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分的初恋》嘟拉米

5、第5章 面具

　　年初五早上，一行人从清梧里出发，开车前往秋栗镇。

　　原本约定好的探望时间，因为梁家妮嫂嫂家里出了点小变故，从初四变成了初五，哥哥一家三口也从先到孟家汇合，改成了从大嫂家出发，在目的地直接碰面。

　　按梁家妮原本的计划，八个人两辆车，她作为孟家多出来的那个人，可以搭哥哥的顺风车，但这会儿是行不通了。

　　五个成年人一辆车，过于拥挤，出发前就已经决定孟家两父子，一人开一辆车。宋美钰和孟城之，许妤姿和孟廷川，而她是多出来的那一个。

　　孟叔叔去开车前和她说过，她想坐谁的车都可以，不用想太多，但妈妈和她挤眼色，眼里的意思分明是不想她去当电灯泡。

　　梁家妮算是愉快地做出了选择。

　　“妈妈，我和你们……”

　　话还没说完，右胳膊被人挽住，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随之窜入鼻腔，耳边同时响起许妤姿的声音，她说：“家妮，你和我们一辆车吧，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天”。

　　她是担心和孟廷川待一起，三个小时的车程会无聊尴尬吗？

　　梁家妮偏过头偷偷瞄了一眼气定神闲站在一边的人——

　　一身全黑装扮，黑色大衣，黑色毛衣，黑色西裤，黑色皮鞋，再配上毫无表情的脸，和这艳阳高照的天气格格不入。

　　好冷好冷！

　　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许妤姿为什么要喊她一起。她缩了缩脖子，收回视线，看他这架势，一点也不像是走亲访友的。

　　“可是我已经……”

　　不过，她仍旧打算回绝许妤姿的邀请。

　　回家那天才答应过妈妈，她要帮着一起给他们俩制造独处机会，现在跟着一起，算是什么事呢？

　　“家妮还是和我们一辆车吧。”

　　妈妈出声，正好解救她于水火中。

　　母女俩难得同频。

　　“嗯嗯，我和妈妈还有叔叔一辆车。”

　　梁家妮不动声色地把胳膊从许妤姿手中抽走，屁颠屁颠跑向宋美钰，但刚跑出没几步，后衣领就被人拽住，像抓着猫的后脖颈一样，把她给“拎”了回去。

　　她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转头，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看着始作俑者，问：“二哥，你拽我衣服干嘛呀？”

　　声音和语气一如往常，让人听着莫名有股撒娇的味道在。

　　隐藏情绪对于她来说不是一件难事，所以每每这时候大家都会得出她想要的结论——

　　脾气真好。

　　“你和我们一辆车。”

　　孟廷川松开梁家妮的衣领，转而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动作很自然亲昵。看着因为自己的举动一不小心没控制好表情，瞳孔因此轻轻颤动的人，唇角不禁微微扬起。

　　“外婆和外公都很想你，早上还给我打了电话，让我们早点出发。”他不疾不徐地开口解释，视线慢慢从她身上移开，看向宋美钰，“阿姨，您和我爸待会儿不是要先去一趟王叔叔家吗？”

　　宋美钰“诶”了一声：“对对对，差点把这事忘了。”目光自然地转向梁家妮，“家妮，你和廷川他们先去，我和老孟会晚一点到。”

　　啊啊啊啊啊！！！

　　梁家妮在心里无助地呐喊着，咆哮着，最终却只能笑着点了下头：“嗯，那我和二哥他们先去外婆家了。”

　　话音落下，孟城之开着车从别墅的地库出来，停在院子外，副驾驶座的车窗也同时落了下来。

　　宋美钰快步上前，虽然踩着高跟鞋，却依旧保持着优雅。拉开车门上车落座，边扣安全带边说：“家妮跟廷川还有妤姿一起，老太太给廷川来了电话，让他们早点到。”

　　“嗯。”

　　听到宋美钰说的话，孟城之看向站在门口的三人，从左往右依次扫过，最后定格在儿子和女儿身上。身体动作骗不了人，他们俩的关系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亲近些。他这个儿子，在家里除了跟他关系一般，跟其他人处的都还不错，尤其是家妮。

　　不过也没什么好意外的，家妮生得乖巧，性格又好，懂事体贴，是招人喜欢，而且不止他们父子俩，就连廷川亲生母亲的父母也很喜欢她。这几年，不管是打电话问候二老，还是回去探望，老太太和老头子总免不了提起她，言语间满是惦念。

　　目送孟城之的车驶离，梁家妮脸上那满分的乖巧礼貌瞬间掉了一截。

　　她不动声色地侧身挪了几步，轻巧地从孟廷川的掌心下抽离。随后走到许妤姿边上，笑着催促道：“二哥，你愣着干什么？还不去开车吗？外婆外公在等我们呢，去晚了多不好呀。到时候他们不开心了，我可不会帮你哦。”

　　既然是他先不仁，那就别怪她不义了。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真爽！

　　孟廷川一言不发地看着梁家妮，唇角一直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一点情绪起伏，更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不是没有注意到，她说那些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将这些小心思偷偷藏在温顺的面具下，自以为没人会发现。

　　其实，很成功。

　　至少除了他，所有人都被她骗了，以为她一直是个安分懂事，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从前装作不知道，看她带着面具讨好所有人是一种隐秘的乐趣；拆穿之后，乐趣被无限放大，是另外一种他无法言说的满足感……但是现在，乐趣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一双手揪住了他的心脏，微微发紧，还带着一丝丝针扎般的痛感。

　　什么样的人需要一直带着面具和所有人相处？

　　哪怕对方是她最亲的妈妈。

　　他曾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也曾想过直接问她，尤其在两人关系最亲密的那几年，可每次都是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秘密，他不应该因为自己的好奇心就去追问。最重要的，他曾自信地以为他能等到她放下一切防备告诉他的那一天……自信有时候并不是好事，她逃走了，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她的面具离开。现在，又带着一副更新的面具回来了。

　　“我去开车。”

　　终于！

　　梁家妮并不知道孟廷川沉默的那半分钟在想什么，她也不关心，只不过她很难忽略他落在自己身上，那带着一丝探究意味的眼神。就像十五岁那年，她被妈妈领进孟家，他站在楼梯转角处，面无表情，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家妮，快叫人。”妈妈拍了拍她的肩膀，一脸笑盈盈，“妈妈和你说过的，孟叔叔家有一个哥哥，以后你就叫他二哥。”

　　十五岁的梁家妮穿着妈妈给她新买的白色连衣裙，抬起下巴，和站在高处的少年对视。

　　孟叔叔家的哥哥真好看，个子很高，皮肤很白，脸小小的，五官很精致，不笑的时候很酷。

　　妈妈说他学习也很厉害，从小到大都是全校第一。

　　可是，她也很厉害啊，在镇上的小学还有初中，一直都是第一名。

　　妈妈在孟叔叔和这个新哥哥面前有这么夸过她吗？

　　应该没有，妈妈不太喜欢她，她从小就知道。她还知道，如果不是孟叔叔让妈妈把她接过来，她不会有机会来江城，更不会转学到江城最好的初中。

　　她要很乖很听话很懂事，才能让妈妈还有孟叔叔开心，只有这样她才能留在这，才能有机会去更远的地方。

　　“二哥。”

　　她扬起唇，脸上绽开灿烂，完全不会让人觉得虚伪又讨好的笑容。这是她来孟家之前，独自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了两个月的成果。

　　少年并没有理睬她，也没有搭理她妈妈，干脆利落地转身上了楼。

　　妈妈有些尴尬，她能感受到。

　　她突然想起了离开奶奶家前，那个女人说的话——

　　或许是出于忮忌，她说：“看在我们相处这么多年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还有你那个脑子昏了头的妈妈一句。越是有钱有势的人，越厌恶我们这种贫穷低贱，自以为攀上他们就能改变命运的人。你要是不想太快被送回来，就按我之前教你过你的，在新家夹紧尾巴做人，装得乖巧懂事点。”

　　厌恶吗？

　　她只从这个新哥哥脸上看出了冷漠，还有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下，难以隐藏的烦躁，他并不欢迎她和她妈妈的到来。

　　但能怎么办呢？他还是个不得不依附父亲的孩子，或许说了不，可依旧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就像她和哥哥看到爸爸把那个女人送来奶奶爷爷家的时候一样，不过他比他们好多了，他们甚至连一个不字都说不了，只能安静地躲在房间里，听着爸爸和爷爷说话。

　　“爸，您说我能怎么办？是我骗了桐桐，她现在怀了我的孩子，我不能丢下她不管。美钰那边我会想办法，您不用操心。就这几个月，等离婚证办下来就好了。我知道这事是我对不起美钰，但是真的能怪我一个人吗？她以前做了什么，我和她都清楚。”

　　“汉声和家妮呢？你和美钰离婚之后打算怎么办？那小姑娘真的不介意当后妈？我看她比汉声大不了几岁，后妈可不好当。”

　　“我没想让桐桐当后妈。”

　　“不行！汉声我要留下，家妮你让美钰带走。”

　　“爸！他们俩都不能留下！桐桐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我亲生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汉声和家妮都……”

　　“没什么意思，反正我会解决。这几个月桐桐就拜托您好好照顾了。”

　　爸爸和爷爷的声音逐渐变小，门外没有了动静。被哥哥双手捂住耳朵的梁家妮仰起头看着哥哥，大大的眼睛满是疑惑：“哥哥，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妈妈会来接我们吗？”

　　六岁的梁家妮对“离婚”两个字似懂非懂，只下意识觉得这两个字对于她和哥哥，还有妈妈来说都不好。

　　十八岁的梁汉声蹲下身，轻抚着妹妹的脑袋，笑着安慰：“别怕，我不会不要你，我会永远保护你。”

　　哥哥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看来这两个问题都很难回答，就连经常考年级第一的哥哥都无法回答。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和哥哥早就被妈妈还有爸爸丢在这了。

　　所以，她有哥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