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45章 “妮妮,我 ...
-
梁家妮指尖微顿,直接挂断了电话。
可不过两秒,铃声再次固执地响起。
她眉心微蹙,不愿打断屋里的欢声笑语,默默抬步走出院子,站到空旷的屋外,依旧选择拒听。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孟廷川跟着走了出来,他望着她绷得笔直的背影,正要开口,她的手机又一次响了。
这一次,屏幕上跳动的是哥哥的名字。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梁家妮的心脏,她心头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颤,连忙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哥哥略显疲惫沙哑的声音:“家妮,奶奶昨晚突发脑溢血住院了,手术还算成功,但人还在ICU观察,没脱离危险。我已经买好机票,马上赶回去,你能不能一起回来?”
梁家妮呼吸一滞,心口骤然揪紧。
自从爸爸和爷爷相继过世,她被妈妈接走,这么多年,因为心结,还有那个女人的存在,她始终刻意避开,再也没有正式和奶奶见过一面。
她不是不念恩情,工作之后,她在自己能力范围内,从没断过给奶奶打钱,以及寄衣食用品,就连前几年从国外回到桐港工作,也曾悄悄回过一次老家,远远看过奶奶几眼。
只是当她看见那个女人,连同她的女儿依旧和奶奶一起生活时,她就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
梁家妮心里清楚,老年人突发脑溢血变数极大,能不能撑过来谁都无法预料,很可能这一次,就是最后一面。
哥哥每年都会回乡探望奶奶,从前也不止一次和她提起,每次他回去,奶奶总会反反复复问起她的近况,嘴里时时刻刻念着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漫长的沉默后,应了一声:“我马上买机票回去。”
挂断电话,她一刻不敢耽搁,点开购票软件,指尖不受控地发颤,输入目的地的时候几次输错字母。
孟廷川静静看着梁家妮,从她零碎的话语和慌乱的神态里,已然猜出了七八分。
看着她指尖发抖,连带着整个人的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鼻尖泛红,眼眶也悄悄润湿,整个人绷得快要撑不住。
他知道,她当然还是可以冷静地处理一切,哪怕天塌下来,她也可以自己一个人扛起来,但比起看她强忍情绪,故作镇定,他更希望她可以不用那么懂事,不用时刻硬撑。
他上前一步,稳稳覆住她冰凉发颤的手,轻声安抚,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敲定了两人最近的机票。
他转身走回客厅,简单向美仙一家和众人说明突发情况,代为致歉告别,随后陪着失魂落魄的梁家妮回到民宿收拾行李。
一切安顿妥当后,两人一同动身,赶往了最近的机场。
晚上七点,经历一路颠簸,两人终于抵达县城中心医院。
梁汉声几分钟前收到梁家妮的消息,从ICU出来,静静站在住院部门口等候,目光始终望着来人的方向。当看到并肩走来的人时,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但转瞬便了然于心。
上个月他听家妮提起过分手的事,他了解自己妹妹,从小到大一直都极有主见。任何事情,一旦下定决心,必然有充分的理由,分手肯定也是因为两人有无法调和的矛盾与分歧。
对于孟廷川的出现,转念一想便不觉得奇怪,他们俩都在桐港,上次见面的交谈,他知道这个“弟弟”放不下,两人的联系必然不会少。
不过,他知道家妮不会跨过那条红线。
他快步上前迎接二人,抬眼同孟廷川对视。孟廷川目光坦荡,神色从容与梁汉声对视了一眼。
梁家妮无暇顾及其他,立刻开口追问奶奶的状况。
“眼下情况暂时稳住了,只是还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转出ICU。”
三人朝着ICU病区走去,路上梁汉声低声提醒她:“卫桐和椿雨也在。”
梁家妮没有半点意外,眼下正值中秋假期,她们母女一直和奶奶一同生活,守在这里,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很快,三人就走到了ICU门外,梁家妮一眼便看见坐在长椅上,熟悉的一大一小,妈妈闭目靠在椅背上休息,女儿捧着一本书静静看着。
看着眼前的一幕,她恍惚间想起上次悄悄回乡撞见的画面。同样相似的光景,只是那会儿是三个人,氛围轻松自在——
院子里,奶奶斜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卫桐坐在石凳上拣豆子,卫椿雨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祖孙三人时不时开口聊天,闲谈说笑。
一步步走近,梁家妮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梁汉声主动同母女二人打招呼,卫桐与卫椿雨的目光立刻一齐投向梁家妮。卫桐脸上扬起笑意,卫椿雨则满眼好奇,上下打量着她。
梁家妮蓦地发觉,卫桐和记忆里的样子已经相去甚远,从前这人总是气势汹汹,说话尖刻,处处扎人,不单针对她,连爷爷和爸爸也时常被她顶撞,唯独在奶奶面前还算克制。
即便后来生下女儿,性子也没有多少收敛,只是相比最开始,对她稍微客气了些,偶尔还会过问她的学业,担心她在学校受人欺负,还会让她带上自己做的点心,拿到学校分给同学。
以前,她一直搞不懂她,明明比哥哥大不了几岁,大好年纪,偏偏甘愿屈身做她爸爸的第三者。
虽然爸爸确实生得高大英俊,在市里也经营一家小店铺,收入还算过得去,但他性格软糯无能,身体素质也一般,根本算不上值得托付的人。
或许和妈妈一样,她也执着于找一个能给自己“家”的感觉的人。
卫桐站起身,率先开口,主动同她打招呼:“家妮,好久不见了,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梁家妮收回思绪,淡淡回道:“挺好的。”
“椿雨,”卫桐拽了拽女儿的手,“快叫姐姐。”
卫椿雨乖乖开口:“姐姐。”
梁家妮没有应声,边上的梁汉声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缓缓点了下头。
卫桐接着开口:“这边有我守着就行,你跟你哥,还有这位先生,先回旅馆歇一会儿。椿雨,你也跟着哥哥姐姐他们一起回去,明天再过来。”
她说话时看向孟廷川,显然把他当成了梁家妮的男朋友,冲他笑了笑。孟廷川没有开口说什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误会。
卫椿雨心里并不想离开,可对上母亲投来的眼神,只能不情愿跟在几人身后一起离开了医院。
梁汉声提前租好了车,载着一行人去往他预先订好的酒店。
抵达酒店楼下,卫椿雨局促不安,心里害怕独自待着,却怯于开口。梁汉声瞧出她的心思,转头看向梁家妮:“家妮,你今晚先带椿雨跟你一间房吧。”
梁家妮看向一旁垂着头的小姑娘,她记得卫椿雨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按理早该过了惧怕独自过夜的年纪。
可她忽然想起先前做采访,策划过一期女性独居专题,不少成年女性坦言,在遭遇骚扰或是各类伤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难以承受独自一人。
想到这,她轻轻点了下头。
办理好入住手续,几人各自回房。
回到房间,梁家妮留意到卫椿雨十分拘谨,坐到自己的床上后便沉默着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看书。
她不由得想起从前在奶奶家的日子,那会儿的卫椿雨爱笑又活泼,整日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姐姐。
不过当年因为种种心结,她一直不愿接纳这个妹妹,常常对她冷着脸,但是卫椿雨半点不气馁,依旧喜欢黏着她,甚至在爷爷说出难听话时,还会主动站出来反驳。
这么多年过去,她对她的感情还是复杂,小时候的卫椿雨确实讨人喜欢,她也有过心软的瞬间,可心底总有一道声音不断提醒自己——
“她是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的女儿,如果心软,就是对不起妈妈和哥哥。”
但又有一道声音说——
“你不是都听到了吗?他们所有的对话,还有奶奶偷偷告诉你的那些事。卫桐不是真正的小三,卫椿雨也不是你爸爸的亲生女儿。”
初二升初三那年,爸爸从云淮市赶回家,为终于和妻子离婚,和卫桐结婚庆祝,谁也没料到,就在当天,一场天大的骗局被戳穿。卫椿雨并不是他的孩子,这么多年,卫桐也一直用他没离婚为借口,从来没有和他发生过性关系。
一瞬间,所有迷雾全都散去了,梁清凇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这些年掏心掏肺付出的金钱、精力,抛妻弃子执意要奔赴的感情,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圈套。
可他是真心喜欢卫桐,卫桐年轻漂亮,能干又能吃苦,只是出身身不由己。家里重男轻女,打小就不把她放在心上,父母早早盘算好,要拿她的彩礼,给哥哥弟弟凑娶妻安家的钱。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卫家人心里有自己的小算盘,他也知道他是他们攀附吸血的工具。
但是他不在乎这些,妻子的背叛让他对爱情还有婚姻心灰意冷,是卫桐的出现拯救了他。
他早就知晓卫桐当时有交往的男友,也清楚卫家父母嫌弃对方家境贫寒、一无是处。所以那天他明明隐约察觉是场鸿门宴,依旧义无反顾地赴约。
他太明白卫家人的心思,他们根本不在乎女儿做别人的第三者,不在乎这段关系是否荒唐难堪,唯一看中的,是他在云淮市有稳定生意、有不错的收入,能给他们家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第二天醒来,果然如他所料,他们在酒里给他还有卫桐下了药,他和她真的发生了关系。
他开心极了!
之后家里逼着卫桐和男友分手,男生听信卫桐父母一面之词,失望之下离开了本地。卫桐那时心灰意冷,没有挽留,没过多久她查出怀孕,原本想打掉,消息却意外被他得知,他直接把她送到了父母家养胎,顺带给了她父母一笔钱,让她家人放心。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家人用来换取利益的棋子。
“你一直都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梁清凇怒目圆睁,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声音嘶哑发颤,“那晚我们根本就没有……”
“对!我一直都知道。”卫桐没有否认,她一直都在利用梁清凇,利用他逃出那个只会趴在她身上吸血的“家”,“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我没有那么单纯善良。”
“这么多年算什么?”梁清凇眼眶通红,声音嘶哑破碎,“你和美钰一样,都背叛我!”
卫桐抬眼,眼底一片清冷平静,字字戳心:“美钰姐真的背叛你了吗?这一切不都是你的臆想吗?汉声和家妮哪里长得不像你?”
一句句质问,狠狠砸在梁清凇心上,击碎了他偏执多年的自我慰藉。
梁清凇死死捂住脸,肩头剧烈颤抖,语气虚无又颓丧,轻得像呢喃:“汉声不像我,不像我……所有人都说汉声不像我……”
卫桐看着他狼狈崩溃的模样,语气愈发冷静锐利:“你扪心自问,你敢说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偷偷去做过检测?结果摆在你面前,你不信,信别人说的话,美钰姐和你在一起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还好她现在清醒了,终于决定离开你了。”
他做过的,做过的,但是谁能保证结果就一定不会出错!别人为什么要这么玩弄他?
梁清凇心口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情绪驱使下猛地站起身。这些年长期陷入猜忌与内耗,他身体本就欠佳,医生早已叮嘱过,病根就是常年心绪郁结。气血骤然冲上头顶,眼前猛地一黑,他来不及发出半点声响,重重摔倒在地,瞬间失去意识。
梁家妮的思绪飘向医院,那晚,也是这般情景,一家人焦灼守在手术室门外,等来的却没有半点好消息。
医生走出来,神色凝重地告知众人,抢救没能成功,梁清凇没能醒过来。多年无休止的猜忌、执念与一场突如其来的冲突,最终压垮了他。
噩耗接踵而至,爷爷承受不住这般毁灭性的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唯一的儿子,竟就这样走在了自己前头。巨大的悲恸日夜啃噬着老人的身心,他精气神彻底溃散,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最终,在梁清凇离世不到半年,他也带着满心伤痛,撒手人寰。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奶奶家发生的这一连串狗血故事,都是村里人饭桌上津津乐道的谈资。
还有人开玩笑似得问她:“家妮,你妈妈都和你爸爸离婚了,你爸爸和爷爷也都走了,你妈妈怎么还把你留在这里,不接你走啊?是不是不要你喽。”
她冷着脸,一言不发,任由周遭细碎的议论声缠上来。
就在这时,卫桐快步走了过来,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戾气,狠狠扫过在场闲谈的几个人,目光冷硬又凌厉,厉声开口:“我们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嚼舌根?吃盐吃多了,闲得慌是吧!没见你们挣几个钱,天天跟个长舌公一样,这舔舔,那舔舔。”
回家路上,卫桐又开始教训起她:“你怎么跟个木头一样,别人在那儿指指点点说闲话,你就只会闷着不吭声?不知道开口反驳几句?”
她依旧沉默不语,半分回应也没有。
卫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些许:“下次还有人这么说,你直接喊我,我保准把他们骂得回家哭爹喊娘。”
“姐姐,我洗好了。”
卫椿雨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梁家妮纷乱飘远的思绪。
梁家妮笑着应了一声:“嗯,你先休息吧,我下楼买点东西。”
卫椿雨咬了咬唇,小声追问:“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梁家妮一愣,随即想起什么,点了下头。
两人一起下楼,直奔酒店门口的便利店而去。
刚走到便利店门前,梁家妮抬眼,猝不及防地看见站在柜台前的孟廷川。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恰好看见整齐摆在柜台前的避孕套上,气氛一瞬间变得窘迫又微妙。
卫椿雨瞪大眼睛,忽然反应过来,或许是自己打扰到他们了。他们是情侣,原本打算住一个房间,却因为她跟过来,没办法共处一室。
想到这,她轻声开口:“姐姐,等下我回我和妈妈的房间睡,不打扰你们了。”
话音落下,卫椿雨没等梁家妮回应,径直转身,快步朝着酒店大楼走了回去。
原地只剩下梁家妮,和刚走出便利店的孟廷川,空气安静得有些发烫。
“她怎么走了?”孟廷川不解。
梁家妮别开目光,语气透着几分不自然:“困了,所以先回去。”
孟廷川的视线略过梁家妮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她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听到他的问题,梁家妮抬眼,正视他的目光:“我明天会和她们说清楚的。”
“不用,我喜欢这种误会。”孟廷川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而且,你确定三言两语能说清我们的关系?”
梁家妮不自觉蹙紧眉头,语气带着一丝固执:“兄妹,两个字就够了。”
话音落下,她就越过他,径直走进了便利店。事情发展突然,她把自己的牙刷落在了溪河的民宿,酒店准备的她用不习惯,只好重新买一支软毛的,挑好东西结账离开,一抬眼,便看见孟廷川还守在便利店门口,指尖捏着一罐刚买的罐装咖啡,慢慢喝着。
看见她出来,孟廷川放下咖啡罐,开口问道:“有没有时间?”
想起他始终没有给出答复,沉默片刻,梁家妮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移步到便利店旁僻静的小巷,巷内光线昏暗。孟廷川忽然上前一步,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梁家妮下意识抬手想要挣脱,声音带着几分冷意:“如果这就是你的答案,那我明白了。”
“一小会儿,就让我抱一小会儿。”孟廷川声音放轻,语气也软了下来,听得出几分疲惫,可环抱她腰身的手臂丝毫没有放松,依旧箍得很紧。
梁家妮动作一顿,脑海里陡然浮现程照今天凌晨三点发的朋友圈——
【累并快乐着,又是和boss一起奋战的一天。】
配图是他的比耶自拍,除此之外,背景可以看到孟廷川认真看电脑的模糊侧影。
温热灼热的呼吸不断喷洒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咖啡气息。
“你晚上还要工作?”她又想起刚刚他将罐装咖啡一饮而尽的模样,轻声问道。
“嗯,还有一些工作要今天处理好。”
心中那点抵触悄然消散,她不再挣扎,安静地任由他抱着。
过了五分钟,或许更长,耳畔只有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响起一阵夜猫叫,两人都没有主动出声。
梁家妮渐渐察觉抱着她的人愈发安静,呼吸逐渐平稳有规律,以为他是连日超负荷工作熬得太累,快要靠着她沉沉睡去,正犹豫着开口,孟廷川却率先出了声——
“怎么办?”
“嗯?”
“妮妮,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