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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郑清婉 ...

  •   御书房内,郑清婉看着递上来的奏折,冷哼一声道,“这几个老家伙,什么时候也被那贱种收买了?也不想想他们都是怎么爬到现在这个位置的,居然也开始替他说话了。”
      一旁的沈归雁闻言上前,不紧不慢的替她揉捏着肩颈,“皇上莫急,不过是几个白眼狼,找个机会把他们除掉就是了,不值得您这么大动肝火。”
      被她这么劝慰着,郑清婉的火也小了些,“和赵言官说一声,让他们盯着点这些老家伙,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及时向朕禀报。”
      “是,奴婢这就去。”
      沈归雁才转过身,就又她的话头拦住了,“再派些人去保护那个方倚竹,殿试在即,她不能出事。”
      沈归雁正想应承下来,就听见门外有个慌慌张张的声音喊着“不好了不好了”。
      她皱眉,刚打算怎么惩治这不懂规矩的宫女,就根据她的声音认出了她的身份,是照顾六殿下——当今明面上的皇帝排行老六,六殿下是他登基之前的称呼——的宫女。
      “出什么事了。”郑清婉紧张地站起身。
      “不知怎的六殿下一直喊着肚子疼,已经派人去请太医了……”
      郑清婉一甩袖子快步朝儿子的居所赶去,沈归雁快步跟上,同时不忘瞪了那宫女一眼。
      “一群没用的东西!”
      太医们已经跪倒一地,为首的那位正颤颤巍巍地回着话。
      “回皇上,是……是六殿下一时吃了太多酸甜冷热的东西,所以才腹痛不止。如今已让人去煎了健胃利脾的药汤,待六殿下服用后,腹痛就能缓解了。”
      “下去吧。”抱着六殿下的郑清婉摆摆手,太医们如蒙大赦似的连忙退出去。
      “傻孩子,吃撑了也不晓得,再有下次,母后可要罚你了哦。”她捏着六殿下的鼻子,脸上是连沈归雁都甚少见过的柔情。
      “孩……孩儿下次不敢了。”六殿下的身形比她还高大,此刻却如孩童般亲昵地倒在她的怀里,脸上还有痴傻的笑。
      沈归雁将刚熬好的药端来,汤药冒着热气,郑清婉试了试温度后,才一勺勺哄着,慢慢喂进他嘴里。
      “乖,这药不苦的,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母后也不愿你喝药呀,可谁让你吃得这么撑了呢……
      “还有最后一口,马上就喝完了,喝完母后给你糖吃……”
      药喝完了,她取过沈归雁递来的帕子,轻柔地擦拭着他的嘴角,一边唱着摇篮曲,一边安抚他睡觉。
      沈归雁默默看着这一幕。此时的郑清婉哪里还有朝堂上杀伐果断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就是个疼爱着孩子的寻常母亲。
      她还记得六殿下刚出世时,郑清婉就不顾及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让那二十多个宫女奶娘形同虚设般,从喂奶到哄睡,什么事都自己亲力亲为。
      彼时先皇也宠着她,宠爱着这个六皇子。那时的她就如未出阁的少女般,整个人都是温柔的,和善的,抱着孩子时,如画上的送子观音般,慈眉善目,安详悲悯,仿佛回到了还没被皇宫这个大染缸染黑的时候。
      可是很快,就有流言从墙根里,砖缝里跑出来,说先皇要立他为储君。
      这一下,就如石子落深潭,虽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可也却实实在在地惊起了潭底的泥沙。
      照例的有人请安问好,可在郑清婉眼里,在她沈归雁眼里,那些人的眼神中,都藏有算计。
      她比郑清婉大了足足有一轮,自从郑清婉蹒跚学步的孩童时期开始,她就一直喊她小姐,一直当她的贴身丫鬟,一直陪伴着她,哪怕是小姐被皇帝看中纳入后宫,她也仍然留在她的身边。
      她们的感情早就超越了普通的主仆,也比姐妹要更加情深,甚至都有些像是母女了。
      她看着自己坐立不安满眼焦虑的主人,心疼得要命。
      说来也巧,那年的除夕晚宴上,她贪杯多喝了一点儿酒,头晕目眩难受得很。小姐看出了她的困窘,便准许她悄悄提前离席。
      她吹着夜风,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御花园。正想着赶紧离去时,就看到远远瞧见有人独自坐在假山上,举起酒杯把酒问月。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沈归雁依然有把握推测眼前这人正是那位不拘小节,风流成性的大皇子。
      显然,此刻他已有些醉意。
      大皇子不是提前回府了吗,现在怎么还在这里?
      按理讲,沈归雁应该过去行礼的,可她却没有,反而躲在角落,盯着他的身影,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她看见身穿正红礼服的大皇子,猛然间从假山上站起来,对着夜空振臂高呼。
      他可真是醉了。
      沈归雁想。
      要是他摔下来就好了,摔得头破血流,摔得从此丢了性命。
      这种恶毒的念头刚出现在她脑子里,她就猛然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我怎么能这样想,周贵妃固然可恶,可大皇子是无辜的啊。
      她连连摇头。
      但她也知道,在她不愿承认的角落,有个声音正偷偷说着,要是他能摔死就好了。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让她头昏脑涨。渐渐的,她脑海里便只剩这个声音了。
      大皇子的生母周贵妃,处处都看小姐不顺眼,仗着自己是贵妃而小姐只是妃位,更是想方设法的作践小姐,在六殿下出生后这种欺凌甚至达到了顶峰,让她恨得直牙痒痒,恨不得能食其肉。
      如果大皇子死了,应该会让她痛不欲生吧。
      她屏住呼吸,像个小偷似的,趴在假山上,悄悄往大皇子那里靠过去,每一次落点都无比小心,生怕发出一丁点儿的声响。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而大皇子依旧毫无察觉地,站在假山上喝酒。
      沈归雁无比确信,只要自己大喊一声,他一定会惊落下来,如果他死了,六殿下立马就会少一个敌人。大皇子已经成年了,在不少人看来,他都是储君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动手,不只是因为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也因为她怕自己失手后,会牵连到小姐。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从假山上下去时,那件一直蛊惑着她,最终却被她艰难拒绝的事情,竟意想不到的发生了——大皇子真的从假山上摔落了。
      起初,她连一丝声响都没听见,就看到那大团的红色,在深黑色的夜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残痕,就像是从枝头枯萎掉落的山茶花,“咚”的一声,满地都是暗红色的花瓣。
      四周真的很静,没有雪落,没有风吹,更没有什么虫鸣鸟叫,就连值班的宫女太监,也因着是除夕的缘故,都只在夜宴那边伺候。
      此时大皇子静静的躺在那里,躺在假山死角,两眼空洞地望着天,望着他举杯相邀的地方。
      沈归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久久都不能回神。
      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下大皇子的情况,看看他是否还活着,是否需要自己喊太医。
      可她又同样担心大皇子万一就这么死了,她的足迹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沉思着,斟酌着。
      最后,她在巡夜的侍卫们再次巡逻到这里之前,慢慢地爬了下来。
      冷风驱散了她残余的醉意,也将她眼里的所有彷徨,凝结成坚冰。
      就让那些侍卫来决定吧,如果他们发现了大皇子,那就是他命不该绝;反之如果大皇子死了,那就是老天想要收他了。
      这与我无关,无小姐更无关。
      沈归雁以为自己会夜不能寐,结果却睡得异常安稳,直到日上三竿时才缓缓睁眼。
      小姐待他们极好,想着是大年初一,便给所有人都放了假,晚上还给他们每人都包了红包。
      一整天,他们都欢欢喜喜,打打闹闹,空气里热热闹闹的氛围让她甚至都要忘了大皇子之事。
      就在他们兴尽准备睡去时,周贵妃突然带着皇上的口谕,和身后的数名侍卫闯进来了。
      在周贵妃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下,他们才得知一个时辰前,假山后大皇子的尸体终于被人发现。为了安抚悲愤交加的周贵妃,皇上边派人调查,边特许她有权亲自调查所有她觉得有嫌疑的人。
      而她便立即将矛头对准了素日里便一直不和的小姐。
      那时的小姐,还不愿和她起争执,并看在她失去了孩子的份上,对她宽容以待。
      可周贵妃却发了疯似的,一口咬定是小姐害了大皇子,还说她身边的侍女看到自己提前离席,定是为了去加害大皇子的。
      听到她这样说,沈归雁无比庆幸自己昨天晚上没有靠近大皇子,没有留下任何可能的痕迹。
      因此不管周贵妃如何胡搅蛮缠,她都有足够的信心,认为自己不会有事。
      小姐真是好脾气,居然还对她好言相劝,耐心解释这推测的不合理之处。可周贵妃却全然不顾,甚至想让那些侍卫将自己送入刑部大牢,企图屈打成招。
      直到这时,小姐才真的怒了,上前与周贵妃争辩。
      可周贵妃却无论如何也说不通般,居然和小姐大吵起来,最后甚至开始动手。
      吓得他们这些下人连忙冲上去,将二人分开。
      当时的情形,沈归雁至今都记得十分清楚。
      她记得周贵妃那染成朱红色的长甲,死死抓着小姐的手,在小姐手臂上留下道道殷红,像极了昨晚渗进青石板里的,大皇子的血。
      沈归雁见不得小姐受丁点儿的苦,一时间竟顾不得那么多,死命地掰开周贵妃的手指狠狠将她推开,可就是这一推,坏了事。
      周贵妃直愣愣地向后倒去,头重重地磕在一旁的石桌上。
      “咚”的一声,让沈归雁如坠冰窖。
      不管她是否被证明与大皇子之死无关,她身为宫女以下犯上的罪名,可算当众坐实了。
      她惶恐地盯着周贵妃捂着头的手,遮掩不住的鲜血从指缝中缓缓流出,而在鲜血之下,她看到一张恶毒至极的脸。
      周贵妃说,她要她死。
      皇上念及周贵妃的丧子之痛,且她的性质实在恶劣,竟也默许了。
      那一刻,沈归雁只觉得如释重负。
      也罢,至少她不会在为难小姐了。
      她被打入大牢,预备等大皇子的葬礼结束,再让她跟着上路。
      沈归雁从没见过环境这么恶劣的地方。
      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潮气,身下的每一根稻草都长有黑色的霉斑,即便是青天白日,也有老鼠招摇过市。
      她以为自己会害怕,结果却平静地接受着这一切。
      只是靠着冰凉的墙砖时,她会想起小姐,想着她要怎么才能接受自己不在了的事实。
      她既心疼小姐,又埋怨自己没有早点将那些宫女调教好,让小姐用着不顺心了。
      沈归雁死水微澜般的数着日子,算着自己还有几天好活。
      可比刽子手先来的,是小姐的呼唤。
      她的小姐一如往日般唤着她的名字,关切地询问她的近况。
      可她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小姐怎么这么虚弱呢?虚弱得,像是大病一场,像是被人剜走了一块心似的。
      “小……”姐。
      她张着嘴,最终还是选择保持沉默。
      等会到宫中,她环视着室内熟悉的陈设忽然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待她终于觉察到哪里不对时,更是毛骨悚然。
      ——六殿下的东西怎么都没了?!
      她随手抓了个宫女询问,这才得知在自己入狱后,小姐为了求情,都不顾惜自己一宫之主的颜面当众给周贵妃下跪,希望能以此平息她的怨气。
      而周贵妃却不依不饶,在查清大皇子之死的确是意外后,竟变本加厉,对着皇帝说——
      “既然臣妾没了大皇子,那就让六皇子过继到臣妾名下吧,左右郑妃还年轻,早晚还能再得一子的。”
      于是,她的小姐亲手喂大的孩子,就认别人做了母后。
      “小姐,小姐!都怪奴婢,都是奴婢的不好!”
      “这不怪你,是我没用,没能保住他……”
      郑清婉抱住冲进来的她,二人一齐失声痛哭。
      她哭她的孩子,而她也是。
      从那天起,沈归雁便跟着她一起去周贵妃的必经之路徘徊,希望能再看一眼六殿下,哪怕只是远远的瞧上一眼,也能让她的小姐高兴许久。
      甚至,小姐还会为了得知六殿下的近况,花钱买通周贵妃宫里的宫女。
      开始时,小姐脸上是欢喜的,可是后来,她脸上便只剩下了忧愁。
      许是怕生的缘故,搬至周贵妃寝宫里的六殿下容易哭闹,那些宫女、嬷嬷们总是得哄上好久,才能止住。时间长了,周贵妃便没了耐心,动不动就甩脸色,若碰上她心情不好时,甚至会大声斥责六殿下,让小姐听得直抹眼泪。
      她陪着小姐去找皇上,希望他能开开恩,让六殿下回来。
      可那时的皇上为了宽慰周贵妃,竟连小姐的面都不肯见,就更别说其他的了。
      小姐心疼自己的孩子,整日以泪洗面。可她也早就将小姐视如己出,看着她这样,怎么能不心疼呢?
      沈归雁依旧记得那是个阴沉沉的天,她都已经服侍着小姐用完早膳,天却还是蒙蒙一片。
      她忧愁地望着天,也忧愁地望着小姐。自打晨起,小姐的胸口就一直闷闷地痛着,让人担心得很。
      她想去请太医,却被小姐拦下,说她这是想念六殿下,而得的心病。
      沈归雁哪里不知她是在撒谎,却也实在拿她没辙,只能让人去炖些安神养心的汤药。
      汤药煮好了,她盛出一碗自然放凉后才递给小姐。可小姐却如同被什么灼热的东西烫到似的,猛然将手缩了回去。
      小姐怔愣的望着地上的狼藉,她也担忧地望着小姐。
      “归雁,我心口疼……”
      她的小姐终于不再掩饰,伏到她怀里低低的哭着。
      沈归雁当然知道小姐为什么哭,但此刻也只能安抚道,“六殿下毕竟是皇子啊,她再怎么跋扈,也不敢苛待了他……”
      她轻拍她的背,说着这些连自己都没有底气的话。
      她让人打探周贵妃那边的情况,却得知她一时兴起,请了有名的戏班子去她宫里唱戏,所有人包括她们买通的宫女,此刻都在那里听着戏,没人搭理她。
      对着满眼期望的小姐,她只能违心的说六殿下一切安好,同时祈祷他一定不要出什么事。
      然而当天晚上,当她陪着夜不能寐的小姐再次来到周贵妃宫室附近散心时,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望这里赶来,抬眼一看,那些人竟然是太医。
      小姐疯了似的跟他们冲进去,丝毫不顾及试图阻拦的太监宫女们,而当她看清太医为何而来后,一口气登时就没提上来,差点儿就当即昏过去。
      ——小姐她十月怀胎所生下来的孩子,此刻满脸潮红的躺在床上,嘴里还说着胡话。
      这是高热的症状,而六殿下那时也不过刚满六周岁,如果救济不及时,很可能会这么丧了性命。
      小姐气的浑身发抖,一边让她赶紧去请皇上过来,一边以六殿下生母的身份与周贵妃对质,质问她为何没有照顾好六殿下。
      周贵妃起初仍是往那般日的嚣张,推说是刚刚才发现的,并且立马就让人去请太医,自己已经尽力了。
      可小姐却看出了她的心虚,当着皇上的面步步逼问,挨个审问她宫里的人,这才从一个嬷嬷说漏了嘴里得知,周贵妃因为要看戏,故而白天在嬷嬷第一次禀报六殿下发热时置之不理,以至延误至今。
      皇帝深觉自己被愚弄,盛怒之下允许六殿下回到小姐身边,可对于始作俑者周贵妃,却一直都没有处罚。
      整整一夜,小姐都守在六殿下身边,亲手喂他喝药,又一遍遍地帮他擦拭着身体,可六殿下依旧烫得吓人。
      那一夜,她也跪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所有神明恳求他们能发发慈悲,让她们的六殿下能早日转醒。
      可六殿下的高烧仍在持续,他依旧昏迷不醒,只有中途睁了一下眼,对着小姐短暂地喊了一声“娘”后,便再次昏迷。
      整整三天,小姐无时无刻不痛哭不止,而她也在不断的向神明请愿,如果这宫里一定有人要死,那么她希望那个人是她自己。
      或许是她们的诚心终于打动了上天,等到了第四天时,六殿下慢慢的开始退烧,她和小姐相拥着喜极而泣。
      又一天过去了,六殿下睁眼了,能够继续喊娘了,可他也只能喊娘了。
      她们的六殿下,从此成了个痴儿。
      不可言状的痛苦瞬间将小姐压垮,而她买通的那个宫女传回来消息更是让她盛怒不已——周贵妃说,贱人生贱种,成了傻子也是活该。
      还未入宫时,来府中造访的宾客总是会为小姐的冰雪聪明赞叹不已,甚至有人说,倘若小姐是个男人,定能做个大官。
      身为小姐的贴身侍女,沈归雁比谁都赞同这一点。
      她的小姐只是心思纯良,所以进宫这么久了,都没对他人起过歹念。
      可假使小姐想要害人,依旧没人能阻拦她。
      “归雁,你说凭什么,那些欺辱过我的人,还能好好的活着呢?
      “归雁,她说我的孩子是贱种,可我要说,所有的皇子都是贱种。我的孩子,他可以不管不顾随意送人,那他的孩子,我为什么又要留情呢?”
      小姐恨恶毒的周贵妃,却更恨将六殿下随手送给他人的皇上。
      她发誓要让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而她沈归雁也发誓,自己将会是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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