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与不高兴》姜守山

4、风景照头像上线

　　第四章
　　接下来的日子，寒潮还在继续。

　　香馥市的冬天，愈发的湿冷了。

　　冬日里，七点的天色还有些晦暗。
　　孟溪依旧坚持每天早起，上课或者练琴，恶劣的天气并不影响她对于自己的规划。

　　“真的好羡慕安安啊。”

　　张姝苦哈哈地跟在孟溪身后，一样早早的起了床。

　　她的自律系统到了冬天就全面失效了，而孟溪强大的意志力却依旧像个大buff一样，稳稳地叠加在身上。

　　前段时间，她央求着孟溪，只要是早起去练琴，就把她从床上薅起来，一起带出门去，孟溪也照做了。

　　“冬天就应该躺在软乎乎的被子里才舒服。”她穿着衣服，觉得灵魂还在床上。

　　“羡慕我啥？我刚通宵完。”王安安躺进香软的被子里，准备入睡，她今天没课，昨晚上写曲子灵感爆棚，一写，写了个通宵。

　　王安安是标准的夜猫子选手，除了白天必上的课程，其他活动一律放在夜晚进行。

　　“所以我羡慕你啊。”张姝理了理因为穿衣而凌乱的头发，“有正当理由的燃烧自己，而且专业老师和你一样，过着阴间时间。”

　　王安安的专业老师同样是一个昼伏夜出的夜猫子。

　　“灵感这玩意儿，可比爱情都不等人，没抓住，可就错过了。”她翻了个身，语气含糊，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被子拉高，将已经熬得蜡黄颜色的面色盖住，只徒留一双带着浓厚黑眼圈的眼睛。

　　“得了吧，你压根就没想抓住过爱情。”张姝“嗤”的一笑，“中午给你带饭？”

　　“学校后街那个辣椒炒肉盖饭，谢谢。”

　　“知——道——啦——”张姝拖着长音，顺手关上了陈旧的宿舍门。

　　孟溪早已收拾完毕，站在门口等候，她没有参与这场谈话，与她相同，王安安对自己的时间很有规划，只是她们之间存在着奇异的时间差。

　　她不由地想起一个月前的那头小卷毛。

　　同样是创作类型的专业，他的时间规划又会是什么样的呢？

　　正想着，她的微信随即震了两下。

　　早上七点，谁会给她发消息？

　　孟溪烦躁的摘掉手套，她的手冰冷，手机的屏幕更是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凉的彻底。

　　“大早上谁会发消息来？”张姝挽着她的手，也有些好奇。

　　指腹已经冻得有些发硬，甚至于，手机的屏幕并没有感知到手指的动作。

　　连按三次，屏幕终于亮起。

　　不是群消息。

　　那个风景照的头像，从聊天列表的最底端，一下子蹦到了最顶端。

　　【X.】：你好，谱子写完了。

　　【X.】：「guzheng.pdf」

　　“这谁啊？”

　　“相泽，上个月说要录音的那个。”孟溪的嘴中呼出一团白气，与前面那个包子铺的蒸汽一样，都是冬天的味道。

　　他们之间的聊天框甚至还不能上下拖动，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次打招呼的时候。

　　她神色淡淡，点开那个pdf文件。

　　标题处是一片空白，显然是还没有定好名字。谱面倒是工整，音乐术语标记都在，但多余的解释却是没有的。

　　“这谱子是新的，没人弹过？”张姝也扫了一眼谱子。

　　“嗯，新写的。”

　　“那也太简单了，连个创作者想要达到的效果也没有。”

　　虽有音乐术语，但还是太过于笼统。很多经验丰富的创作者在与演奏员沟通时，会提前和演奏员商量最后的成效。
　　她的指腹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翻看着这份谱子。

　　孟溪赞同张姝的看法，通过这份谱子，她可以肯定，对方对古筝这个乐器并不了解。

　　【水水】：收到。「ok.jpg」
　　【水水】：有具体要求吗？
　　【水水】：在某个地方需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

　　【X.】：按照规定弹就好了。

　　孟溪感觉自己的脑袋上打上了问号。
　　就凭他那谱子上的那几个音乐术语，哪里够？

　　一段快板，他标注了音乐术语Allegro，虽然音乐学院里的学生们会默认大概是一百二十的速度，但Allegto的常见速度范围在一百二十到一百六十八之间。
　　真正是使用哪个速度，他并没有写具体的信息。

　　而且，太单调了——这也是孟溪觉得相泽对古筝这个乐器不了解的原因。

　　中国乐器，更讲究韵味，古筝，作为一个左手做韵的乐器，他居然没有标注任何“韵”，每个音都显得很单调。

　　她并不是一个挑剔的人，也不是喜欢给合作方“上课”的性子，但——古筝不是钢琴，它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这份谱子，呆板，苍白，如果不做任何修饰，直接录制，很难好听。

　　是接受这样单调的谱子，还是提出这份谱子新的可能性呢？
　　她有些不确定。

　　包子铺到了，店主掀开那罩子，厚重的蒸汽糊了她们一脸。

　　视线就这样被模糊。

　　孟溪站定。

　　“怎么，打算玩儿木头人小游戏？”张姝配合地也跟着站定，不解地望着她。

　　她犹豫了片刻，做了决定。
　　“得跟相泽说一声，谱子太简单了。”

　　“那我去买包子，你吃什么口味的？”

　　“梅干菜的。”

　　“……十年如一日的口味，怎么就是吃不腻呢？”

　　人流往包子铺涌去，只独独留下孟溪。

　　她重新解锁了手机，赫然出现了聊天框。
　　再三思索，她郑重开始编辑语言。

　　【水水】：我将谱子全部看完了。
　　【水水】：音乐术语标记有些笼统，可以改成具体的数据吗，范围有些大了，或者，可以给我听一下参考midi？
　　【水水】：还有，古筝作为中国乐器，会有很多韵味的处理，都是左手完成的，可是通篇谱子里没有任何标记，如果按照原谱弹奏，效果会有些“大白话”。
　　【水水】：另外，民乐的气息和西洋乐的气息会有不一样的地方，配合其他乐器来看，你可能留给古筝的气息时间不够，这样可能乐曲出来的效果，会有些紧张，听起来不够松弛。
　　【水水】：据说这次的主题是“国风”？没有将古筝的特色写出来的话，会不会与比赛主题不够契合呢？

　　她删删改改，尽可能的说的委婉一些，毕竟聊天框的背后，是这份谱子的原作者。

　　每一个创作人都是十分珍惜他的作品的。这点，孟溪已经在室友王安安的身上领教过了。

　　“今天买包子的人怎么这么多。”张姝将手中热气腾腾的包子递给她。

　　这是学校后街上最好吃的包子店，拳头大小的包子，透着油，比食堂那种包着冰坨子的包子不知道好吃几百倍。

　　孟溪看着人流，也觉得人多，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才惊觉比她平日里七点半要到琴房的规划晚了十多分钟。

　　“啊，都这个点了，我说怎么人那么多呢。”张姝也看到了时间，惊呼道。

　　她们回头看向身后，黑压压的八点早课大军正在向前急速的前进。

　　“赶紧走。”孟溪拽着张姝的胳膊，加快了脚步，“再不走，琴房的电梯就要坐不上了。”

　　——————

　　琴房一楼的电梯果然排起了长队。

　　“同学，求求你让我先上吧，我早八的专业课，迟到的话，我专业老师会打死我的。”

　　孟溪刚抢到位置，就有同学求着让他先上。

　　无奈，她们退出电梯间，默默等下一班次的电梯。

　　一楼的穿堂风吹过，带起一股的早饭味儿。

　　磕磕绊绊来到琴房，架好琴，她才看到相泽早已回了消息。

　　【X.】：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她有些怔愣，意外于对方对自己的作品并没有占有欲。

　　想到这一点，她不由的缓了语气，回复道：

　　【水水】：这样吧，我从旋律里挑一句出来，分成两个版本弹奏。

　　【水水】：一个版本是你的原版，我严格按照你的谱面演奏，另一个版本，我加一些古筝常用的韵味处理。

　　【水水】：你都听一下，对比一下？觉得哪个版本合适，再决定是否调整。

　　【X.】：好。

　　绿色和白色的对话框交织，大占比的绿色看久了，让人有些头疼。

　　她戴上弹片，简单地调了音。
　　录制一句乐句很容易，孟溪不过半小时就轻松搞定，两个版本同步发送后，聊天框迎来了长久的沉默。

　　对方一直没有回复，最初那点微妙的希冀，在时间的拉扯下，变得有些忐忑。

　　她不停地解锁手机，刷新手机的消息，退出后台，又重新登陆，躁动的情绪升腾，她努力平静下来。

　　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明明自己只是一个演奏员，怎么能对创作者指手画脚？

　　她苦笑，刚刚升起的那点勇气又随即消散。

　　艺术类的创作者总是阴晴不定，说不定对方在听过音频后，觉得还是原版好，也说不定，相泽或许，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处理。

　　孟溪在跟相泽合作之前，不是没有和其他作曲系的同学合作过。不得不承认，民乐现在的乐曲“西洋化”很严重。

　　无数的作曲人都在“西式教学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大家写民乐的作品，总是会下意识的只考虑乐器本身的音色，而不考虑老祖宗留下的真正的“精华”。

　　韵味，那是国人刻在骨子里，觉得应有的味道。

　　她喜欢古筝，那是除了她的父母之外，陪伴她最久的东西，每一次，她与作曲人交流，提到“韵”这个问题时，总是得到否定的态度：

　　“哎呀，民乐也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老黄历里嘛。”
　　“可是这样弹已经很有韵味了啊。”
　　“中间的气息拖得太长了，现在的社会，大家就是要听快节奏的音乐的啊，这样拖长，大家会没耐心听的。”

　　当然，这其中也会有些人理解她的想法，但是：
　　“下一首曲子，我试试那样写吧，现在已经写完的谱子，再改就来不及了。”

　　下一首，遥遥无期。

　　或许，这次的合作，她又要用自己的古筝弹“西洋玩意儿”了。

　　她将一切抛之脑后，抬手落弦。

　　算了，不贷款难过，自己的事，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