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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顾越陵   顾越陵 ...

  •   顾越陵有几年不抽烟了。不太重要的原因是他对人生有了更多掌控力,不再需要用安慰剂使自己获得麻痹和安全,而更重要的原因是迟奚讨厌烟味,确切地说,迟奚只讨厌在他身上发现了一切尼古丁制品。

      六年前他因为拐带迟奚试图非法离境而被纪肖京警告,明里暗里禁止他回国,听纪肖京的意思是只要他敢落地就敢来人抓,到时候往他头上再安个什么名头可就是不好摆脱的了。直到三年前顾越陵才重新回来,原因是顾越陵想办法终于和旧北美当局连上了线,随国务出行有豁免,这总管不了了吧,于是能尽量安全的落地上京,然后直奔迟奚。

      和迟奚见面后先好好抱了一会儿。迟奚呢,又瘦了一些,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伏在他的胸前,从他怀里站起来后手里却拎着刚从他兜里顺出来的烟盒,迟奚这时候就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扁着嘴,脸上尽是天真的少年人情态,“我要把这个藏起来。”从那天起他不再抽烟。

      顾越陵对烟草并不上瘾,开始抽烟也有一段昏了头的因果。他太累了,又无能为力,需要一点安慰剂给他必须坚持下去的理由。那时候他跑遍了西部推销自己的公司吸引融资,而过于年轻的脸和对人工智能行业前景的怀疑往往是失败的诱因。二十岁出头的顾越陵要养着他的团队,要为储蓄、算力和数据买单,而由于这些数据来源不正当,他可能还要面临一大堆诉讼和巨额的赔偿款,而仅凭量化公司赚到的钱不足以支撑这庞大的开销。

      到了晚上他仍然不能安眠,他要供养和他远隔重洋的迟奚很多很多的情绪你让他获得镇定,他的课业因为长期缺勤亮起红灯,他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账单塞满了他的邮箱。他特别想念那个吃光他的坏情绪又给他带来无数的快乐的小怪物,然而他飞机一落地先迎接他的会是调查和审讯室。

      就是这时候他开始抽烟。太懦弱的决定了,而且无能,而且懦弱,什么人才会以太累、太痛苦,太无能为力为借口染上恶习,尤其是这个习惯既不会改变现状,甚至还会使状况更糟,大概除了软蛋就是蠢货。而顾越陵愿意沉沦在这片愚蠢的河流里,他抽烟的时候会难得的安静一会儿,他会在安静的时光里想一想那些不太紧迫但他很喜欢的话题,比如说等他再有钱一点就去阿尔卑斯山脚买个房子以备滑雪,再比如说什么颜色的珠宝最衬迟奚的眼睛。他以为这段时间过了很久,但似乎又没多久。

      命运总是对他充满宽宥。最后他获得了融资,戒了烟,他很顺利,在阿尔卑斯山下有了瑞士和法国的房子,给迟奚买了许多漂亮的珠宝,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在愚蠢的河流里浮沉的日子。那时他压抑、痛苦,喘不过气,如今顾越陵回头看的时候像隔着一掸云,也像隔着几重山。

      然而总有一些问题绕不开,迟奚的舅舅像是重云和群山背后睁着的一只金黄的虎眼,有时候会忘了他,但那种被猛兽盯上的悚然的感觉会又一次把人拉进深渊的隘口里,回到六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晚上。

      六年前他连续一周打电话迟奚都没有接;然后他先联系迟奚父母,仍然记得迟奚的父亲是个打太极的高手,一通电话打过去先笑着问候他在美国过得怎样,然后开始聊投资,后来又谈起迟奚的学业如何,反正不说迟奚人在哪,浪费十几分钟后气的顾越陵挂了电话。几分钟后顾文彦就打越洋电话大骂他一顿让他少管别家的事,“你干什么呢?他家的事是你能左右的了的吗?想当狗也得找个好主子吧?你……”

      “我看你狗叫的水平挺高的,不知道你主子对你怎么样。”他爸一听这话立刻恼了,在电话那头大叫什么父子、孝道、没天理,顾越陵把他电话挂掉,顺便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但一直找不到迟奚。顾越陵去酒柜摸了个古典杯倒了一底儿白兰地,慢慢喝下去才好受一些,要不然心悸得厉害。他从没有和迟奚分开过很长时间,出国是不算的,他每天会和迟奚打很久电话,如果遇到特殊情况迟奚也会提前讲,这次突然的分离太奇怪了。一口酒喝完,重新开始找。

      动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找了金权顺辅助他。金权顺从故国逃出来之后一直是个极其安分守己的守法分子,被顾越陵的要求吓的要昏倒,“入侵谁的邮箱?你再说一遍?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活的太顺了想吃点子弹?”

      “你做就好。”顾越陵说,“事发就推给我,你不会有事儿的。”

      “你疯了?”

      “我没有。”

      你就是!金权顺没说出口,但顾越陵知道他想这么说,顾越陵没有办法反驳他,他就是有粉末的话现在也说不出口,心悸让他一直在发抖,而迟奚让他一直在心悸。

      没有花太久。迟奚、迟奚的舅舅、迟奚的妈妈陈沛容这些是绝对的红线,他没那么大的本事,而且会打草惊蛇;而顾玢阳和顾文彦等等又在太外围,什么也不了解;主要瞄准了迟奚的父亲和闻檀……当然,因为手段太粗暴还是在网络世界里留下了蛛丝马迹,不过好在从闻檀的邮箱中终于了解到迟奚在上京。

      然后订机票,给阿姨打电话说要回国,要她未来几天不用来做饭,门钥匙放哪里也一并说清,然后骑着摩托车直奔机场,到机场后锁都都没锁直接上了飞机。

      十三个小时后落地,顾越陵这才发现除了护照他什么都没带。而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有点显皱了,总不能这么去见迟奚,随便在机场买了个外套,然后去檀济寺找人。

      这其实非常鲁莽,因为是不是意外事件尚不明晰。但对象是迟奚,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就算这是他反应过度闹出来的一场笑话,回来这一趟也是值得的。爬上山的时候发现寺门紧闭,不能出入。檀济寺是高僧修行的古刹,只在佛诞和重要节日开放,平常日子里谁都不接待,看门的小沙弥垂着眼睛,对他递过去的一大卷新钞视而不见,只叫他下山。

      顾越陵怎么可能下山。既然正门不让进他就找小门,小门找不到就绕着寺院的墙转圈儿,终于让他看见了墙矮的地方,翻墙翻过去了。

      顾越陵翻到了一片紫竹林里,这一处地势比较高,他看往东边一点是宏伟的宝殿,西边则是一排一排整齐的屋舍,于是往西边走,然后又翻过一堵墙,这时听见有人声,顾越陵正躲的时候看见了迟奚。

      天很阴,空中滚着一团团铅色的云。迟奚坐在石凳上,抬头看着云,他一边看云一边说话,说的什么顾越陵听不清。然后顾越陵叫迟奚一下,迟奚就不看云了,迟奚开始定定地看着他。

      顾越陵风尘仆仆,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外套,吊牌还没拆,里面是大学的文化衫,他脸色不好,手也很凉,他二十五个小时没有休息了,因为他一想到迟奚有可能不好就心悸得厉害,完全睡不着。

      顾越陵一看见迟奚眼泪就落下来。他从来没有哭过,倒不是因为装,也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什么男子气概什么的,就是不想哭,没有眼泪,他看泰坦尼克号的时候都不哭。至于什么切洋葱,完全没有尝试过。如果世界上确实有一样东西会使他落泪,不知道是否是洋葱,但一定是迟奚。

      迟奚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纱布上渗出血来。

      顾越陵马上过去拉着住迟奚的另一只手,几秒钟之后就觉得自己可能是用力太大,然后才松开一点。本来想说很多话,想问问他的小乖疼不疼,想问问这是怎么了,但首要的还是离开。顾越陵撬了寺里后山角门的锁带迟奚出去了。

      首先是去医院看医生。迟奚的左腕包扎得很好,更严重一点的是情绪问题。迟奚已经不怎么认人了,反应很迟钝,叫他也只是缓慢地眨眨眼睛,然后定定地看着人。顾越陵不知道怎么办,他也才十九岁出头。但这个情况眼泪是没有用的,陈观济等人也值得警惕,只能相信自己。他简单判断迟奚认知出了问题,于是带迟奚去了很多家医院,每个、是每个医生都平静地直视着迟奚的异常,说,这个孩子没有任何问题,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巨大的无力和愧疚感笼罩了顾越陵。他把迟奚带走快一个小时了,再不济的安保也已经发现了,但那边迟迟没有动作,于是顾越陵也心存侥幸。而面对检查结果,他当然知道不对劲,甚至知道是谁在从中做梗,他人生从来没有低过头。

      顾越陵用最短的时间弄到了一辆车,然后一直往东边开,尽量避开高速和检查路口,只走小路。顾越陵没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他要带迟奚走,带着迟奚用一些特殊方式回加州去,加州的医生总没有问题。

      但不久后他就被交通系统拦下来要检查,纪肖京站在交警身边,冲交警挥了挥手,交警退到一边去,纪肖京说,“顾越陵,你想造反吗?”

      顾越陵说,“他怎么了,你告诉我,他怎么了?”顾越陵目光冰冷地看着纪肖京,“医生们为什么都说他的状态没问题?是你们做的吗?”

      纪肖京没有回答他,反而看着迟奚,“小雪,你自己说,你有事吗?”顾越陵也紧张地回头看迟奚。

      迟钝了近两天的、一直没有什么反应的迟奚望着顾越陵,缓缓摇了摇头,然后一滴眼泪坠下来,正好砸到顾越陵来握他的手上,迟奚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迟奚忘了怎么讲话了。这是医生后来告诉顾越陵的。但当下顾越陵不知道,所以顾越陵就靠过去抱他,迟奚很缓慢地用脸贴了贴他的。他俩一起被纪肖京带回去了。

      迟奚的舅舅陈观济是个权术高手,他向来认为人之穷势,莫可相逼,能把人逼太狠,况且迟奚认知确实出了问题,只对顾越陵一个人有反应。他晾了顾越陵足以让他难受的时间,终于答应了顾越陵陪迟奚一段时间的要求。

      这段日子顾越陵几乎从头教迟奚怎么说话。他教会他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要哭,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愤怒,他教会他如何辨认别人脸上的表情,怎么识别谎言和欺诈,什么样的表情不会做假。他教他如何合群,如何套话,怎样掌控大局,怎样勘破他人的欲望,怎么保全自己,利用他人,他教会他如何当一个合格的骗子,如何在尘世里生活。

      迟奚吃掉顾越陵一部分的人生,把自己残缺的血肉长好。

      这段时间顾越陵总是对迟奚说对不起,总是觉得自己太没用,总是觉得很无力。小乖,我没有早点回来,你一个人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我不走了,好不好,永远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事情变成这样,全是我的错。

      然后迟奚的嘴唇颤抖起来,脸上的肌肉滑动着,迟奚说,哥哥,去做自己的事吧,你下次见到我,我就好全了。迟奚终于笑了一下,但顾越陵当下的反应却是马上僵住了。顾越陵把头埋进迟奚的肩窝里,眼泪顺着迟奚的脊柱流下去。他一直在轻微地颤抖和拥抱他的孩子。他们没有办法分开。

      顾越陵在上京住了有两个月,看着迟奚渐渐好起来。期间他数次探究迟奚的病因,陈观济和纪肖京都说是迟奚的病这次来势汹汹,他们没做好控制。问迟奚,迟奚眨了眨眼睛,也说了相同的话,而且一直催他走。他学业已经出现预警,不得不离开。等他处理好一切再想返回的时候,纪肖京告诉他他已经被明里暗里禁止入境了。

      顾越陵靠在病房外的阳台上,慢慢听助理汇报那种安非他命类药物是怎样通过李仕弈的吩咐进到李春恒的酒杯里,然后李春恒再怎样张狂地将那杯酒泼到迟奚的脸上,然后酒液掉到迟奚的嘴里,引发了这一连串的意外。

      这一连串逻辑很清楚,不需要再质疑。让顾越陵疑心的主要有两个点,一个是迟奚为什么不让左小缇把他送进自己一惯住的医院,另一个是迟奚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同在湟川的纪肖京居然没有来。

      顾越陵想着,忽然又有点想抽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顾越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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