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嘟拉米

44、第44章 美仙

　　梁家妮很轻地应了一声：“嗯。”

　　是啊！真不咋行！！

　　完全没摆正自己的位置！

　　后面的人追了上来，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却不知道她们俩最后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了当事人耳朵里。

　　第二天，梁家妮按原定计划，带上自己买的一些日常用品前往那个叫“美仙”的女人家，沈戈谣和童春雨也跟她一起。

　　上次在康乐园门口碰到美仙的时候，童春雨告诉她，美仙小时候高烧没有及时送医，伤到了大脑，智力一直停留在七八岁儿童的水平。她妈妈担心她上学受人欺负，小学还没毕业就把她留在了家里，到了十五六岁，又担心她被村里不老实的男人欺负，找媒人介绍，把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了足足有二十岁，且双亲都不在了的男人。

　　美仙妈妈说，年纪大的男人老实会疼人，而且没有公婆，美仙嫁过去不会受苦受累。但这一切只是她的美好愿景，现实总令人失望——

　　嫁过去的第一年年尾，美仙因为生了女儿，惹恼了那个只想要儿子的老男人，拳头挥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哭着喊了“疼”，她想妈妈，想回家，但妈妈离她那么那么远，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只知道她的美仙长大了，有自己的孩子了。

　　第二年年尾，美仙又生了一个女儿，老男人骂她打她，也骂孩子，骂她们母女三人都是赔钱货，打她的肚子生不出儿子。美仙依旧哭着喊“疼”，她还是想妈妈，想回家，她知道自己的肚子里出来两个小孩，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之后几年，美仙都是在男人的打骂中度过，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刚出生就被“送”走，还有的没能扛住病痛早早夭折，最后留下来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生下儿子时，老男人着实高兴了一阵，可没过多久，几个孩子陆续被查出患有不同程度的智力障碍，唯一一个正常的是大女儿。

　　前年，美仙受伤住院，美仙妈妈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将美仙和她的女儿们接回了家。

　　美仙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真童趣，喜欢一切好玩的事物，也喜欢交朋友，童阿姨和春雨就是美仙的好朋友。

　　美仙的故事，让梁家妮想起了奶奶村上的一个女人，不一样的名字，但极其相似的人生，只是那个被叫做“痴痴月”的女人没有美仙幸运，她没有像爱美仙妈妈那样爱她的妈妈。

　　“家妮姐，上次你们回去之后，美仙姐还问我妈和我，你什么时候再来看她呢。”童春雨开口说道，“没想到这么快你们就来了。”

　　听见童春雨这番话，梁家妮心底骤然涌上几分愧疚，距离上一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四个多月。这期间她不是没有动过再来的念头，但因种种原因迟迟未来。

　　想要探望美仙的心意不假，可心底也藏着私心，希望可以收集更多的素材，继续完善自己笔下的故事。

　　“对了，”她又说，“美仙姐的大女儿，考上了我们市里最好的高中。学校了解她们家的情况之后，减免了所有学杂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好厉害！”沈戈谣由衷感叹。

　　她看了梁家妮写的文章，也听她说过美仙的故事，知道她们家条件窘迫，也知道她几个孩子，除了大女儿，都不属于正常孩子。

　　“真的很厉害！还很懂事乖巧。”童春雨话音一顿，语气里溢出几分惋惜，“镇上的初中老师们都说，凭她的努力和天分，将来绝对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但是她家现在这个情况，我担心她以后不会愿意去太远的地方上大学。”

　　听到童春雨说的话，梁家妮想到了哥哥梁汉声。当时，十八岁的梁汉声也是这样，为了她，放弃了远方条件更好的学校，选择留在市里最好的，只为了家里有事，以及周末能随时赶回家。

　　她还记得自己初潮那一天，什么都不懂，回到家发现内裤上有血迹，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命不久矣。她不敢告诉奶奶，也不愿意和那个女人开口，爷爷就更别想了。只能慌慌张张跑到村里唯一一家小卖部，给他打了电话。

　　哥哥当晚就请了假赶回家，细细跟她讲清楚相关的生理知识，看见她哭得难以平复，伸手轻轻抱住她柔声安慰：“我的小家妮不哭，你长大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需要害怕。”

　　后来，每个月临近日子，哥哥总会提前备好她需要的用品，还会在她的日历本上标注大致时间，贴心提醒，就算她被妈妈接到身边生活，他也时不时发来消息叮嘱。

　　这样既当爸又当妈的日子，一直到她上了大学，才逐渐放缓。

　　想起这些往事，再对照美仙大女儿的处境，梁家妮心底一阵发酸。

　　“还有三年时间呢，”沈戈谣心态一向乐观积极，“说不定随着时间推移，她们家会出现好的转机呢。”

　　经沈戈谣这么一说，童春雨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开口道：“中考成绩出来之后，市里快报的记者就过来采访过她，上个月还有桐港的记者专程赶来，说是看了一篇文章，特地过来了解情况。”

　　文章？沈戈谣转过头看向梁家妮，问：“会不会是你写的那一篇？”

　　梁家妮点头，文章发表之后的一段时间，曾在桐港之星共事的前同事确实打来电话打听相关情况，她当时把自己所了解到，可以确认是事实的部分都告诉了他们，至于其他的，还是需要她以记者的身份去亲自考查求证。

　　能多一个人知晓她们一家的境遇，或许就能多一份希望。

　　“哇！”童春雨眼睛一亮，满眼崇拜地望向梁家妮，“家妮姐，你好厉害！我妈跟我说，那些记者走访过后，有一所特殊教育学校的老师联系了镇上的妇女办，几番沟通下来，决定接收美仙姐另外两个女儿去上学，让她们学一门手艺，将来能够养活自己。”

　　真好。

　　说话间，三人抵达美仙家。

　　童春雨看了眼被锁链锁上的铁门，“好像出门了。”

　　邻居看见她们三人，上前告知，美仙、美仙母亲还有她三个女儿都去田里摘菜，应该过会儿就回来。

　　三人听到这番话，走到门前的一棵槐树下，站在树荫下等她们一家回来。

　　但是她们没能等来美仙一家，反倒迎面走来一个男人和一名小男孩。等人走近了，才看清男人的长相，看着年纪不小，应该有六十多岁，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穿着一件宽大，不合身的T恤。

　　梁家妮认得这个男人，美仙的丈夫。桐港之星的采访发出之后，前同事曾把报道转发过给她。

　　男人上前询问美仙一家是否在家。

　　童春雨回了句不清楚。

　　话音刚落，男人猛地把小男孩推到梁家妮跟前，开口说：“我工作丢了，现在养不起这个孩子，反正美仙她妈养四个是养，养五个也是养。我看过之前来采访的新闻报道了，听说有许多好心人给她们捐了钱还有吃的穿的用的。”

　　说话时视线不停瞟向梁家妮身边堆放的东西。

　　梁家妮霎时想起新闻报道里这个男人也在场，面对记者侃侃而谈，说他与美仙是自由恋爱，从来没想过分开，一切都是美仙母亲蛮横强势，嫌弃他挣不到钱，执意要把美仙和三个女儿接走，唯一一个儿子是他死死抱在怀里才没能被抢走的。

　　说完，男人转身准备离开，沈戈谣的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一把拽住了男人的袖子。

　　“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男人用力想要甩开她，但上了年纪，加上本身个子不高，身形偏瘦，有劲也使不上，怎么都挣脱不开。

　　“把话和美仙她们说清楚了再走。”沈戈谣神色冰冷，攥着他衣袖的力道丝毫不松，“孩子不是物件，不是你不想要、养不起，就能随手推走。”

　　男人男人脸色骤然沉下来，挣了几下依旧摆脱不开，恼羞成怒地叫嚷起来：“跟你们三个有什么关系？外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好啊！我们不管，”童春雨也上前拽住男人，眼睛却看向一旁呆呆看着他们几人的小男孩，“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和美仙姐说。”

　　说罢，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她妈妈的电话，请妈妈联系妇女办工作人员过来协商，敲定孩子的抚养责任、日常开销由谁承担，商量妥当的安置办法，不能任由他单方面把孩子丢在这里一走了之。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只想着占便宜，半点责任都不肯担。

　　没过多久，外出摘菜的美仙一家回到家中，妇女办的工作人员也接踵而至。一同赶来的还有童春雨的母亲，孟廷川与他的助理程照也在其中。

　　起初众人耐着性子，平心静气坐下来协商，可美仙丈夫百般推诿，满口歪理，一味耍无赖，执意只想把男孩丢在这里，不肯承担任何责任。

　　软沟通全然不起作用。

　　孟廷川缓步上前，神色沉静，条理清晰地向他讲明相关法律规定，点明作为生父具备法定抚养义务，若是恶意遗弃子女，将要承担相应法律后果。

　　男人环顾一圈，在场人立场一致，没有人会任由他肆意糊弄拿捏，方才嚣张的气焰一点点压了下去。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尖局促地来回摩挲，满心不甘却又不敢继续撒泼。

　　僵持许久，他只能沉着脸，不情不愿地拿起笔签下协议，约定孩子交由美仙母亲照料抚养，他每月按时支付抚养费。四个孩子的抚养费加在一起不少，落笔时力道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满眼都是被逼无奈的郁气。

　　事情顺利落定，一场无赖闹剧终于圆满解决。美仙的母亲满心感激，连忙热情挽留众人，执意要留下大家吃顿午饭。

　　美仙脸上也漾着久违的真切笑意，眼底亮堂堂的，她最喜欢交朋友，可从小到大大家总躲着她，说她笨、蠢，和她一起玩也会变笨变蠢，长久下来，她身边几乎没有朋友。

　　但今天，好多好多朋友来看她啊！真好真好！

　　美仙挽住童春雨和梁家妮的胳膊，笑得像个孩子一样：“春雨、家妮还有大家，我们下午一起去河边捞小鱼小虾好不好？”

　　梁家妮还未来得及出声，一阵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眼前的热闹。她拿出放在包里的手机，看清来电号码的瞬间，脸上的笑容骤然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