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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陈庭雪   今年二 ...

  •   今年二十一岁的迟奚有一个秘密,也许不能算是秘密,因为迟奚从来没有想过隐瞒。如果有人问相关的问题,迟奚绝对会非常诚恳的告诉他。但没有人问,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变成了一粒封印在他嘴唇上的种子。

      奇怪,怎么没有人问呢?你们都不想知道我得病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只有哥哥一个人会好奇,但是哥哥不会问,他总是担心让我重复这个经历会造成第二次的伤害,所以他想自己找到答案。

      迟奚推开李春恒走到盥洗室的时候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盥洗室很大,门口先是一处隔断,一团团公爵夫人和落日珊瑚挤在洛可可风格的大花瓶里,显得娇柔而楚楚可怜,后面的白墙上四周是石膏做成的丘比特浮雕,正中央挂着弗拉克洛尔的《秋千》,迷离、闪烁而腐烂。

      推开门,里面没有人。两扇砗磲洗手池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发出柔和的珠光,洗手台上的老式黄铜的水龙头没有关,缓缓往池中注入着水流。现在有那么一批人总有这种奢侈的爱好,漫不关心远方的儿童干渴的哭声,只是觉得拧水龙头这个动作既不优雅也没必要,所以要设计师设计了这种全天候直流水,水珠滴嗒嘀嗒的掉下来,像素银串成的珠琏。

      迟奚慢慢走到台前,轻轻吐出一口气,拿出从李春恒脖子上解下来的领带,把自己的手腕和水龙头缓慢而细致地绑在一起,绑好之后他用力挣了一下,确定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然后安静地拿出手帕,一遍一遍用冷水浸湿来敷额头以做出疗效不好的降温。

      镜子照出迟奚如今的样子,头发被浸透了,有一缕卷曲着像蛇一般攀在他颈上,嘴被牙齿咬伤,渗出来的血凝成一个小小的血瘛沾在殷红的唇上,眼睛湿漉漉的,眼角有一道蜿蜒的泪痕。

      他冲镜子里的人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冲他笑了笑,迟奚眨了眨眼,就在这眨眼睛的一瞬间,镜子里的人忽然变得稚气了一点,年轻的朝气和病态的苍白同时挤在那张脸上,镜中的人看向他身后,“你怎么在盥洗室里?哥哥没有在这里吗?”

      “没有,不过他今天就回国了,现在应该在回家的路上,我一会就能见到他。”迟奚说,“你是谁呢?”

      “我是陈庭雪。”镜子里的陈庭雪笑着说,“唉,我好想顾越陵,但他只有假期才回来,我都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

      “你要等一等他,他在努力回来见你。”迟奚说,“你现在在哪里?”

      “我吗?”镜子里的陈庭雪脸上笑容忽然淡了一些,他的眼睛挤了一下,“不好意思,好像眼睛里进东西了,我擦一擦。”镜子里的陈庭雪左手抬起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手放下去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沾上了大片殷红的血痕。他左手抬起来的时候,迟奚看见他左手上一刀一刀的刻痕。

      迟奚笑了一下,“啊,我猜到了,你在檀济寺,这是六年前,我们十五岁的时候,是不是?”

      “是啊。舅舅已经把我关了两天了,也许是两天了吧。这里太黑了,看不见日月,我只能数心跳计数,然而有时候又晕过去,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不久之前我在墙角摸到一个瓦片,我把这枚瓦片磨尖了,在我清醒不过来的时候我就割自己一下。”镜子里的陈庭雪说,苍白的脸上全都是冷静,“这真是个很好的办法……就是还挺痛的,对吧?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其实我现在立刻就想见到他,但还是不行,我没有办法跟他解释这些伤口,他肯定会伤心的。”

      “我知道。”迟奚说,“你别害怕,他很快就回来了。”

      镜子里的陈庭雪终于松了一口气,“好吧,其实我还挺想他回来的。”然后他忽然回头往背后深沉的黑暗里看了看,“舅舅来了,他也想和你说话。”

      然后镜子里的陈庭雪身后、一直藏匿在黑暗里的陈观济忽然就出现在镜子的最前面,他有一双很浅很浅的琉璃色的眼睛,和迟奚的非常像,然后那双眼睛闪了闪,飘忽的、闪烁的、不确定的、危险的,一只饿极了的老虎的眼睛。他直勾勾地看向镜子外面,微笑着说,“小雪,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再来这里呢。”

      “噔——”镜子碎了,迟奚缓缓把攥紧的拳头张开,发现手背上流了不少血。不过那不要紧,碎了就好,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应该的,舅舅,你不该到这里来。

      “小雪,好久不见了,你什么时候再来这里呢。”舅舅又说。

      迟奚没有回头,他在砗磲做成的洗手池里打捞着什么,昏黄的灯光下,吸收池里的水闪着粼粼的光。

      “小雪,怎么不说话了?你又瘦了一些,特效药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副作用,我老了,总是更容易忍耐过去,而你还年轻……”

      迟奚终于在那一池水中捞到了一片碎镜子,但那一小片镜子的正面又映出舅舅的眼睛,舅舅说,“最近研究所的研究人员越来越不得力了,总是不如老的那批肯做事。研究出来的药也缺乏长性,之前十五六年才换一次,现在才六年,就又该换了。”

      迟奚拿着碎掉的镜子把那条领带割断了,他回过头去,却发现背后没有舅舅,背后是一片茫茫的雪野,雪野上飘着雾,空无一人。

      那么他现在应该去哪里呢?如果到处都是雾、到处都是雪的话,他现在应该去哪里呢?

      “小雪,到姥爷这里来。姥爷看看我们的小雪有没有长胖,有没有好好吃饭呢?”

      “姥爷?”迟奚茫然地说,然后不由自主地朝姥爷走过去,“姥爷,你皱纹怎么又多了?像纸巾一样。”

      “什么像纸巾一样,天天说胡话。”姥爷说。

      “就是像纸巾团成一团被塞到兜里,然后拿出来展开的样子。”迟奚忽然说,“……姥爷,你是老了吗?”

      “当然了,我都快死了。怎么了?伤心了?哎呀,我的小雪花,人老了就是要去该去的地方啊。”姥爷笑眯眯的,“别说这些了,来,过来,姥爷抱。”

      迟奚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对,迈过那道坎,对——”

      迟奚看不到,他当然看不到,他眼里都是阔别多年的姥爷,他站在盥洗室里悬窗的边缘,再踏出一步,上面是高悬的孤月,下面是月季丛生的露台,一场安静的坠落即将发生。

      就在这时,就在这时。

      “陈庭雪!”

      迟奚像是没有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一样回头,似乎有人在叫他,似乎又没有,他往回看,满目都是幢幢的影子,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人,全都一齐望着他。

      忽然失重感袭来,一阵天旋地转,迟奚被翻倒到地上,他仰着脸,感到有一只手制住他的脖颈,而另一只手将他一双手合握着摁到头顶上。

      蒋怜英喘着气,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汗水凝在他的额头上一点,他看着陈庭雪不聚焦的眼睛,看到信息后悬了很久的心坠回了原处,因为陈庭雪一只脚踩在窗台上而暴涨的肾上腺素慢慢退潮,他看着陈庭雪,下意识柔和了语气,像是什么柔软的鸟的尾羽,“你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到底吃了什么药,我们去医院,我找好车了,好,就这样,不要动,听我的话。”

      又看到迟奚正在咬着下唇,皱起眉,“别这样。疼吗?你咬我吧,咬我的手指。”他看见那一点血痣,不为何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迟奚也是这样躺在柔软的地上,又想到今天,他久久地看着那一点红,正想抹掉却被人从后面提起来,顾越陵。

      顾越陵怎么来了?

      但迟奚的眼睛忽然聚焦了,他的眼睛沁出一点水意,表情变得很柔软,像一只猫或者什么的,他说,“哥哥,我头疼。”

      顾越陵弯腰把迟奚抱起来,像捧着一片烧红了的云,他折下脖颈把脸轻轻贴到迟奚的脸上,“没事,我在这里,一切都会没事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陈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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