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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表里 元洵:“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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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柳音音只在院子里养伤,偶尔想出门,都被婢女架了回来,说是柳宽一定要让她躺够三个月。
宫里也有各种赏赐,什么玉环玉簪,绸缎绫罗,珍珠玛瑙象牙香料,还有各种街摊上的玩具。柳宽起先说什么都不肯收,逼得送赏的太监搬出抗旨来,才不情不愿收下。
说来也有趣,这些赏赐不是一次来的,而是陆陆续续,隔个一两天,或是早上或是下午,柳音音养伤无聊,这给她的日子增添了不少趣味。有一次她还发现赏赐的香囊里藏了一个小泥娃娃,虽然手艺粗糙,但她也高兴了一整天。
这一日,她膝盖好了许多,韦景恒派人送来消息,让她进宫将一封信呈给元洵。
她觉得奇怪,问送信的人:“为什么不找舅舅而让我去?”
送信的人自然不知,只说韦景恒让她放心呈上,皇帝自会明白一切。
“可我只能去兰台,陛下又不一定在那儿,我怎么才能见到他呢?”
“小姐放心,公子已经打点好了,以王太妃之名邀请小姐进宫,陛下这几日都在太液池附近玩闹,到时候王太妃让小姐陪她去太液池散心,自然就能碰见。”
王太妃也是长安王氏的人,当年王氏送两姐妹进宫,姐姐受宠成了皇后,生下太子后逐渐被元亨冷落,她受不了落差常口出怨言,再加上太子不争气被废,她也丢了皇后位子郁郁而终。妹妹不怎么得元亨喜爱,一直只是美人,但不挑事,有太皇太后王敏在,元亨也不会怎么她,反而一直平安活到现在。
柳音音应了下来,收拾行装出了门。
入宫之后,她见不少宫女太监神色慌忙,步履极快,觉得奇怪,拦下一个来问,宫女小声道:“陛下又要抓人去扮演商贩玩,可谁敢去啊?上次演的最好的被太后打了十个板子,现在还没下床呢!”
柳音音这才想起柳宽无意间说到的,元洵从春猎回来就沉迷玩乐不问朝政,今天她倒要亲眼见到了。
不过她还得先见过王太妃。
出乎柳音音意料的是,她本以为这样不争不抢的太妃,应该是恬淡温和的性子,不曾想却是个极开朗喜欢说笑的人。她一看到柳音音,就拉过她的手仔细打量,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竟是十二分的喜爱,还把元亨赏她的玉镯子送给她。
柳音音连忙推辞,称这是大礼,王太妃笑着说:“你跟我客气什么?你虽不是王氏的姑娘,但咱们王氏、韦氏、柳氏多少年的姻亲,身上流的早就是一样的血,还分什么彼此?我没有孩子,看见你就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样喜欢,送一个镯子又算什么大礼呢?”
柳音音想的是王太妃不受宠,这镯子只怕是元亨给她的为数不多的赏赐之一,她怎么好夺人所爱,但这话她怕说出来惹王太妃伤心。
王太妃到底是宫里的老人,一眼就看出她心思,说道:“你别想太多,我当年虽然不受宠,但刚进宫的时候,先皇还是常来我宫里的,那时候赏赐也不少,这镯子只是其中之一。”
柳音音这才接了镯子,宽慰王太妃道:“宫里这么多嫔妃,先皇能常来宫里看太妃,可见还是上了心的。”
王太妃苦笑一声,没接这话,反而拉着她坐下,目光在她身上绕了一圈:“你这样的姑娘,进了宫也是极出众的。”她话锋一转,声音也低了几分,“只是这宫里头,有些事你得心里有数。”
柳音音不解。
王太妃道:“你可知当年皇上不肯立后,皇后是先以美人身份进的宫?同一时期进宫的还有另外三名大姓的女子,皇上不愿临幸皇后,太后也不准皇上进另外三人的寝殿,皇上就这么生生熬了三个月。”
那是贞元二年的事,柳音音自然没有听过,她倒吸一口冷气,赶紧问:“那后来呢?”
“后来怎么同意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孩子有了,皇后的位子稳了,夏氏也在朝中做大,那三个女子死的死,疯的疯,不疯的身子骨也不好。这宫里不是你貌美得宠就能一帆风顺的,许多事都藏在背后,旁人只能看见结果。”
柳音音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
王太妃拍拍她的手:“我说这些不是要吓你,只是夏氏如今风头正盛,夏氏在一天,皇后的位子就稳一天,你姑母的意思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我也不是不懂,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些路是回不了头的,你得想清楚。”
柳音音心里压了块石头,之前在府中收到赏赐的甜蜜,一时间淡了不少。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她见到元洵。
彼时他正站在太液池西边的小亭子旁,一手提了条大白鱼,另一只手推了个小木车,小木车上堆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拨浪鼓、泥人、折扇、香囊,应有尽有,都是他从宫女太监扮演的商贩手里买来的。
一个皇帝,竟然整日在宫里做这些玩闹的假事,柳音音理解了为什么柳宽每日在家中长吁短叹,皇帝如此,他一个太傅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元洵像是丝毫没有看出她的不快,脸上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带着她和“商贩”讨价还价,讨了几文钱便宜便开心的像个孩子,柳音音又心疼又气,不禁想他是不是已经接受了夏文姜的压迫,毕竟哪个皇帝不怕丢掉皇位呢?
可柳音音觉得他不应该这样,身为皇帝,就应该为百姓臣民着想,若只想自己苟安享乐,胸无大志,那和她认识的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什么两样?
想及此,她不再听元洵给她讲述怎么在宫中复原长安西市的热闹景象,而是认真对元洵道:“你跟我过来。”
元洵以为她有什么指点,便放下刚才看中的金钗,提起刚买的大白鱼,推着小木车,跟着她一路来到芦苇荡后面。
柳音音见那些宫女太监都被芦苇遮住,停下来,元洵笑问:“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非得到这儿来?”
柳音音刚要开口,他手里的大白鱼挣扎起来,他忙道:“你等我一下。”
蹲下身子,找了根树枝插在地上,将提大白鱼的线扣在树枝上,把大白鱼放入水里泡着,这才起身走到她身边。
却不着急问她话,而是从车上挑出一个小泥人,递给她道:“今天新做的,手艺怎么样?”
柳音音接过瞧了瞧,比上次更好,可见花了不少时间练习,她心头火起,一把将泥人扔进湖中。
“你这是干什么?”元洵也是有脾气的人,就算自己手艺不精,得不到夸奖,也不能把自己的心血随意扔掉啊。
柳音音已经忍了许久,睁大美目瞪他:“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受了点挫折就自暴自弃,忘记抱负,忘记自己的职责,在这里和一群奴婢玩闹,以刻泥人沾沾自喜,还问我怎么了?”
元洵本来以为她是为祈雨的事生气,不曾想她竟是觉得自己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一时没接话。
这在柳音音眼里就是心虚,她进一步教训他:“我爹这些日子经常愁眉不展,我打听了才知道,他是为你耽于玩乐担心。太后威压再重,也压不住人心,可陛下若先放弃了自己,躲在这里不问世事,把江山拱手让人,这天下才真叫任人摆布、暗无天日了!”
“何至于——”
“这些天我每天躺在床上,无聊极了,可想到某一刻,你的赏赐会到,里面一定会有我想不到的好玩的东西,我就觉得这一天都有盼头。可我若知道这些东西都是你玩这种假扮游戏弄来的,我宁愿不要!”
“你整天不问朝政,无所事事,你的臣民都会跟着受苦,这难道是你想要的样子?当年从西北回来的那个大英雄哪里去了?你这个昏君,你把他赔给我!”
她说着动了情,泪珠从眼里一颗颗落下来。元洵见她真情流露,一时也不出声,只默默等她哭完。
过了片刻,柳音音眼泪渐渐止住,问:“你知道错了吗?”
元洵低头不说话,她忍不住道:“你说话啊!”
她以为元洵生气了,不想元洵肩膀抖动,竟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
元洵勉强压下嘴角,眼角却已经笑出眼泪:“朕笑你们柳氏出了两位夫子。一个在朕小时候教导朕读书,是朕的太傅,一个比朕小四岁还敢当着朕的面骂朕是昏君教训朕,朕是不是要封你做个女太傅?”
言语之中多调笑之意,柳音音羞恼道:“我是认真的,你还跟我插科打诨说这些!”
元洵实在忍不住,又笑了一会儿,才认真道:“能跟我说实话的人不多,多谢你。”
柳音音被他瞧得脸红,赶紧转过头去嘟囔道:“我不要你跟我说谢。”
元洵笑道:“女太傅说的是。”
柳音音道:“还不正经!”
元洵又道:“神女说的是。”
柳音音祈雨的事在长安流传甚广,因大雍人多信谶纬,长安的百姓就认为她是神女下凡,每每提及她不说名字,而称“神女”,以示尊敬,元洵这里用“神女”,还是在调笑她。
柳音音转身不理他。
元洵这才问:“你今天就是为了教训我来的?”
柳音音这才想起韦景恒交代的事,将信交于元洵,元洵展开,越往下看神色越严肃,柳音音好奇问:“表哥信里说了什么?”
元洵蹲下来,将信纸置于水中,反复揉擦,一直到字消纸烂,散入水中才起身。
“你的表哥说,他效忠于我。”
柳音音疑惑了:“表哥本来就忠心耿耿,特地写信说这个干什么?”
她到底是小女孩心思,不知道忠心和表示忠心是两码事。元洵不欲与她多说,只让她传话给韦景恒,说他知道了,让韦景恒在军中好好干。
柳音音却想到了王氏之前对她说的话。
王氏说:“男人都好色,皇上有后宫三千,更是色中饿鬼,但光长得漂亮不够,要想荣宠不断,你还得有用。眼下夏氏猖狂,春猎祭礼都敢抢皇上风头,绝不是皇上想看到的。你现在名声大盛,又背靠柳氏和韦氏,下次见到皇上,一定要展现对他的忠心,表示我们愿意和夏氏抗衡,皇上一定会看重你,宠爱你。”
这话放以前柳音音是听不进去的,但元洵对她上心确实在祈雨之后,现在韦景恒又以书信表忠心,她不得不正视这些话。
“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
她骂自己昏君已经够让元洵惊讶了,现在还敢要求他一个皇帝说实话,元洵觉得新鲜:“你想问什么?”
“你给我那些赏赐,我骂你你也不生气,是不是因为我的声名,还有柳氏和韦氏可以帮到你?如果我不是这样的出身,你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待我?你是不是,在利用我?”
元洵讶异,内朝外朝,谁不是满肚子算计,但敢把这些当他面说出来的,也只有柳音音敢。
阅人无数如他,也一时犹豫怎么回答,便反问:“怎么会这么想?”
“我又不是傻子,就算不在朝中,平时听别人说,也多少知道一些。”
元洵想说这些都是假设,假设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就像如果柳音音不是柳宽的女儿,他们根本就不会遇见,基于假想的回答没有意义,只徒添烦恼,但不知怎么的,对上柳音音眼睛,他说不出这些。
却是柳音音先开口:“便是你利用我,我也是心甘情愿的。”
“你——”
柳音音看着他,眼神分外认真:“我喜欢你,想追求你,就不怕被你利用。”
真挚,大胆,热烈如盛夏的太阳,这就是柳音音。
元洵从未被人如此示爱过,更别说是柳音音这样高贵美丽的女子,可他为什么不开心呢?
他不欲探求背后的缘由,只能装出哭笑不得的样子:“追求是男子对女子的。”
“男子能做,女子为什么就不能?”既然都说出口了,柳音音不再羞涩,“我喜欢你,就要让你知道,你以后也会喜欢我的。”
元洵愣了一会儿,才忍不住笑道:“这么肯定?要是我不喜欢你怎么办?”
柳音音哼了一声:“我问你,祈雨那天,我跪得膝盖流血,你心疼吗?”
“自是心疼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受如此酷刑,元洵又不是冷血之人。
“有你这句就够了。”
“这句就够了?”
“你比上一次多看到我一点,就够了。”
“那若是我负了你呢?”
“我就离你远远的,一辈子不见你这个负心汉!”
话说的绝情,眼圈却红了,脸上也多了几分委屈。
元洵想了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泥人,是个女娃娃,穿着碧绿的衣裳,递给她:“瞧,像不像你?”
柳音音接过来一瞧,什么都好,就是苦着一张脸,竖起眉毛:“哪里像!”
却也没把泥人还给他,反而生怕他抢回来似的说:“不和你聊了,表哥过几日就要出发,我得快点把你的话带给他。”
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风风火火的来,又风风火火的走,是柳音音才会做出的事。
元洵忍不住摇了摇头。
夏风吹皱了太液池的池面,树上的鸟儿飞起,元洵看着远处出神。
世上不乏深情的人,付出良多,不求回报。
“真是痴人。”
世上也有许多人,想被看到,想被了解,却不曾真正了解他人。
“你说我看到你,你又看到我了吗?”
他安静地在池边站了半晌,才幽幽道:“你不了解我的。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四周无声寂静,只有芦苇飘飘。
水边的大白鱼扑通一声滑入池中,元洵想去抓,却为时已晚,大白鱼飞也似的游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