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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竹林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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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既晓，晨露曦微，薄雾四散如纱幔轻撩。
鸡鸣声中，祝家的无忧无虑姐弟俩追追打打，朝那“嘿！”“哈！”的将军府互相追逐而去。一路上，不时有摊贩送个糖儿果儿的，二人吃吃笑笑说说闹闹，好不快活。
大开的将军府侧门里，卫文宇看着远方的两个小身影无奈摇头。
他原以为自己只与祝无虑有缘，见了他的双胞胎姐姐后才发觉，自己是与这俩古灵精怪的小家伙都有缘。正好，一个人是训，两个人也是练，既然祝无忧也有兴趣，索性就让他们早上一起来了。
卫文宇正感叹着，突然感觉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东西正好打到了他的穴位，一时间酸痛得很。
嘶……有人偷袭我？
他警惕地打量周围，来来往往的却只有买货还价的百姓以及卖货吆喝的小摊贩，并未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卫文宇皱了皱眉，低头寻找凶器，可脚边只有一个掉落的纸团。
拾起展开，丢掉里面的小石子，待看到里头的内容后，本就皱着的眉顿时锁得更紧了。
——今夜亥时，城西竹林。
难道是……
卫文宇正思索着，余光瞥见越来越近的两个小身影，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好，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招呼他们训练，心里却开始盘算着今夜对策了。
城里的更夫刚敲过二更锣鼓，卫文宇的马便已在竹林驻足了。
为表诚意，他没有带任何人，但也以防万一地在腰间挂了一把剑，此刻正被他抱于怀中。
叶摇影斜，沙沙竹叶影影绰绰，于凉夜中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忽然间只听得折枝声“啪”地响起，他凛然一惊，一手勒住缰绳防止马儿受惊乱跑，一手顺势抽出利剑护于身前。
只见白光一闪他的剑重归剑鞘，而随风飘然而落的，却是一段带着叶的竹桠。
“不愧是卫小将军，真是功夫了得啊。”
叶羽心仍旧易着容，拍手笑着从阴影处缓缓而出，立在光亮处。
她说的随意走的从容，可那站立的姿态却让卫文宇觉得她像是一把拉满但不搭箭的弓，有提防而无杀心
“就知道是你。深夜相邀，姑娘是为了赏竹，还是觉得在下英俊潇洒故而芳心暗许，想要一表相思之情呢？”
卫文宇略微放了点心，观察四周并无陷阱埋伏后轻松了许多，还顺便开起了玩笑，就连那手也不搭在剑上了，反倒扇起了扇子。
“可我只凭一张纸条便能让小将军深夜独自前来，小将军难道就不疑有诈吗？还是说那日小将军见我容貌不俗便色令智昏，故而胆敢只身犯险呢？”
叶羽心默默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道。
啧，当时我怎么不多扔点石子，最好能把你直接砸死，可恶啊。
终归还有要事，便正色道，“那天你说，你们将军府既不效忠于晟王，也不效忠于太后，只会效忠于皇室血脉。这话，是否真心？”
卫文宇也收了玩笑心思，直视她的眼睛，“卫府世代忠良，此话自然作数。只是姑娘身为晟王的杀手，为何如此发问？”
“我为他效力，难道就代表我一定要为他效忠吗？”叶羽心反问着。
她上前两步，继续发问，“卫将军，你可知徐凌潇究竟是什么身份？”
卫文宇盯着她的脸，前几日在日光下看来只觉得很白，现在却觉得有些苍白。
“自然是先帝除却当今圣上外的唯一血脉，是我朝唯一公主。”
叶羽心笑了，笑的很轻，如同使她发梢微动的凉风。可就是这凉风，使得卫文宇心头一紧，莫名觉得在这竹林之中，在他二人站立之处，即将掀起狂风巨浪。
“如果我说，‘她’不是呢？”
“姑娘，慎言啊……”卫文宇喉头发紧。
叶羽心轻笑一声，不以为意。“如果我说，她其实不是先帝血脉，你们卫家该当如何？”
“自然是杀之。此贼如此胆大妄为，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怎能放任其继续存活于世？”
他这话说得很快也很自然，仿佛觉得天下人都理应如此似的。
叶羽心点点头继续发问，“如果我说，先帝出游时曾在民间留有一子，那孩子现想称帝，你们卫家，该当如何？”
“这……自然是看他品行操守如何。若他德才兼备，卫家自当辅佐；若无才但有德，也可佐之。”卫文宇拿捏不准她的意图，斟酌着小心回答。
“很好。”叶羽心点点头，“那依小将军之见，徐凌潇可算是有德？”
“自然。可……就连太后也只是监国，她只是一个公主，怎敢有如此野心？”
叶羽心笑了，上前一步如那初现寒光的匕首。
“那如果我说，‘她’其实是男子，是除了当今圣上外的唯一皇储，现在他想登基，你又当如何！”
这话掷地有声，如狂风骤雨中惊雷乍响，使他久不能语。
昨夜，出了一身汗的徐凌潇，高热终于退了，难得的正睡得安详，连她唤她都没有反应。
高烧以来，徐凌潇反反复复地出了不少汗，又因徐凌潇从不让她过于近身伺候的缘故，病中的她已经许久没有盥洗过了。
叶羽心也在床上了休养多日，知道不擦洗身体会有多难受，所以才想着趁这次机会帮她擦洗身体，让她能舒服些。
可她刚掀开衣服就被震惊了。
观棋照顾了他多年，她也照顾了徐凌潇许久，她们竟都没发现徐凌潇是个男子！
这也就能解释，为何徐凌潇从来不让她在沐浴时伺候，那日也不让那位郎中把脉问诊了。
若是让太后得知，必定会把她……他毒死，也就难怪他对我一直提防谨慎，不肯交心了。
叶羽心低头，盯着那张脸。这脸很苍白，却也很精致，带着种雌雄莫辨的美，这也就难怪她一直没察觉异常了。
忽然想起那天，他要她转告晟王的话，心念微动，盯着这张脸，叶羽心喃喃道，“徐凌潇，他派我杀你，可我却不愿你死。你去做皇帝吧，那天他对我说他们卫家只拥护先皇血脉，如果这是真心话，那我相信他们卫家会帮你的。”
屋外，晨光微明，鸡鸣渐起，她径直朝卫将军府的方向走去。
卫文宇的衣袍被寒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恰似此刻他震荡不安的心。
“这……这怎么可能？”
半晌，他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有何不可能？徐凌潇出生之时，正值太后盛宠之际。宫中每多一个男婴，她的地位便多一份威胁。小将军难道忘了吗，宫里的皇子们，可是接连‘意外离世’啊。”
她说得轻松，可字字句句都如块块巨石砸在他的心上。
的确，涉嫌毒害皇嗣，始终都是太后身上最大的污点，也是一众大臣对她不服的原因之一。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后，卫文宇紧皱眉头。“你想让他登基？”
“不错，”叶羽心点头。“朝堂之上，拥护太后的大臣中有不少效忠的其实是皇帝，效忠太后只是无奈之举，而晟王那边亦是如此。我想，等到时机成熟之时向天下之人告知徐凌潇的皇子身份，肯定会有不少大臣倒戈。太后本就只是监国，等徐凌潇皇储身份曝光后，也由不得她不退位了。”
“那晟王呢？晟王可依旧对皇位虎视眈眈啊。”
“他会谋反，他会称帝，而这就是除掉他的最佳时机。”叶羽心平静地扔下下一个惊雷。
“你身为他的杀手，为何会对我说这么多？”
晟王谋反他不惊奇，他惊讶的是她居然会和盘托出。难不成她想投靠将军府？
“小将军，你好像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叶羽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而他也明白，这是在等着自己表态了。
卫文宇抿着唇，现在轮到他犹豫不决了。
“𠳐！𠳐！”又是一轮打更声顺着风飞来，余韵渐散后，唯有细微的“呜呜”风声，和竹叶不时掉落的轻微“啪嗒”落叶声了。
终于，卫文宇拔出长剑直插入地，握住仍在嗡鸣的剑柄单膝下跪。
“我以卫家满门忠烈起誓，既食君禄自当为君效忠，恪守臣子本分，依天命行事。若徐凌潇身为皇储真想登基称帝，我等定将辅佐绝无二心。若有违背，人神共弃之。”
“很好。”叶羽心点点头，随后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
“殿试当晚，徐凌潇的茶水里将被混入毒药，晟王想要以他的死来栽赃给太后，引发朝堂动荡，趁机让他自己夺权上位。我想，何不利用这个机会，将毒药替换成昏睡散，再将徐凌潇暂时托付至你们将军府，等晟王篡位之后，由小将军你出面揭穿他的阴谋，再当众挑明徐凌潇的男儿身，将晟王这篡逆之臣一举拿下。
“殿试后登基前，晟王必会空出几天时间让流言扩散，让他的继位变得顺理成章。这几天里——或者说琼林宴当晚，我希望卫小将军能私下联系可用的忠臣，告知计划后要求其配合，以迷惑晟王，待他最得意忘形之时，给予他致命一击。”
是的，这就是她想出的破局之法。虽然粗糙，但应该足够了。
沉思片刻后，卫文宇点点头。“确实不错。但，你为何要背叛晟王，他不是你的主子吗？”
叶羽心盯着他的眼，沉默良久后缓缓开口道。
“我的确是他的杀手。在能提笔识字之前，我就已知晓人体要害各在何处，我已经忘了第一次杀人是在几岁，只记得那时由于太过紧张，刀竟然都捅歪了，被那温热的血喷了个正着，整张脸都湿淋淋的，滴答着往下淌。
“后来在梦里，我常常梦见当时的情景。真奇怪啊，明明知道那是别人的血，可每次我都会觉得，那血是从我的喉咙，我的心脏里涌出来的，那个被杀死的人，好像一直都是我。”
看着她的眼，卫文宇只觉得那里好老好空，像是被空放多年的旧陶碗，碗底积满了灰，看不出一丝光亮。
“如果有得选，我也想和寻常人一样，访山拜水，听雨探幽，而不是如现在这般，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日会因失手而被杀死。我已经杀了太多人，所以现在，我想救人。而且，”她笑了下，非常非常浅淡的笑意，如飞虫困于死水，涟漪圈圈，却消散无痕。“我也不想再做梦了。”
“我知道了。”卫文宇了然，看她的眼神也更复杂了些。“如若姑娘还有其他需要，我卫文宇随时静候差遣。”
叶羽心点点头，转身正准备离去，忽然又听见他在身后问道。
“还不曾知晓姑娘姓名。”
这个问题她本不想回答的，可在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开口道，“我姓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