处的时间，长不超过半个月，短则一两天。等到后来被妈妈接到孟家一起生活，她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不再是那个轻易被其他人左右心思的小孩。

　　妈妈会对她提要求，她也习惯顺着意思去做，可那终究不是她的面具，她没有半分负担。

　　不好看又怎样？长胖又怎样？老去又怎样？

　　幸福从来不是靠这些定义的。

　　只可惜，没有时光机。

　　她没法回到过去，回到妈妈年少的时候，把这些话讲给她听。

　　童年缺失太多的人，长大后总习惯从别人身上寻找自己未曾拥有过的东西，比如完整的家。

　　她是很久以后才想通这一点。

　　妈妈对家庭的渴望，近乎偏执。她疯了一样想要一个人无条件地爱她，包容她，与她组建一个永远不会拆散，人人艳羡的家。

　　可现实向来残忍，妈妈心里比谁都清楚。

　　到最后，“家”这个字眼超越一切，在她心里达到近乎神圣的地步。她可以忍受丈夫的背叛，只要她不放弃妻子的身份，只要他最后愿意回家。

　　至于孩子，固然是家庭的一部分，却也要建立在丈夫真心喜爱的前提下。

　　而很明显，在这个家里，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们兄妹二人。

　　原因很简单，他从不承认他们是自己的孩子。

　　他所有的背叛，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是妻子先对不起他。

　　他甚至懒得求证，别人一句随口的“汉声怎么越长越不像你了”，一颗怀疑的种子便就此埋下。

　　种子一旦生根，就如藤蔓疯长，连根拔起已经不可能，所以他只能换个对象，时不时砍断枝桠还有树干。

　　“在想什么？”

　　哥哥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梁家妮收回飘远的思绪，对着身旁的哥哥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了一点小时候的事。”

　　只有在哥哥面前，她才不用戴着那层乖巧懂事的面具。

　　“是开心的事吗？”梁汉声弯了弯唇角，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妹妹的童年里，真正称得上快乐的片段少得可怜，却还是私心盼着她能记起的，全是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和快乐，“不好的，就叫大脑自动清掉。”

　　“不算开心，也不算不开心，就是些很琐碎的平常事。”

　　她更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过去，轻轻下了定论。

　　视线往前移动，落在走在前方的宋美钰与林筱尘身上，梁家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我跟妈妈说，我有男朋友了。如果她回头问起你，你就说你也是刚知道就行，我不想她烦你。”

　　梁汉声淡淡点头，随口问了句：“还是那个在冰岛旅游认识的？”

　　“对，他也在桐港生活工作。”

　　“小川也知道了？”

　　梁家妮微微一顿。

　　怎么突然问到孟廷川身上了？

　　“知道，吃年夜饭的时候孟叔叔问起，我就直接说了。”

　　听了这话，梁汉声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人，慢悠悠落向不远处的亭子里。

　　不需要刻意寻找，那道身影太过出众，一眼就能锁定。

　　抛开所有情感与滤镜，客观地说，他这个弟弟，长相与气质确实拔尖，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梁汉声收回目光，平静地说了一句——

　　“我听妈说，他也快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