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嘟拉米

46、第46章 “我不喜欢

　　做不到？怎么会做不到？

　　她都可以做到，为什么他不可以？

　　梁家妮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孟廷川的怀里挣脱开来，冷冽的眼眸里，翻涌着藏不住的痛楚，她定定地看着他，嗓音发哑：“你真的想好了吗？”

　　“我很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孟廷川凝视着她，眼底褪去了开始的疲惫，只剩一片执拗的笃定，“但是你呢？妮妮，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我知道你当时为什么提分手，我理解你的选择，也尊重你的选择，所以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很努力地尝试过放下。”

　　巷内光线昏暗，墙根的阴影层层叠叠笼罩下来，梁家妮喉间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孟廷川缓步向前靠近半步，低沉的嗓音裹着七年积压的情绪：“可是从一开始我就错了，我根本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吗？”梁家妮轻轻呢喃。

　　她从来没有刻意隐匿行踪，也不曾彻底切断和家里所有人的联系，只要他愿意，他有无数种方法找到她。

　　但瞬间，她就被自己的念头吓得身子微微一颤。

　　他的猜测只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她刻意接近他，从来就不只是单纯的喜欢。

　　“可是能怎么办呢？”她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澄澈，“妈妈和孟叔叔已经结婚了，我们俩没有任何可能了，而且，我不喜欢你了。”

　　孟廷川垂眸凝着她决绝的眉眼，一言不发，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她胸口心脏的位置。

　　温热的掌心贴合上去的刹那，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片心口之下的跳动慌乱又急促，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根本藏不住。

　　他低低哑笑，嗓音中裹着沉沉的笃定：“你和我说过，一个人的心跳骗不了人。”

　　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错乱又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过去，梁汉声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巷子口，神色紧绷，步履匆匆，身后紧跟着快步赶来的卫椿雨。

　　梁汉声的目光飞快扫过眼前姿势略显暧昧的两人，眼底瞬间略过一丝诧异，但眼下无瑕顾忌其他的，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他们。

　　“奶奶病情突然恶化了，刚刚被送进了手术室，我们现在需要赶过去。”

　　话音落下，梁家妮再也顾不上纠结之前的争执，心头揪紧。孟廷川看见巷口来人，也默默收回手，听到梁汉声的话，神色迅速沉静了下来。

　　几人一刻不敢耽误，驱车赶往医院。

　　匆匆抵达手术室外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把整条过道照得冷白压抑，手术室上方的急救红灯刺眼地亮着。门外早已聚满了人，奶奶的四个女儿悉数在场，个个眉头紧蹙、神色焦灼，压低声音不停交谈。

　　梁家妮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旁安静伫立的宋美钰身上。她身着得体裙装、脚踩高跟鞋，身姿端正，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慌乱。

　　妈妈也来了。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哥哥，梁汉声压着嗓音低声解释：“我第一时间通知了妈。”

　　其实她知道爸爸和爷爷去世后，妈妈每年都会找时间回来看望奶奶。妈妈说奶奶是真心把她当过女儿疼爱的，只是奶奶性格怯懦，早就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忤逆爷爷，还有爷爷最疼爱的儿子。

　　妈妈还说：“家妮，你奶奶也是真的喜欢你，可是她没有能力保护你，就像从前的我一样。”

　　奶奶是个可怜的女人。

　　但那时候的她不懂，为什么她们不跑？为什么她们不带着她一起跑呢？

　　至少妈妈是有选择的，只是那个选择并不是她的女儿和儿子。

　　“妈妈。”她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声。

　　宋美钰闻声回头看向女儿，脸上掩不住疲惫与焦灼，低声道：“你姑姑她们也都来了。”

　　“嗯。”梁家妮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转过身，朝着站在一旁的四位姑姑依次唤道：“大姑、二姑、三姑、四姑。”

　　喊完，宋美钰满意地笑了笑，安抚似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视线无意间掠过梁汉声身后。

　　方才心神紧绷只顾着担忧手术室的情况，居然一直没留意。

　　看清那道挺拔的身影是孟廷川时，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却并不惊诧。她视线极快地从他身上掠过，又轻轻落回身旁女儿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眸底掠过一层无法言说的异样，转瞬敛去。

　　“廷川也来了。”

　　梁家妮一时找不到可以解释孟廷川出现在这的理由，妈妈至今都不知道她前几年就因为工作调动回到了桐港，在那工作生活已经好几个年头了。

　　“廷川是和我一起来的，”梁汉声上前，适时开口解了围，“他这几天在南榆出差。我接到桐姨电话的时候，他正好在我家。”

　　孟廷川微微颔首，身姿端正恭谨，轻声唤道：“阿姨。”

　　宋美钰收回落在女儿身上的视线，眉眼稍稍放软，笑意浅淡，却藏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沉沉意味，温和地开口：“辛苦你了，还特意跟着跑一趟，真是有心了。”

　　梁家妮听着两人的对话，语气相比在孟家时，有些许不同，同时还看到刚刚妈妈看孟廷川和自己的眼神中藏着些什么，似乎是洞悉了他们隐藏的什么秘密，但这份微妙的预感还没来得及深究，手术室大门上方的红灯骤然熄灭，大门缓缓向两侧移动。

　　所有人一瞬间全围拢上前，将走出手术室大门的医生团团围住，紧绷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几个姑姑率先开口询问情况，声音满是焦灼紧张，医生摘下口罩，语气平和地告知众人：“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之后还需要在ICU病房持续观察治疗。至于什么时候苏醒，要看病人自身的状况。”

　　听到医生的话，姑姑们连忙连连道谢，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一大家子人紧绷的神色尽数松弛下来。等奶奶被推出手术室，众人默默跟上护士的脚步，朝着ICU病房的方向走去，沿途低声有序地商讨着陪护事宜。

　　很快，便商讨出了结果。大家按照辈分与时间排布班次，分工轮换、日夜值守，保证ICU外时时刻刻都有家属待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梁家妮趁众人忙着敲定细节，悄悄走到走廊僻静的角落，拿出手机给沈戈谣发去消息，告知奶奶突发重病术后留院观察，自己接下来一段时间会留守陪护，暂时无法赶回打理店里的事情。沈戈谣立很迅速给了回复，让她安心留在医院照顾老人，店铺的生意、杂事全权交由她照看，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安顿好私事，梁家妮抬眼望去，走廊人多眼杂，始终寻不到和孟廷川单独说话的机会，她斟酌良久，用手机发了条消息，还有截图给他——

　　【明天下午有一趟航班直飞桐港，时间很合适。】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可孟廷川的回复却刻意曲解了她的用意：【不用担心我的工作，我在这边线上处理是一样的。】

　　梁家妮看着手机屏幕，心底涌上一阵无奈，这里是她家的家事，长辈齐聚、氛围敏感，他一个外人留在这里格格不入，太过不妥。

　　但与此同时，她也知道他是个独立又成熟的成年人，有自己做事的选择权和决定权，她无权、也无法强行干涉。

　　索性不再回复，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之后几天，一家人严格按照排期，轮流到医院值守陪护。

　　幸好奶奶身子骨一直算是硬朗的，恢复得十分可观，一周后就顺利转出ICU，转到了普通病房，意识也清醒了过来，只是刚恢复意识，还是混沌模糊，有着明显的术后后遗症，没办法清晰识人，也没办法顺畅交流。

　　直到国庆假期，奶奶的身体状况彻底稳定下来，各项身体指标趋于平稳。

　　几位姑姑见状，纷纷劝说宋美钰和一众小辈安心返程归家，日常陪护有她们姐妹几人，还有卫桐母女帮忙照看，完全足够，不需要所有人耗在医院操劳。

　　返程前的最后一晚，轮到梁家妮和宋美钰一同留守陪护。

　　深夜的病房静谧无声，只剩仪器规律平缓的滴答声萦绕耳畔。凌晨时分，奶奶忽然醒了过来，睁开双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相较之前清明了许多。

　　“水。”

　　梁家妮听到细微的声响，瞬间从浅眠中惊醒，立刻俯身凑近床边，眼底带着满满的欣喜。她不敢动作太快，生怕惊扰了刚苏醒的老人，轻声应着：“奶奶，我在，我给您倒水。”

　　一旁趴着小憩的宋美钰也闻声抬起身，揉了揉眼睛，瞬间清醒过来，连忙起身走到床尾，将床头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梁家妮接来温水，取来棉签轻轻润湿奶奶干涩起皮的唇瓣，一点点喂她缓缓解渴。

　　几口温水入喉，奶奶的气色舒缓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下来，她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守在床边的梁家妮身上，浑浊苍老的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光亮，藏着猝不及防的惊喜。

　　“家妮……”她声音依旧虚弱沙哑，语速缓慢，却吐字清晰。

　　梁家妮鼻尖微酸，连忙握住她枯瘦微凉的手，轻声应答：“奶奶，我在呢。”

　　“我想吃橘子。”奶奶用力攥紧她的掌心，不肯松开。

　　梁家妮稍稍直起身子，准备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橘子，宋美钰按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我来吧。”

　　宋美钰拿起橘子，动作放得极轻，耐心剥去外皮后，又仔细剔除果肉上的白络。她递过一瓣橘子送到老人唇边，老人却轻轻偏过头，视线牢牢落在梁家妮身上。

　　“给家妮吃，”奶奶气息虚弱，脸上却溢出慈爱的笑容，“家妮最喜欢吃橘子了。”

　　闻言，梁家妮鼻头猛地一酸，张口吃下妈妈手中的橘子。

　　“甜不甜？”奶奶问。

　　梁家妮鼻尖的酸意漫上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甜。”她从妈妈手中拿了一瓣新的，递到奶奶嘴边：“奶奶，您也尝尝。”

　　奶奶艰难地张开嘴吞入，细细咀嚼后开心地说：“好甜。”她的手抚上梁家妮的脸庞，轻轻摸了摸，“我的小妮子怎么变这么瘦了？一个人在外面工作没有好好吃饭吗？”

　　小妮子，家里只有奶奶才会这么亲昵地叫她。

　　梁家妮眼眶在发烫，雾气迷蒙了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还在继续上涌的酸意，微微俯身贴近奶奶，声音轻得发颤：“有好好吃饭的，您别担心。”

　　奶奶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久久没有挪开，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愧疚交织在一起。沉默片刻，她微微侧头，示意梁家妮再靠近一些，压低嗓音，想要同她说些悄悄话。

　　站在一旁的宋美钰见状，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留给她们祖孙二人独处的空间。

　　奶奶同她说了许多话，气息越来越虚，明显已经撑到极限，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停下。

　　末了，她目光沉沉望着梁家妮，声音沙哑哽咽：“家妮，都是奶奶不好。小时候没能好好护住你，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妈妈，你别怪你妈妈，她心里很疼你。是我儿子不争气，没能给你们母女一个安稳幸福的家。”

　　梁家妮喉头堵住，温热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紧紧回握住奶奶枯瘦发凉的手，嘴唇微微发颤，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奶奶喘了几口粗气，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又接着低声坦白，道出埋藏一辈子的心结——

　　“好多事，我心里都清楚，但我胆子小，一辈子被你爷爷压着，后来又惯着我那个儿子，明明知晓所有是非，却只能闭紧嘴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奶奶对不起你们母女两个人。”

　　说到这里，她眼皮开始发沉，呼吸渐渐急促疲惫。

　　梁家妮连忙轻声安抚：“奶奶，别说了，您先歇一歇，我都听明白了。”

　　站在不远处的宋美钰静静听着，脊背微僵，眼底泛起一层湿意。

　　奶奶渐渐睡去，呼吸趋于平稳，梁家妮轻轻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和宋美钰一同走出病房。

　　走廊灯光惨白，两人倚在墙边，沉默蔓延了许久。

　　“奶奶刚刚和我说的那些事，我以前就知道。”梁家妮率先打破走廊的沉寂，声音轻而平缓，“初二那个暑假，我就知道了椿雨不是爸爸的亲生女儿。爷爷走后，奶奶也跟我说过，卫桐从头到尾，从来没有破坏过你和爸爸的婚姻。”

　　走廊灯光清冷寡淡，宋美钰微微一怔，静静望着女儿，默然不语。

　　梁家妮抬眸望向紧闭的病房门，眼底带着淡淡的释然与怅然，继续轻声说道：“当年爸爸把卫桐安顿到奶奶家，人一走，她就把所有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奶奶。奶奶一辈子困在重男轻女的桎梏里，最清楚这样家庭出来的女人有多难和多委屈，犹豫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心软，接纳了她和椿雨。”

　　宋美钰侧过头望向走廊尽头，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倦意，缓缓接过话头——

　　“卫桐把一切告诉了妈，妈转头就告诉了我。别人都以为你爸爸出轨找了小三，只有我清楚内情，所以即便流言四起，我也迟迟没有答应离婚。”

　　她喉间微哽，语气带着几分迟来的怅悔。

　　“我以为只要我不离婚，天天陪在你爸爸身边，他就会想明白，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为了守住这个表面看起来美满的家，我把自己死死困在了里面。”

　　她抬眼看向身旁的女儿，眼底盛满了沉淀多年的愧疚与怅悔，声音轻哑无力。

　　“直到你初二那个暑假，我才彻底醒悟过来。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和你哥哥，就因为我死守的那点体面，把你们丢在了这，疏于陪伴，让我们三人都生出了难以弥补的隔阂。”

　　妈妈的声音渐渐消散在寂静的走廊，梁家妮却在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

　　她一直以为妈妈和她一样被蒙在鼓里，是爷爷去世之后才得知的实情，却没想到原来她早就知晓一切。

　　许多过往碎片瞬间在脑海里串联起来，许多困惑豁然解开。难怪小时候妈妈每次回老家，对待卫桐始终客客气气，卫椿雨出生后，更是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小女孩都会喜欢礼物，对她温柔又充满爱意。

　　小时候的她，却因为妈妈和奶奶的偏爱，控制不住自己的忮忌和不满，不止一次为此生气，只觉得妈妈被下了降头，太过糊涂，太过大方，怎么能对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和她的孩子那么那么好。

　　现在知道所有实情，再回想之前的种种，心底只剩下复杂难言的滋味。

　　宋美钰看着眼前终于愿意和自己剖白心事的女儿，眼底不禁盛满柔软和激动，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打算问起她和孟廷川的近况：“你和廷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