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取代万人迷》舍凛

87、钟挽湘 钟挽湘

　　钟挽湘认为自己应该很满意现在的生活，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她熬出了头，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她竟然会来到这一天。

　　就像她多年前也并不会预料到在三十年后的某一天她会更名为左钟挽湘。她冠姓有一段时间了，只是她还并不熟悉这个新的、太过熟悉又陌生的姓氏。左鸿诠计划在今年年末和她达成事实婚姻，他喜欢给法理意义上归属于他的女人、他表现优异的赛马、他的狗冠上自己的姓氏，所以她改姓了。左鸿诠并没有问过她的意见，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怎么说话，对于交流左鸿诠有更合适的对象，左鸿诠更习惯把她当作一个用来观赏的、不会说话的梅瓶。

　　钟挽湘对自己说冠姓是被接纳的象征，她以后可以被称为左夫人，她的孩子终于可以摆脱父不详的阴云，可以在真实的阳光下安宁地走路，这很好。很好。熬了大半辈子，忍受过那么多白眼、孤独和指责，终于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现在世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会叫她的原名了。其中两个会是左鸿诠的婚生子，他们是一对龙凤胎，一个叫左小缇一个叫左小萦，长得非常漂亮。这两个孩子出生的时候左鸿诠正处在一场威胁政治生涯的危机里，等他们满月左鸿诠的困境竟然也同步出现了转机，是以取字缇、萦，有缇萦救父之意，这双名字全是戏谑的意思。人怎么能哪这么重要的事情开玩笑、怎么能这么折腾自己的孩子呢？

　　所以只有怀着爱才能起出好名字，对吧。她的孩子的名字是她爱人取的。怀着小悦的时候她和爱人还没有离婚，记忆里十分年轻的爱人捧着她的脸，“就叫小悦吧，我希望我们的孩子能让你一直开心。”他知道小悦不是他的孩子，他知道她在经历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越什么都知道，就越痛苦；越什么都做不了，就越无力。然而，他还是希望她开心，这又是为什么呢？

　　他们是小地方考出来的，然后相爱，然后结婚，她身体不好，婚后就没有继续在医院工作，做了家庭主妇。当时他前途一片坦荡，风头正盛的上级左鸿诠很赏识他，那时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未来光明的预言，没想到是末日将近的谶语。

　　一天她去他单位给他送午饭，那天他过生日，本想两个人好好庆祝一下，但遇上单位加班，他没办法回家吃饭，所以她包好了饺子给他送过去。还记得饺子是牛肉韭黄馅的，为了买新鲜的韭黄她跑了好几个菜场，这是他老家的风味，他很好这一口。在单位门前等他的时候，左鸿诠正好出门，正好看到了她。当然，当时的她不知道这就是左鸿诠。左鸿诠微微笑了一笑，夸她和他很般配。回家之后接到了左鸿诠的电话，左鸿诠说希望她当他的情人。

　　……钟挽湘凝眉看着面前的女人，这是第三个会叫她名字的人。

　　挽湘？挽湘，果然是你。我们有二十多年没见过了吧？你没怎么变呢。你和我哥一个岁数来着，比我大三岁，竟不显老，你看我，头上已经满是白头发了，不染不行。

　　面前的女人一笑起来，脸上俱是旧人的影子。钟挽湘一阵恍惚。是，他们兄妹从小就很像，其实是不怎么出众的长相，也怪，怎么也看不倦，怎么也忘不了，他们笑起来会露出一个很深的酒窝呢。如果是他站在她面前，面容也应该是这样……今天怎么一直想起过去的事呢。

　　“繁桠，好久不见了。”李繁桠怎么会来这里呢？噢，是李家、李仕銮家里的人邀请过来的吧，毕竟两家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今天也是李仕銮的寿宴。她成为左鸿诠的情妇之后，爱人的父亲母亲、哥哥妹妹收到了好大一笔补偿呢，李仕銮作为李家整个家族里最有名望的士绅亲自劝他们把她卖给左鸿诠了。她看着李繁桠的手，洁白莹润，又看看李繁桠的头发，乌黑如同墨洗，就知道她这个小姑子这些年没有受过一点委屈。

　　李繁桠握住钟挽湘的手，温笑着问，眼睛里闪过一点锐利的光，“怎么没看见小悦呢？”

　　“先说说你吧，这么多年没有见，我也想你了。咱们的关系不同往日，但情分还是在的，我还是把你当成妹妹来看。嗯？你衣服这里……哎呀，这可不好办呢。”钟挽湘三言两语把话带开，指尖点在李繁桠旗袍上的一个小油点上，眉头皱着，哄的李繁桠要去休息室里换一身衣服，钟挽湘招手叫来一个服务员，让他妥帖的把李繁桠送到自己的休息室里，然后立即去找李仕銮。

　　她不能让有关过去的一切出现在左悦的成人礼上。左悦，她的孩子左悦，被忽视近三十年后终于被左家承认，终于要被左家的阶层接纳，就是在今天、就是在这里。不能有人破坏这一切，哪怕只是一点微小的可能。

　　主厅本来就不大，又因为左悦的成人礼一事来了很多尊贵人物，什么彭海平的孙子蒋运武的儿子，为着这些龙子凤孙安保层级调到最高档，与宴人员清减了许多，所以李仕銮倒也不难找。没有等钟挽湘过去，李仕銮触到她的眼神就忙走过来，他上了年纪，人又肥大，走两步就要扶着腰歇一会，钟挽湘倒是明白这老狗在装可怜，因此并没有主动过去，安静地在原地等。

　　“我刚刚看到李繁桠了。”等到李仕銮走到近前，钟挽湘才慢慢地说，“是你让她来的吗？”

　　李仕銮在她对面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繁桠来了？这我也不清楚，你知道邀请函都是自家人弄的，没有邀请函门卫是不会放人进来的，我没有记得有人给他们发请柬。但也不防有外人弄鬼，回头我好好问问他们，你放心，任何想捣乱弄鬼的都成不了气候。左太太，你别着急，好好看着小悦孝顺你才是正事。”

　　“你也别弄鬼。”钟挽湘看着李仕銮苍老而浑浊的眼睛，轻轻说，“族兄，我说一句不客气的话。这么些年了，左鸿诠给你的好处我是知道的，你仗着他，望着他，为他做了不少为非作歹的事，所以你觉得他会眷顾你是因为你做的好。既然这样，那么和我比呢？你我孰轻孰重，他心里应该有杆秤吧。要试一试吗。”

　　李仕銮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风云变幻，最终还是靠着多年的定力压下去了，“……左太太真实翅膀硬了不少，说话越来越有底气了。”

　　“涉及到小悦我没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是你劝他舍了我，是你劝他的父母兄妹卖了我，这些年来我都没有怨过你，我没有怨过你们，因为这是我的孽，是我应得的。”钟挽湘的脸在灯光下有一种氤氲而朦胧的美丽，眼底的暗流清晰可见，“但今天不可以。把她们都弄走，李繁桠、还有什么别的人，都带走！”

　　做左鸿诠情妇的第十年，左鸿诠要结婚了。他是晚婚的那批人，他新婚的妻子年轻且对婚姻充满各种美丽的幻想，而左鸿诠又是如此需要她背后的权势。她和左悦于是被养在了湟川的李家，也可以说是被抛弃在了湟川，整整有五年，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信件、没有钱，她和她的孩子寄人篱下，无处可栖。李仕銮不能放她出去工作，也不让她见人，小悦的十岁到十五岁，没有上过一天学，都由李仕銮请来的家庭教师上课，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曾是左鸿诠的情妇，小悦是见不得人的私生子。

　　仰人鼻息的生活是艰难的。她不仅受李家人的白眼，还要受工作人员的白眼，知道李仕銮的夫人腰椎有问题，夜里疼的睡不着觉，她就整夜跪在床边给她按腰；小悦被李仕銮的兄弟和儿子欺凌，四十度的天，李春恒和李仕弈打高尔夫，小悦站在一边帮忙跑到水坑和高岭捡球。现在身份倒转，她又被左鸿诠接回到身边，小悦马上也要被左家承认，有些人面上笑着捧着，暗中要使刀呢。

　　连李仕銮都是这么认为的。李仕銮见她真的生气了，恐怕心里也知道如今惹不起她，于是为了安她的心吩咐跟在身边的助理去查，好好敲打一下把李繁桠请过来的族兄或子侄。请李繁桠过来，就是要给她难看、给小悦难看，就是要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们，她和小月是从阴沟里爬上来的。多么无伤大雅但又锥心彻骨的玩笑。

　　查了半天，竟没什么收获。李仕銮一边假装骂助理，一边暗中用眼睛偷偷看她的脸色，也许是怕她觉得自己存心包庇子侄。钟挽湘冷眼瞧着，并不作声，只看着李仕銮额头上渐渐渗出的汗珠。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一线遥远而迫人的目光，抬起头，一个她很熟悉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人站在人群里朝她提了提手里的香槟杯。

　　钟挽湘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指甲深深没入掌心。他提杯时的神情多么熟悉，她见过他这个表情。那也是许多年前了，左鸿诠和他的第一任妻子闹得很难看，为了气这位妻子，左鸿诠把她接回来，堂而皇之地带她登堂入室、出入家门。对于左鸿诠的话，她从来只有顺从。那时才五岁的左小缇就带着这个表情给门卫打电话，说：“我家来小偷了，你们多带几个人，把她赶出去。”

　　左小缇，是他，一定是他干的，一定是他把曾经的人找过来的，一定是。怎么办？怎么办。

　　钟挽湘深吸一口气，对李仕銮说，“先不要查了，找人把李繁桠拖一会儿，别让她察觉到。”然后不管李仕銮作何反应，朝左小缇走过去。

　　左小缇好整以暇，本来身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位不知道为什么被他打发走了，钟挽湘认识那个离开的人，李仕弈，他去干什么了？钟挽湘直觉和小悦有关。

　　终于走到近处，钟挽湘看着左小缇长大后的面容，英挺到几乎让人有些陌生，她深吸一口气，“你来了。你想要什么。可以不要在今天吗。”

　　左小缇笑了笑，“你见到我给你和左悦准备的成人礼礼物了吗？怎么样？惊不惊喜？”他说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钟挽湘于是也跟着回过头去。

　　是小悦来了。小悦刚走过来就握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抚。小悦自小就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她知道他不想让她担心。

　　左小缇问他，“见到小雪了吗，他有没有跟你说清楚我的计划？”

　　“你想干什么。”

　　“我找来了李繁槿的亲属，他妹妹他爸他妈他哥哥，我都找来了。”左小缇笑着说，“一会儿李仕銮公布你的左家血脉的身份、正式把你介绍给社交界的时候，他们就会站出来，抱着你的腿哭着说你是李繁槿的骨血。你知道李繁瑾是谁吧？不知道可以问问你妈妈。”

　　这个名字让钟挽湘轻轻抽了一口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没有敌意。”左小缇说，“好吧，确实有一点。但是我可以压制。我想要的只有继承权，我需要你退出，而且当然会给出价格优厚的补偿。现在我还没有动真格的，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条件，我会尽力满足，一旦我们正式开始斗，我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

　　左悦看了他一会儿，“假话。”

　　左小缇眯了眯眼，“好吧，我想要的确实不止这些。有兴趣继续聊吗？”

　　“这里不方便。”左悦说，“由我挑一间休息室，你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你、我和我的母亲，我们三个谈一谈。”

　　“好。”左小缇同意地很爽快，他很快把自己的手表解下来连同手机一起递给身边站着的那个人，“现在我什么都没带了，可以了吗？我提醒一下，一旦你和我一起进入那个休息室，有什么东西就要永远改变，你想好了吗？”

　　左悦还在犹豫。因为左小缇出现在这里一定会被左鸿诠知道，他们说的这些话也一定会被左鸿诠知道，未知的、充满变数的，他要为了这场莫名其妙的选择迎来父亲的疑心吗？

　　钟挽湘看着左小缇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捏了捏左悦的掌心，她的孩子回头看她，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会点头呢？你为什么想点头呢？你从情妇走到今天、你的孩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几乎获得了所有的东西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钟挽湘问自己，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你为什么要答应左小缇呢？他想做什么你应该有所猜测吧？他是恨左鸿诠的人，他要做的事，一定危险而且剑走偏锋。你真的要走上这条路吗？

　　钟挽湘眯了眯眼，不知为何迷离的宴会厅里灯光大盛，好像三十年前的那个午后，阳光是那么的刺眼，她打开他们两个的小家的门，看到他吊在客厅中央，背后就是他们两个的婚纱照，上面用殷红的机写字体写着。李繁槿钟挽湘百年好合。

　　因为他被逼赴死，她被逼为此。他留下的遗书说，希望挽湘忘掉他，还说对不起，对不起给她带来了这一切，他本来想带她走，但也没有办到，非常抱歉。一定要忘掉他，一定要努力去幸福。

　　对不起，我也非常抱歉。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一直想等那么一个冒险的机会。也许今天我等到了，也许没有等到。对不起，没有早点向你说对不起。

　　其实我真的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