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芸香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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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下过了雪，可打扫也算及时，雪洗后的青石板由灰转黑，竟黑得发亮。再走几步，那暗色的青石板便更亮了，如晕开了墨的砚台。
她抬眼，一丛丛暖黄色的光便拥了过来。
灯笼摇晃，高悬如日。墨笔书写的“芸香书铺”四个大字挂于其上，防风保暖的厚门帘垂在正中，而垒放整齐的两摞书也在外头等着被谁翻阅。
祈愿吉祥如意的卍字窗棂虽被油纸糊着，可那光还是从里头扑出来，正照亮着店外的书。
她仔细一闻，除了那些墨香外，还能闻见浮动在空中的另一种淡淡香气，这应该就是夹在书中芸草的香味了，芸香书铺，果然名不虚传。
她正感叹着，忽然发现那两姐弟好像又不见了。扭头回望，才看见落在后面的两人。
他们正咬着耳朵，严肃的表情活像个小大人。
这是在……商量等下怎么跟父母解释吗？
叶羽心有些哭笑不得。
双胞胎咬耳朵终于咬够了，抬头看见她在自家门前笑眯眯的看着他们，顿时有点尴尬。
还是祝无虑反应快，立马向她跑过去，一边拉着她的袖子一边推开门帘带她往里跑。
他跑得风风火火好似要去救火。得亏还是个孩子，力气不算太大跑得也不算太快，也幸好叶羽心没忘自己还有个杀手身份，每天的训练不敢轻易落下，否则按他这么个带路法，非得再摔一回不可。
祝无虑一直把她带到柜台前才肯停下，对着里面的人轻声问，“爹爹我们回来啦，娘亲呢，回来了吗。”
层层叠叠的书架旁，一个男人抬起了头。
“听闻李奶奶不慎摔伤了腿，你们娘亲便去帮忙照顾了，得晚些才能回来。”
“那我们拜年的时候，给李奶奶送只□□，希望她可以快点好起来。”
“嗯，奶奶平时对你们很好，我们是该如此——诶，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不是盼望好久了吗，不再多玩会儿？”
“因为他闯祸啦！他被我追着追着，一不小心就撞到了这位姐姐，还把她买的东西都给撞掉了，我们想赔罪，所以就带着姐姐一起回来了。”慢悠悠晃进来的祝无忧撑着脑袋，笑嘻嘻地说，“爹爹，等下可以送几本书给姐姐吗，钱从我们的压岁钱里扣。”
“不碍事，就是一些笋和鱼，洗洗就好。”叶羽心还想着听他们的借口呢，不承想他们会这样诚实，这让她再次佩服于祝家父母的教子有方。
“你们呀……”
那男人从桌前站起，摇着头朝她走来。
“犬子顽劣，是鄙人教子无方，还请多多海涵。店内的书只要姑娘有看得上的，一并取走便是。”
说完，还向她深深行了一礼。
“孩童天性如此，我并未放在心上，您也不必如此。”叶羽心模仿着他的口吻，低头还礼后便随手从身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书，“这两本便好，多谢您的惠赠。”
她看着他的眼，却只撞见了一片空无。
——他们的爹爹，竟然有眼疾。
“您……”的眼睛可有办法医治？
这话刚露出了个头便被她按了回去。要是能治他们肯定早就治了，至于等到现在？她这样问，不是在人家伤口上撒盐呢嘛。
叶羽心再次懊悔于自己的口快。
“幼时留下的顽疾。幸好，尚且能分清昼夜，贴得近了也能识字，于我而言便已知足了。”他微微一笑，并未介怀。
是了，只略微扫视一眼这窗明几净的书店，便能发觉书架都摆得横平竖直，除了烛台等必需品外并无其他杂物，且她一路走来也就只见到这里才点灯点得亮如白昼，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
“爹爹还会装帧书呢，店里的这些书，都是爹爹带着店里的哥哥姐姐们弄的。姐姐你要是不信，可以看看手上的那本，手艺是不是很不错？”
叶羽心仔细打量着手头的这本，装帧工艺确实不错，若非事先知情，否则谁也猜不到这竟是出自眼睛不便人士的灵巧之手。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算不得什么。”他这么自谦着，语气平和淡然。虽穿着朴素，可通体的气质却如同一位温文尔雅的贵公子，让人顿时多生了几分好感。
“姐姐我回来啦，你看我洗得干不干净。”祝无虑清脆的嗓音带着悄悄溜走的他一同飞了回来，跑得快了眼看又要摔倒，却被一条胳膊稳稳扶住。
——原来是个坐在角落里，此前只专心读圣贤书的书生。
那书生与她对上了眼，便点了点头以示行礼，又重新坐回那绑了厚垫子的木凳上去了。
门口有棉帘挂着，屋内有烛灯点着，架上有经史子集摆着，读书人染不上丝毫寒意，便能无拘无束地神游琅嬛，这芸香书铺对读书人而言便真如同神仙居所了，难怪这个时候店里都还有人在买书看书，也难怪他们能盘下这么大的店面，店面里又能有这么多的书了。
“姐姐你看！”天真无邪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
她的小竹篮里，冬笋的根部部分被切掉了，鱼的鳞片鱼鳃也被去除了，而且还多了几个贴着“福”字的鸡蛋。
年纪不大，手脚到挺利索，一看平日里就没少干活。
“无虑真棒，那姐姐就原谅你们啦，祝你们两个小家伙年年岁岁，百福具臻。”语罢，她又转头对着他们的爹爹行了一礼，“‘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个儿还是除夕夜，您也就别太苛责他们了吧。”
“是呀是呀，我们知错啦，以后会注意的。”
两双眨巴的大眼睛，赢得一个无奈摇头。
“公主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推开柴门，叶羽心边放东西边说，“今天街上好热闹啊，还有个大户人家做善事，给大家发银子。奴婢也去凑热闹了，竟也跟着得了好多钱呢。您瞧，这些都是奴婢买的，加上这里的面粉猪肉，咱们可以包点饺子蒸条鱼，好好的吃个年夜饭。这儿还有个糖葫芦，奴婢瞧好多人都在买，便也跟着买了根，尝了后果然味道不错，这才给您带了串回来，您待会儿试试？”
叶羽心说着，就直接弯着腰找着面粉，准备和面去了。
徐凌潇过来一看，眼睛都亮了些，“我也来帮你吧，不然你一个人，未免也太过辛苦了。”
叶羽心哪能同意啊，可她都来不及说些劝阻的话，徐凌潇就已经洗好了手，自顾自的加水揉面了。
事已至此也就只能这样，叶羽心一边说着“那就劳烦公主您了”，一边“咚咚咚”地剁肉。
看着徐凌潇那熟悉的动作，叶羽心不免再次为她感到惋惜。她贵为金枝玉叶的公主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本该娇生惯养前呼后拥，随时都能有无数宫女太监任她使唤，可现在却要和她这个侍女一起在厨房揉面，跟街上的平民姑娘简直别无二致，想想还真是可怜。
不过这倒也能理解，毕竟对于当今这位太后来说，巩固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任何有可能对她产生威胁的，都要趁早铲除。倘若手段不狠，那她的地位也就即将不稳，因此也没什么好指责的了。
况且，徐凌潇最后也不是太后杀的啊，比起那个晟王，太后已经算是仁慈了。
“阿琪，你怎么一直看着我？”
徐凌潇真的很敏锐。
“啊没有，奴婢就是觉得……”骤然被点名，叶羽心磕磕巴巴的为自己找着理由，“觉得您可真是个好主子，从不打骂奴婢，奴婢可真幸运。”
“因为你是个很好很忠心的婢女啊，宫里的嬷嬷们把你教得真的很好。”
厨房狭小且不甚明朗，她笑盈盈地站在那儿，可眼睛却黑得吓人。
灶台的火生得那么旺那么暖，叶羽心望着她深井一样的眼，只觉得如坠冰窖。
她忽然分不清这话究竟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郑太后听的了。
是啊，她怎么就忘了，“阿琪”可是太后派过来的，她可还提防着她呢。
叶羽心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薄冰下的暗流终于把她卷走，长久以来都被压抑着的莫大悲哀霎时间就喷涌而出，随着她的血管被运送至四肢百骸。
——她不会信我，可我还是愧对于她……
她再次听见了观棋的声音。
我知道这是你的心愿，所以我会努力照顾好她的。观棋，你别难过了，好不好？
情绪略微平复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视线从徐凌潇身上挪开，继续剁着肉馅。
一条清蒸鱼，两碗饺子被端上了桌。
按照“年年有余”的规矩，这条鱼还得留到明天，所以她和徐凌潇都不能吃太多。倒是那饺子，由于包得不好破了许多，叶羽心索性就全都煮了，既是饺子，也是肉沫面皮汤。反正都是她们俩一起做的，也就谈不上什么嫌弃不嫌弃的了。
一大一小两个白瓷碗，大的是稀稀的面片糊糊汤，只在中间缀着几个饺子，是叶羽心的；而小的那碗，饺子挤得都快装不下了，这是徐凌潇的。
猪肉剁成馅后，又拌入了切成丁的冬笋与蘑菇，鲜味被这么一提，出锅时只需要在点儿盐，便已是诱人无比了。就连漏出来混在汤里煮的馅，也是同样的鲜香美味。
徐凌潇胃口一向很好，因此还特意给她碗里多盛了些，结果却还是不够。或许是饿着了，又或是难得吃一回山珍荤腥，七八钱一个的大饺子，被她一口一个吞得又急又快。本来叶羽心还在为忘在饺子里包铜钱而懊恼，现在却又为自己没有放而感到庆幸了。
“哎呀公主别着急呀，可千万别噎着了。如果您还想吃的话，奴婢这里还有几个呢。都怪奴婢不好，本来还在想要不要多买些的，可又算不准您爱不爱吃，所以就只买了一点儿。”
咕嘟嘟地又喝了好些汤，徐凌潇擦着嘴摇着头，“不怪你，冬日里的笋本就难得，咱们难得这么吃上一回，我竟没忍住……”
“奴婢只是担心，怕您夜里会撑得难受。”
“不碍事。今晚就让我来守岁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回去早些休息吧。”
“可……”
“长夜漫漫，就当我在消食吧。再说你不是又新带回来了两本书吗，我想今晚就看。”
“是，公主。”
既然她要守岁，那明天上午估计是会补觉的，这样的话，我就能回下晟王府，和知书一起迎新年了。哦对，或许我还能挤出点时间去趟芸香书铺，把那两个小家伙的压岁钱送过去。
想起他们偷偷塞在竹篮里，红纸包着的用来“赔罪”的铜钱，叶羽心既无奈又宽慰，决心一定得包个大大大红包。
叶羽心回房，弄出一副吹灯歇息的假象后，才熟练地翻墙出去。临走时还隐约听见徐凌潇房内有干呕的声音，以及窸窸窣窣的其他动静。
就算再好吃，也得有个分寸啊，明天我还得再去找找有没有卖笋的。只不过这回我可得看着点儿，不能让她再这么没完没了的吃，又翻江倒海的吐得难受了。
叶羽心摇着头，消失在院墙后。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