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头脑与不高兴》姜守山

3、他

　　第三章
　　冬日的晚上总是黑沉的厉害。

　　香馥音乐学院因为建设的早，坐落在香馥市的老城区里，这里的路灯都比新区要昏暗一些。

　　光晕摇曳，昏黄的灯光落在地面上，将行道树的影子拉的长长的。风从四面八方出来，乱的没有任何章法。

　　空气里，是烤红薯与汽车尾气掺杂的味道，校门口卖烤红薯的阿姨，年年如一日。

　　周佳夫妇与相山林父子在邻家小馆门口道别后，将孟溪送回了寝室。

　　“早点休息吧。”周佳站在宿舍楼外，隔着那道铁门，目送着学生消失在他们的视线后，与丈夫一起转身离开。

　　“你觉得小溪和那男孩的合作会顺利吗？”
　　走了一段路，周佳开始与丈夫聊起今晚的饭局，她说的随意，像仅仅只是在闲聊，但语气里，又藏着一丝认真和一丝的不确定。

　　“不好说啊，这男孩子……”林老师皱眉，回忆了一番今天相泽在晚餐间的表现，找了一个形容，“不主动啊……”

　　周佳没接着往下说，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她与丈夫想法一致。

　　夫妻两从事教学工作多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学生没看到过？

　　相泽给人的感觉，有些过于内敛了。

　　“不过，至少这孩子不油，心不坏，专业水平也不错。”林老师又补充了一句。
　　“可惜，这孩子还没开窍呢。”周佳笑着说。

　　音乐院校的老师经常用“还没开窍”来形容一类学生——
　　专业基础扎实，但总差一点点灵性和锋芒。

　　周佳便是用这样的评价，去评判相泽的，林老师听了，也是一脸的认同。

　　“不够主动。”

　　他们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向那栋已经逐渐变小的宿舍楼，那黑沉的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光正在一盏接着一盏的亮起。

　　孟溪推开了309的寝室门。

　　“哟，回来啦？”张姝刚洗漱完，坐在下铺的位置，对着镜子往脸上小心地贴着面膜，她是从镜子里看到了门口的动静，说话时嘴型被面膜牵制着，声音含糊地跟人打着招呼。

　　房间里，老旧的空调正在轰隆隆地作响。冷风透过不密封的窗框，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学校什么时候可以把这破空调换了？”洗漱间的帘子被掀开，头上裹着干发帽的女孩皱着眉头走出来，“这空调，比我的入学年头都长。”

　　“安安。”孟溪应了一声。

　　“溪溪你回来啦，快点去洗漱吧，浴室里现在可热乎了。”王安安看到回寝的孟溪，笑嘻嘻地打着招呼，“正好，按顺序到你洗了。”

　　309宿舍虽是一个四人寝，但实际只住了三个人。

　　大二时，大家从六人寝换成四人寝时，成功和一个落单的学姐，组成了四人寝，而这个学姐，嫌弃这个寝室环境太旧，早早就搬出学校去住了。

　　于是，309成了如今的模样。
　　而相处久了，很多事也慢慢有了默契。

　　大家都知道孟溪是最怕冷的，一到冬天，便有了不可言说的洗漱顺序——火娃张姝打头阵，王安安次之，待将浴室用的热热的，就轮到最怕冷的孟溪了。

　　“今天周总叫你去干嘛呢？”王安安一边往脸上拍着水，一边随口问道。

　　三人齐齐洗漱完毕，做着每日的护肤功课，空调间里实在是干燥的不适。

　　“她说学校里有个老师的小孩要参加一个比赛，实录古筝，晚上就一起吃了个饭。”孟溪搓着掌心，将面霜乳化，怕冷的她同样怕干，每天护肤的时候，都要以一层厚厚的面霜做结尾。

　　“那孩子多大啊。”张姝给自己的头发上着护发精油，语气漫不经心。

　　“大概……比我们大点？”孟溪回忆着相山林的介绍，不确定地说。

　　“嗯？”
　　“嗯？”

　　原本只是抱着闲聊态度的王安安和张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男孩女孩啊？”
　　“真比咱大？”

　　“呃，应该是吧？”孟溪被室友们激动的态度吓的一愣，“我们大三，他大四，说是快毕业了。”

　　“男孩？”

　　“对啊。”

　　“哦~”二人意味深长的对视了一眼。

　　“怎么了啊？”孟溪哭笑不得地看着两位一脸八卦的室友，“不就是帮忙录个音嘛。”

　　“男孩啊~帅吗？”
　　“叫什么名字啊？”
　　“学校老师的小孩的话，大概率以前也上的附中吧？”

　　“叫——”孟溪低头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新加上好友的名字，“相泽。”

　　“哦，是他啊。”王安安一下子有了印象。
　　“相泽？没听说过。”张姝听着这名字，觉得陌生。

　　“你知道他？”这下轮到孟溪好奇了，“以前没听你说起过啊。”

　　309寝室的三位，都算是香馥市音乐学院的“老人”了。

　　孟溪和张姝从香馥市初中部都在读了，附中每个年级四个班，每班堪堪二十来个学生，她们都是二班，王安安因为是作曲专业，在三班，她是直到大学，才和孟溪，张姝相熟的。

　　“都是作曲系出来的嘛，总归是听说过，确实比我们大一届来着。”王安安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专业是不错，但就是……”

　　“就是什么？”张姝听得入迷，忙追问道。

　　“就是有点内向？”王安安有些不确定，努力斟酌了自己的用词，“咱学校那么多读附中的教师子女，一个个都是叱咤风云，挺有存在感的，到了他这儿，除了专业考试排第一时，会成为话题人物，平常时候一点八卦都没有。”

　　“坏事里没有他，好事里也不常有他。”
　　王安安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自己都笑了一下。

　　“照你这么说，这人还怪低调的。”张姝听完这描述，慢悠悠的总结，“教师子女，专业不错，但是不爱出风头，有点意思。”

　　孟溪没有再接话，只是笑笑，将桌上的护肤品放回原处。

　　她本来并不在意相泽这个人，线被王安安这么一描述，反而多了几分好奇。

　　没存在感的专业第一。

　　这些词拼在一起，听着奇怪，但又不觉得很矛盾。

　　宿舍走廊的动静，在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小。大家互道了晚安，也都爬上床准备睡觉。

　　孟溪拉上床帘，神情一松。
　　每到夜晚，在这个独属于自己的小世界里，她都会觉得很安心。

　　所以，相泽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被窝里，她拿着手机，屏幕轻点，露出锁屏。

　　等待被解锁的手机，没有等来主人接下来的操作。

　　只是亮了一瞬，又暗淡下去。

　　犹豫了三分钟，最终还是好奇占据上峰，她伸手解锁了手机，点进微信。

　　相泽的头像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照，看不出个人的偏好，顺着那聊天界面，她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并没有限制三天可见，相反，他从来没屏蔽过什么，似乎根本不在意有多少人看了他的生活，他发的动态不多，最早可追溯到五年前，期间所有的动态似乎都围绕家人展开：

　　“爸爸的音乐会【鼓掌】【鼓掌】”

　　“姐姐的演出【打call】【打call】”

　　“妈妈的乐评【笔芯】【笔芯】【笔芯】”

　　“凌晨给哥哥接机【困】”

　　除了家人，似乎就是自己的一些成就：

　　“我的作品现在在苹果频道上播出啦，欢迎大家来看。”

　　“获得了一等奖【鼓掌】”

　　“……”

　　似乎都是一些生活的痕迹，不加遮掩，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家庭和睦，生活简单的人。

　　空调的定时功能起了作用，睡前预约的时间到了，它轰隆隆的关闭，带来一世的宁静。

　　对床的张姝砸吧着嘴，显然早已进入了梦乡。

　　孟溪将手机放在一边，缩了缩肩膀，将自己藏进厚实的被子里，渐渐地，有了睡意。

　　今年的冬天还是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