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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蒋怜英 蒋怜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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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怜英肯拿着左小缇的手机、手表单纯是因为左小缇塞给他了。他俩一点交情也没有,甚至几分钟之前还恶言相向,蒋怜英不懂左小缇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实话塞给他还不如直接丢垃圾桶。
左小缇和那对母子临走之前对他说,“我的手机密码是左小萦的生日。如果小雪遇到意外状况的话他会给我打电话,你看到后拜托来找。”
“……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又说,“就这么几分钟你也不放心他,他能出什么意外。”
左小缇忍不住笑了一下,“我真服了你,到底嘴硬什么?那随便你吧,手机还我。”
“你干什么?”蒋怜英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装成不在乎的样子,“你还想给谁?”
“好了。”左小缇不再逗他,“就小雪那个样,谁能放心他。有次夏天一起出去玩,我和小萦去旁边的店里买冰糕留他在路边树荫里等,来回没两分钟,就这么一小会儿没看着他他就被超载的摩托车给撞了,手吊了两个月。陈叔叔说我们的小雪是命格轻,魂弱,容易被上天带回去,需要人一直盯着。”
“你们出去玩不带安保吗?怎么就被撞到了?”蒋怜英又忍不住皱着眉问。
“偷偷出去玩的。”左小缇这时才显得有点心虚,眨了眨眼,“这次我也是偷偷带他出来的。所以我不怎么能放心……好了,你记得帮我看着,一有问题就来找我,好吗?”
蒋怜英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不过左小缇也清楚他就是这个性格,虽然和小雪关系不怎么样但不至于害死小雪,于是又叮嘱了两句就离开了。
蒋怜英拿着左小缇的手机看了一会儿,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彭昌文走过来,带着很假的笑容,嘴角被肌肉牵着往上翘,但眼周几乎没有变化,看上去真心不足而无措有余,不尴不尬的让人厌烦,当然,也可能是肉毒打多了,“我还等着你过来和我打招呼,没想到你总也不来,倒和左家那两位聊起来了。你姐姐呢?最近我找她,她总说没空。怜英啊,你跟我说说你姐姐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同辈这一代就数他、左小缇左小萦和陈庭雪年纪小,其他人比他们大二十岁到十几岁不等。左家那位晚婚,陈观济没有婚娶,而蒋怜英非原配所出,是蒋运武年轻美丽的情人的儿子。他上头有好几个姐姐,其中年纪最小的也有三十四岁了,马上要婚娶,纳入考虑的对象就有彭昌文。
蒋怜英虽然一贯不掺和姐姐的私人问题,但也知道他那位心高气傲的四姐决计是看不上彭昌文这个草包的。听说彭昌文前一阵在股市里亏了好大一笔,还是他爸给他擦的屁股。股市投资很吃眼界和认知,而这恰巧是他们这种家庭最不缺的东西,彭昌文这都能亏,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长相呢,蒋怜英很隐晦地上下打量了着彭昌文,怎么评价呢?比较像他爸,可能像妈妈会好一些,但确实比较像他爸。
蒋怜英说,“四姐还把我当小孩子,从来不会和我说这些。不过我觉得她喜欢聪明的人,之前她炒末日期权大赚过一笔,未来也有在金融领域深耕的打算,有共同语言,能一起进步,这是她需要的事。”
“啊……共同语言……这很好啊。”彭昌文被他夹枪带棒讽刺一顿倒也不怎么生气,“唉,怜英,我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你姐姐灵光,只能投投美股,好在本金在那里,守守成也够用。”
这番话不免让蒋怜英想起父亲对彭昌文的评价,人很老实,没什么花花心思;不太聪明,嫁过去之后老四可以直接当家;母亲死了,不用受婆婆的气;彭家家风很正,男人都顾家。这么数起来优点确实很多,可是他的姐姐也没有花花心思,本来也可以当自己的家,不嫁人也没有受婆婆气的烦恼,也不用考虑自己的爱人顾不顾家。当时他对父亲说,为什么姐姐非要嫁人呢?父亲拍拍他的肩膀,他说,女孩都得嫁人,男孩都得娶妻,如果每个人都不这样,人类怎么发展,社会怎么稳定?
彭昌文没等他回答,也许是知道他就是这么个性格,自顾自继续说下去,“我最近也是长记性了,知道自己没这份天分,所以只把钱放给私募量化,总算是见到回头钱了。是旧北美那边有个新起的公司,不知道你听过没有,Fire Thief,盗火者。主创很年轻,只比你大几岁,在湾区念的大学,叫顾越陵——”
“不认识。”蒋怜英突然说,他看着彭昌文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不认识,也不想认识,还有点别的事,先告辞了。”
“——听说他今天就回来湟川了。”彭昌文没反应过来,先把刚刚没说完的话自然而然地补齐,然后但是终于发现了什么似的,有点尴尬地接上,“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对了对了,你姐姐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我能帮上的一定帮。”
“她三十四岁了,你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跟她说?”蒋怜英没好气地说,“有空在这旁敲侧击,不如好好问一下她到底需要什么。”
蒋怜英说了不喝酒,但走到僻静处又拿起一杯白葡萄酒,仰头喝尽了,醇厚甘甜,什么都喝不出来,只觉得吞进喉咙里的是一团裹着蜂蜜的月季,流进心里的时候就露出了刺,扎人很疼呢。主宴会厅里的灯光很柔和,一缕一缕洒下来,所有人都像漂浮在淡金色的香槟里。蒋怜英又拿起一杯酒,几秒之后又放下了。
顾越陵。蒋怜英心里浮着这个名字。顾越陵,他见过几次。在国内一次,在美国见过两次。都是在异国的同乡人,社交圈相去不远,自然有几次见面的机会。
正常认知里,顾越陵是个极其英挺的人,六英尺二英寸出头,宽肩细腰,肌肉线条非常美丽,末稍有点卷的黑色头发,冷淡而优越的眉眼,线条优美的嘴唇,运动健将,橄榄球滑雪帆船曲棍球都十分出色,善谈,很有决断,傲慢,冷淡,好胜心强。
蒋怜英从来不怎么在乎别人,他出身很好又心高气傲,一向不把人放在眼里。顾越陵也许很好,总归跟他没什么关系。但是现实是他很讨厌顾越陵,以至于听到彭昌文的称赞就被激怒甚至不受控制地离开,又破例饮酒,在角落里挥发着无聊的怨气。
六年前他在上京见过顾越陵一次。那时他陪着母亲在檀济寺礼佛,听说陈庭雪也在寺里清修,主要是为了养病。陈庭雪的病他们这一辈的小孩多少都有耳闻,说起来是很唬人,什么罕见病、全球都没几例,但陈庭雪和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无论是从身高体重还是健康程度都和他们没什么差异,平时也能跑能跳的,加上他总以生病为借口向学校请假,一周五天的课他去两天休三天,久而久之孩子们心里就只剩下羡慕了。回家后跟爸爸妈妈说,我也想得和陈庭雪一样的病,结果讨来一顿打。
再长大一点才知道这个病的凶险,据说发病的时候会发高热、不认人,陈庭雪每次出现都那么漂亮有精神,其实进ICU进过好几次,几乎快死了。后来为了陈庭雪舅舅职位变动、也为了给他创造情绪不能波动,需要安静不会被打扰的环境,陈庭雪回去湟川了。然后他们近十年只会在过年的时候见一两次,后来就到了六年前,陈庭雪十五岁的时候。
陈庭雪十五岁的时候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在檀济寺清修,蒋怜英的母亲也在这里清修。他的母亲并不是他生理意义上的母亲,而是那位与他亲生的父亲有婚姻关系、抚育了四个女儿的女人,她生了四个女儿,但蒋运武想要个儿子,她生不出来,所以蒋运武在外面生了一个,然后他把蒋怜英抱回来,让她养大,就当成她自己的儿子。可能正是这个原因,蒋怜英的母亲终于还是崩溃了,她在他九岁的时候住进了檀济寺里,说什么都不肯出来,也是在那个时候,蒋怜英才知道原来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孩子。
但母亲仍然很爱他,放假的时候他会来寺里看望母亲,母亲就会把他抱在怀里,说寺里一点都不好玩,让他回去找姐姐们,“没看到姐姐们都不来找妈妈吗?就你笨。”然后蒋怜英把头埋在妈妈单薄的肩膀上,“妈妈,那你为什么不出去呢。”妈妈也像说悄悄话一样,悄悄对他说,“小宝,妈妈很害怕里面,但妈妈还是更害怕外面。”
他不明白,尽管他十五岁了。然后那一整天他都陪着母亲清修,听经,给寺里的鸟喂斋饭,然后用竹扎的扫把一阶一阶的扫寺里长满青苔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高大的红漆木门,陈庭雪就住在里面。母亲不知为何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很受苦呢。”
母亲说完那句话不久,陈庭雪就病危了。蒋怜英远远地看见一团苍白的云雾飘下山去,细看才看清是许多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拥着一张雪白的转运担架,迟奚躺在上面,昏迷症,他左手露在担架外面,上面裹着的纱布渗出一条一条血红的刻痕。
第二天早上,陈庭雪已经回来了。然后第三天、第四天依然是这样,蒋怜英不明白为什么他状况已经差成这样了,还要每天都被送回到这里。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发,“念佛吧。”然后把他的手机收了,不让他打电话。
第五天蒋怜英决定如果陈庭雪还被送回来他就拦住救护车让救护车原路开回去,但今天他既没有看到担架,也没看到救护车。晚上他才听涚陈庭雪不见了。
是顾越陵把他带走了。
蒋怜英没有想完,一阵轻快的乐声把他打断了,有人给左小缇打来了电话,通话人的名称被左小缇安上了一片雪花状的emoji,蒋怜英不太想管。然而,他看着那串来电的数字,眉头忽然又皱起来,他见过这串数字。
雪花,是陈庭雪吗?
然后一条消息跃到主屏幕。
“我误喝了加了东西的酒,不太清楚主要成分是什么,马上会去偏厅二楼休息室尽头的盥洗室,你来接我的时候最好带把剪刀,然后预约好医院,我需要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