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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重生 ...

  •   话音还没落地,病房方向传来一阵持续不断,单调尖锐的蜂鸣。

      不同于ICU嘈杂的警报,普通病房监护仪的声响并不算震耳,可那平直无起伏的提示音,穿透力极强,瞬间刺破走廊安静的夜色。

      母女二人脸色一白,心头猛地下沉,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快步冲进病房。

      病床上的奶奶依旧安安静静躺着,神态平和,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床边的心电监护屏幕上,起伏的波形彻底消失,只剩下一条冰冷笔直的横线,蜂鸣声固执地持续回响。

      “快去叫护士!”宋美钰声音发颤,抬手连续不间断地按下床头呼叫铃。

      梁家妮转身狂奔出去,脚步慌乱,身子一晃险些摔倒,她稳住重心,不顾一切冲向护士站台,用力拍打台面,慌忙叫醒夜班值班医护。

      护士与值班医生闻声迅速携抢救器械赶来,病房内立刻展开急救,医生跪在床边持续施行胸外心肺复苏,沉闷的按压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但监护仪刺耳的蜂鸣依旧不绝,屏幕上始终是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

      一番紧张的抢救过后,医生缓缓停下动作,冲脸色苍白的两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努力终究于事无补。

      刺耳的警报声被护士关闭,喧闹褪去,病房里只剩下沉甸甸、令人窒息的安静。

      -

      奶奶去世后,按照老家的习俗,将灵堂设在了村里专门承办白事的地方,村里人都习惯叫它白事堂。

      亲戚们收到消息,陆续从各处赶来,灵堂内外人来人往,哀乐低低盘旋。正中悬挂着奶奶的遗像,香烛昼夜不息,纸钱燃尽的灰烬落在供桌四周。

      梁家妮、梁汉声还有卫椿雨披着一身麻衣,跪在灵前守灵,姑姑们以及卫桐则按照村里的规矩,穿戴白布孝服和孝巾,守在灵侧。

      前来吊唁的亲友依次上前上香,躬身行礼。每有人祭拜,兄妹三人就低头叩首回礼,人声夹杂着低低的啜泣,伴着专门哭丧的叫声,笼罩整个灵堂。

      孟廷川行完祭拜礼,就退出了灵堂,静静地站在厅堂外,没有上前打扰,目光却一直稳稳地落在灵前垂首的梁家妮身上。

      等到告别仪式结束,长长的送葬队伍动身前往村里专门用于安葬的墓地。

      唢呐哀鸣声声响起。

      梁家妮走在队伍前列,一身素白麻衣,一路沉默,眼眶通红,往事一幕幕在脑海翻涌,奶奶最后那晚握着她的手轻声说话的模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一行人沿着乡间小路缓缓前行,朝着山头的墓地走去。

      奶奶的墓地最终选在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块,没有归入原先预留好,与爷爷合葬的墓穴。

      众人商议选址之时,梁家妮站出来说出了心中想法。

      “奶奶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她和爷爷是包办婚姻,爷爷脾气暴躁,从前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奶奶。奶奶这一辈子都困在这段压抑的关系里,处处隐忍迁就。如果死后还要合葬,依旧逃不开旧时名分的捆绑,我想奶奶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还无法得到自由。”

      几位出嫁的姑姑闻言,鼻尖一酸,纷纷沉默,她们是那段岁月最真切的见证者,从小到大,无数次目睹自己的母亲遭受父亲的打骂,比谁都清楚妈妈这一生积压了多少委屈,也最明白她心底渴求的是什么。

      短暂的安静过后,大姑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哽咽:“家妮说得没错,我们都知道妈这辈子过得苦,爸去世后妈的日子才稍微好起来……”她抬起手,用手帕纸擦了擦眼泪,“就照家妮说得办。”

      其余几位姑姑相继点头。

      出殡队伍抵达山腰墓地,墓穴早已修整妥当,梁汉声小心捧着骨灰盒,缓缓安放至墓穴内。

      风水先生拿着罗盘上前,看着罗盘中间的指针,几番调整骨灰盒摆放角度,确认角度无误后,才向众人示意落定。

      梁家妮跪在墓穴边,静静凝望着,这是她能送给奶奶最后的成全,往后山风辽阔,奶奶再也不会被这些困住,灵魂自在安然。

      下葬仪式顺利结束,众人陆续从山腰墓地折返,依旧是照老家的习俗回村吃白事席,白事堂的宴席早就准备妥当,亲友还有村里人纷纷落座,喧闹声此起彼伏。

      梁家妮没有什么胃口,从宴席离开,沿着村路回到了奶奶家的老屋。

      她回到这几天自己住的屋子,也是她小时候住过的屋子。在书桌前坐下,回来这些天,几乎都在灵前守着,只有实在困得不行了才被妈妈、哥哥还有姑姑们赶回来睡一觉,都没有好好看看这间屋子。

      屋子还是和印象中一样,小小的,一张小小的床,一张小小的书桌,一个小小的衣柜,一个小小的书架。

      书架上层层叠叠摆满她小学,初中的课本与课外读物,墙面贴满了奖状,她的奖状整齐排在下方,上头是哥哥梁汉声的。当年哥哥外出读大学,这间屋子便留给了她。

      她忽然想起刚回来那天,她刚推开房门,卫桐就和她说,奶奶时常进来打扫收拾卫生,床上用品也是每隔一个月就换一次,就怕哪一天她会突然回来。

      奶奶说:“我们家小妮子最爱干净了,小时候就总让我每隔一个月给她换床单被套,说这样才不会长虱子。”

      她拿起放在书桌抽屉和奶奶的合照,照片里的奶奶笑容灿烂,她却哭丧着脸,一脸不开心,她已经忘了这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了,也忘了为什么拍照的时候不开心。

      她和奶奶的合照很少很少,使劲翻找也只找到五张还算清晰完整的照片,其余的因为没有好好保存,已经受潮泛黄人物模糊,破损残缺,再也无法复原。

      想到这,酸涩堵住了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颗砸落在照片上,晕开细小的水痕。她蜷缩在椅子上,肩膀不住地颤抖,压抑了数天的悲痛终于漫了出来。

      她曾经讨厌这个家里的一切,所以被妈妈接走的时候,她就在心底暗暗发誓,她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三年前,奶奶八十岁生日,她刚好回到桐港工作,犹豫再三,还是在奶奶生日当天回到了这,可惜人到了,也只敢躲在外面,不敢轻易靠近,最后把东西放在了家门口,留下一张便条就离开了。

      如果她当时没那么倔强,也没有那么胆小,勇敢地踏进家门,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亲手送到奶奶手上,好好地陪她过一次生日,好好地抱一抱她,好好地跟她说说话……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房门被轻轻推开,卫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站在门口,她留意到梁家妮在席上没吃多少,看她离开,就猜到她回到了老屋。

      “我煮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馄饨,”她将碗小心放到桌上,“这馄饨还是妈教我包的。”

      白汽悠悠向上飘起,梁家妮望着碗里的馄饨,哭得越发难以自持。卫桐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

      情绪渐渐平复,她拿起勺子,舀起馄饨慢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与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味道重合。奶奶包的馄饨不像外面卖的那般肉馅少而松软,她的肉馅总是很扎实,咬下去紧实弹牙,加了猪油的汤汁裹着肉香,鲜甜不腻。

      卫桐安静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着梁家妮小口进食,等家妮将一整碗碗馄饨吃完,她才缓缓开口。

      “还饿吗?”

      梁家妮摇了摇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错综复杂的情绪,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或者说,听到了太多事,面对卫桐,她依旧难以做到坦然。

      卫桐一眼看穿梁家妮心中的郁结,见到她的那天,她就知道家妮迟早,也有权利知道所有事,这些事不仅关于她,更关于她妈妈,美钰姐。

      “家妮,有时间听我说说你妈妈的事吗?”

      妈妈的事?

      梁家妮抬起头看卫桐,在她带着浅浅笑意,却异常坚定的眼神中,点了下头:“有。”

      卫桐拿过一旁的椅子,在梁家妮身旁坐下,她侧过头,目光平和地看着家妮,说:“你妈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梁家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等着卫桐继续往下说。

      “很多藏在心底的难处,她肯定没有和你,还有你哥哥细说过,甚至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们。不过你哥哥和你不一样,年纪和阅历摆在那,很多事不需要说,他心里也大致都清楚。”

      卫桐稍稍停顿,斟酌脑海里的措辞。她看得出来,家妮和美钰姐之间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阂,那层隔阂是什么,她心里明白,美钰姐也同样清楚。只是美钰姐无法像她这样毫无顾忌地将一切和盘托出,再怎么失望,那个人始终是家妮的亲生父亲。

      她想起椿雨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亲人之间同样需要坦诚沟通。很多矛盾慢慢滋生、不断发酵,根源就是缺少交流。父母总是习惯性将子女当成懵懂无知的孩子,自顾自做出所有决定,忽视子女内心真实的感受,从来不曾想着换位思考。

      “你应该不清楚,你爸爸这个人一向好大喜功,十分看重脸面,自从在市里把店开起来,生意慢慢红火,不少亲戚遇上难处,第一时间就找上爷爷,指望你爸爸出面帮忙摆平。”

      卫桐语气平静,缓缓道出当年的境况。

      “你爷爷那边的亲戚朋友受了恩惠,全都捧着他,把他当成撑起家业的能人,你爸爸也享受这种被人捧着的滋味,没人看见躲在幕后收拾烂摊子的都是美钰姐。因为你爸爸,还有那些人,店里的生意一度入不敷出,惹上了不少麻烦,这些麻烦都是美钰姐一个人熬夜周旋,四处托人奔走才能顺利解决。”

      “生意刚稳定下来那一两年,美钰姐和你爸爸商量过,想把你和你哥哥接到身边照顾。市里各方面条件怎么都比老家好,而且那会儿你哥哥中考成绩出来,市一中也愿意录取。可是这个想法还没落实,你爸爸就因为他堂哥堂弟喝醉酒的一句胡话,开始怀疑美钰姐还有你们俩兄妹……”

      “美钰姐还是坚持要把你们接到身边,但是你爸爸用离婚威胁她,如果把你们接过去,店里的生意要是黄了,他就要离婚。他知道你们要是过去,美钰姐的重心肯定都会放到你们俩身上。美钰姐是真的爱你爸爸,也是真的想和你爸爸过一辈子,她不希望家散了,也不想因为这件事害得你们失去爸爸。”

      “那几年,她每个月都会定期寄钱回来,还有吃的用的穿的,每回和我联系,总是反复叮嘱,你和你哥哥想要什么就买,不需要替她省钱。就连我和椿雨,她也是能帮就帮,我在镇上开的那家蛋糕店,一部分本钱也是她拿出来的。”

      “美钰姐告诉我,你从小就喜欢吃她做的甜点,看到电视上有人做甜品就移不开眼,说长大了要开一家自己的甜品店,当一个会做很多很多漂亮蛋糕的人。我知道你喜欢,但又不想和我说话,所以以前总叫你去店里帮忙。”

      说到这,她脑海里浮现十几年前的画面,那会儿小小的人,总是一脸倔强和不情愿,一到了店里就埋头安安静静干活,没客人的时候就看书写作业,只是时不时就将视线偷偷落到她身上,看她搅面糊,看她裱花。

      可每次她主动问她要不要自己试一试,她总是一口回绝,所以她只好想着法子,借安排工作的名义,让她上手尝试。

      “美钰姐还和我说,你性子不像她,也不像你哥哥。我一开始没听懂,后来相处久了,才渐渐看出端倪,你小时候那性子太软,又不爱说话,被人说了也只会干瞪眼,半点都不回嘴。我这人虽然嘴笨不会说话,但性子泼辣,骂人最在行,我想你跟着我学,总能学会的。”

      “后来,美钰姐和孟先生重新走到了一起,下定决心把你接去市里,一家人好好生活。我知道孟先生是美钰姐的初恋,当年孟家老爷子瞧不上无依无靠的她,认定她是贪图孟家的钱才和孟先生在一起。孟先生呢,是个孝顺儿子,不敢违背自己父亲的意愿,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草草和她断了往来。”

      “我知道美钰姐那会儿在孟家不好过,不过她还是执意要把你带在身边,我想你到了孟家之后要是和电视上那些爱笑又会说话的小姑娘一样,多笑笑多说好话,让孟老爷子开心开心,时间久了总能接纳你们的。只是没想到他年纪大了,人还是那么倔……”

      “还好最后美钰姐和孟先生还是修成了正果。”

      卫桐离开后,梁家妮陷在她说的那番话中,久久不能平复。她和妈妈之间,原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误会。

      妈妈是不是早就看出来,她一直在孟家戴着一副伪装的面具生活?所以两人独处的时候,她总是神色复杂,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妈妈是不是也找不到更好的方法,去化解横在她们之间所有的难题?所以才会让误会在她心里越埋越深。

      奶奶的葬礼全部结束后,梁家妮等人也准备返航,回到各自的城市继续各自的生活。

      收拾行李的时候,宋美钰走进房间,将手中打包好的梅干菜小心翼翼塞进女儿的行李箱,轻声叮嘱道:“回去记得把这个放冰箱里保存,桐港湿度高,不放冰箱容易生虫。”

      前几天,梁家妮把自己三年半前就回桐港生活工作,以及后来辞职和好友合开甜品店的事,全都告诉了妈妈。

      说出口的那一刻,她心里既忐忑又愧疚,做好了被妈妈责备,以及妈妈会失望难过的准备。

      可宋美钰的反应超乎她的预料。

      她只是微微一怔,短暂的错愕过后,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淡然的神色中是全然的理解与释怀。

      看着妈妈平静温和的眉眼,压在她心底多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这些天,她看到了完全不一样的妈妈——

      褪去了和爸爸在一起时死守婚姻的窘迫狼狈,也褪去了和孟叔叔在一起时经营婚姻的精致端庄。她不再日日化着一丝不苟的妆容,不再穿着得体昂贵的衣裙,不再端着有钱贵妇的身段,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别人眼中完美的人设。

      她穿上卫桐阿姨特意为她准备的衣服,顶着素面朝天的脸,和卫桐阿姨一起下地干农活,一起上山打板栗,山野的风拂去了她刚从江城归来时的紧绷和疲倦。

      妈妈告诉她,她小时候在村里就一直是这样生活,日子虽然清苦,却简单安稳,无拘无束。只是可惜,那时候的她,满脑子都想着,她要离开,离开那个从没有她位置的家,去找到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归宿。

      兜兜转转大半生,活到这个年纪才终于明白,这辈子,有女儿和儿子,就是最大的幸福,就是她想要的家。

      将行李箱合上,梁家妮问:“妈妈,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江城?”

      宋美钰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应声:“不着急,我想继续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她抚被角的动作顿了顿,“我和廷川他爸爸……”

      发现妈妈没有继续往下说,梁家妮立刻问道:“怎么了?”

      宋美钰短暂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

      有些事,还是需要等到最佳的时机才能说出来。

      回到桐港后,梁家妮深刻感受到了自己和妈妈关系的变化。

      以前两人不管是通话,还是发信息,聊天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妈妈习惯事事操心管束,她则一味敷衍应付,说话专挑妈妈爱听的讲,习惯性藏起心底真实的想法。

      但是现在,她不需要刻意顺着妈妈说话,妈妈也不会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她,两人唠着家常,氛围轻松自在。她会把自己做的甜品分享给妈妈,也会把好友介绍给她认识,妈妈则和她分享村里大大小小的琐事,说起自己跟着卫桐开荒种田的日常。

      她知道横亘在她们俩之间的隔阂还没有彻底消散,多年积攒下的距离感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抹平,但她和妈妈都在努力,所以她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慢慢磨合,总能找到最适合她们的相处方式。

      时间一晃来到十二月初,妈妈的电话打了过来。梁家妮像往常一样,接起电话,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怎么了?”

      “家妮,我和你卫桐阿姨,准备下周自驾去云南,在南方舒舒服服过个暖冬。”宋美钰的声音轻快洒脱,带着前所未有的自在,“等过完冬,明年五六月份我们俩还打算自驾去大西北。”

      她坦言,这个念头在心底藏了好多好多年,只是从前总要顾及家庭,被各样的琐事捆住手脚,放不下这边,丢不开那边,始终没法随心所欲出发。

      但在村里这段日子,她突然想通了,人活一世,就应该想做什么就去做,畏手畏脚的,等到真爬不起来那一天,只有无尽地悔恨和遗憾。

      梁家妮静静听着,由衷地为妈妈高兴,但很快又意识到一件重要的事,于是脱口而出:“孟叔叔不和你们一起吗?”

      话落,听筒那头陷入漫长的沉寂,过了许久,宋美钰平静的声音缓缓传来——

      “我和廷川他爸爸,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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