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0、忧心 元洵突然冒 ...

  •   夏舒走在回椒房殿的小路上,大雨之后,知了又开始叫个不停,连晚风都变得燥热,可她却忍不住抱起了双臂,身上有些冷。

      “痫发之状,或口眼相引,而目睛上摇,或手足掣纵,或背脊强直,或颈项反折,或屈指如数……”

      前日夏文姜斥责完柳音音出门时,她看见了夏文姜眼睛突然无神,差点站不稳,刚才夏文姜斥责她的时候,她又多次发现夏文姜抽搐的手指。只是一点点的迹象,但夏舒比别人观察都仔细,也比别人更了解夏文姜,她怀疑夏文姜的痫症已经有些病发的迹象。

      再结合近日夏文姜所为,从春猎祭礼上展示夏氏的权力,到拔除九卿中不属于自己的势力,再到多次召元子康进宫,一步一步,都是在为权力更替做准备,且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做这些事,可以肯定她的情况不乐观。

      太液池中荷花已经盛开,蛙鸣一片,哪里还有前几个月枯荷残梗的样子?宫中的一切变化说慢也慢,十年二十年不带变的,说快,一夕之间,便足以让宫城易主。

      “也许天要变了……”她想。

      回到椒房殿的时候,宫人来报,元洵用完膳就来了,见她不在,叫人抱了元如意过来。

      夏舒估摸着他应该是来问她在永寿殿和夏文姜说了什么,倒是省了她再往乾元殿跑一趟。

      她推开门的时候,元洵正在教元如意认字,元如意认得很慢,一个字教了半天还不会写,元洵也不着急,握了她着小手一笔一划落在纸上。案几上已经写了二十来个字,想来是有一会儿了。

      元如意一点儿也不喜欢认字,小脸皱得苦巴巴,每一笔都痛不欲生的样子。看到夏舒,仿佛看到了救星,蹬着两条萝卜腿就要下来迎她的母后,却因为小手被元洵握住,一步也迈不开,只好认命,老老实实回来继续坐在元洵腿上,把剩下的两个字写完。

      “从母后宫里回来了?”

      “嗯。”

      平日里都是元洵起话头,今天元洵忙着应付元如意,夏舒就不说话,在一边看着。

      她坐在榻边,低着头,侧开脸,元如意写完字,摇头晃脑地扒着她小腿撒欢,夏舒摸了摸她头,元如意突然惊呼:“血!”

      夏舒一抹嘴角,果然又出了点血,是夏文姜打过的地方,她本已经擦过一回,许是刚才又扯着了。

      “不是血,是胭脂,你母后在逗父皇玩。”元洵立即把元如意抱过来,对她道,“你刚才不是喊饿了,去,跟嬷嬷找吃的去。”

      奶娘抱走元如意,他才抬起夏舒的脸查看,右边小半张脸都肿起来,还留有五个指印的残影,元洵让她漱了口水,用冰敷上,才问:“是母后打的?”

      “嗯。”夏舒垂着眼,哼了一声。

      元洵本想问她夏文姜说了什么,见她如此,就没再问,只道:“母后若是为难你,你告诉朕,朕替你想办法。”

      夏舒许久答应了一声。

      两人都沉默。

      过了一会儿,元洵突然冒出一句:“生气了?”

      夏舒估摸着他在问夏文姜这一巴掌,摇了摇头,微微张口,回了一句:“太后娘娘,比以前力气小了。”

      元洵眸光微动,终于揽过夏舒,接过她手中的冰袋,替她按着:“这些日子忙,没时间顾着你,你身子弱,多在椒房殿静养,能不出去就不出去。”

      这话说的怪异,夏舒忍不住抬眼看元洵,元洵笑道:“看什么?哪句话说错了?外面闲言碎语多,乱七八糟的人也多,你心思重,听了见了不免多想,怎么养身体?”

      说的有几分道理,但夏舒只觉没有这么简单,又听元洵问:“听说你前些日子经常去兰台,什么书这么好看,也跟朕说说?”

      果然来了,夏舒拿出准备好的说辞:“不过找一些调理身体的方子,宫中的药吃了许久也不见效果,陛下是知道的。”

      元洵自然不信:“朕记得你以前说天文历法之类的书最是难懂,看半天也算不过来,怎么又想起翻《天文志》了?”

      兰台里也有他的人,夏舒心提起来,面上不动声色:“久病难愈,总难免信些鬼神之说。臣妾听说《天文志》里有巫医占卜病情一说,才忍不住拿来看看。”

      她巧言善辩,元洵一向知道,闻言也不再兜圈子:“祈雨的事,和你真的没关系?”

      夏舒道:“太后怀疑臣妾,陛下也怀疑臣妾,可臣妾做这事,让别人出风头,对臣妾有什么好处呢?难道臣妾盼着和别人分享陛下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了几分难得的委屈,眼尾微红,惹人怜爱。

      元洵突然把她推倒在榻上,欺身压上。

      红绡帐暖,鸳鸯交颈时,他冷不丁来了一句:“你知道自己骗人的时候身子是硬的吗?”

      所以他刚才一直搂着她。

      原本旖旎的气氛突然散去,夏舒想起了什么,整个身子冰似的冻开去,元洵也没放过她。

      今夜少了温柔缱绻,多了风雨欲来的变幻莫测。

      第二天早上,夏舒躺在锦被之中时,元洵已用完早膳。

      离开前摸了摸她脸,已经消了肿,道:“金人的事,你不用往心里去,好好养身子。你是后宫之主,现在是,以后还是,不要自作主张,有事多和朕商量。”

      他走后,夏舒在床上躺了一上午,也想了一上午,终于下了决心。

      她让杨琬取来之前缝制的一个香囊,杨琬挑了一个绣工精湛的,夏舒摇摇头:“拿我自己绣的那个。”

      杨琬不解,却还是照做,只见夏舒将香囊中马蹄香取了出来,让杨琬给元洵送去。

      杨琬更摸不着头脑,问她:“马蹄香是底香,拿出来香味就不持久了。”

      夏舒道:“你只送去便是,顺便带点点心做由头。”

      杨琬到宣室殿的时候,元洵正在和林乘风他们聊天,她不敢进去打扰,只能派贺喜呈上这东西。

      贺喜是个人精,立马联想到这是柳音音之事后,夏舒不放心,来争宠了,当即给杨琬吃定心丸:“尚宫让娘娘放心,皇上就算一时被那些莺莺燕燕迷了眼,也不会忘了谁才是劳心劳力替他管理后宫的人。”

      夏舒怎么想杨琬不知道,但杨琬自己可一点也不放心,柳音音那金人的传闻都飞上天去了,更别说还有祈雨这一出,她听说就连外面的茶馆都开始讨论皇后之位到底应该花落谁家,舆论如此,怎能叫她不忧心?

      好在贺喜进去之后不久就出来,说元洵今晚会去椒房殿,她才松了口气,至于那香囊,她也没心思去猜夏舒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过了几日,雨终于停了,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韦府里更是人人喜气洋洋,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你可不知道,皇上那天脸色,比天色还黑呢!他把你抱到榻上,生怕碰到你的伤处,他把整个太医署的女医都叫来了,还特意叫了信得过的姑姑帮你上药呢!”

      王氏讲的绘声绘色,仿佛当时在场一般,韦慧在一旁又哭又笑,直说柳音音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这下全长安都传遍了,柳家出了一个可以祈雨的神女,你现在的名声比太后都响亮呢!”王氏笑得得意,“哼,太后那个老狐狸,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想陷害我们韦氏,反倒成全了我们韦氏忠孝节义的名声。现在整个长安,谁不敬佩你舅舅哥哥?多少名士想结交我们?她夏文姜想做做不到的事我们做到了,真叫人痛快!”

      “你小声点,也不怕被听见!”韦崧从门外进来,他受了不少刀笔吏折磨,清瘦不少,两颊都凹陷下去。

      柳音音想起身被王氏按下去,只能用沙哑的嗓音道:“表哥呢?”

      韦崧道:“在外面处理点事情,晚些来看你。你嗓子不方便说话,只听舅舅说,好不好?”

      柳音音点点头,韦崧道:“这次多亏了你,舅舅才捡回一条命,我们一家也才能团圆。你放心,舅舅虽然没了官职,但韦氏子弟众多,门生故吏不比夏氏少,舅舅就算拼了一身性命,也要让你入宫,拿下皇后的位子。”

      柳音音不愿他再冒险,韦崧知道她意思:“你放心,有你现在的声名,这不是什么难事。舅舅不会那么傻,同样的错误犯两遍。”

      柳音音这才高兴起来,却见韦慧眉宇间仍有愁容,不解地问,韦慧看向王氏,王氏看向韦崧,韦崧道:“告诉她吧,早晚要知道。”

      王氏才道:“太后放他们出来有个条件,就是要景恒娶她夏氏的夏珠为妻。”

      柳音音大惊:“表哥不是已有两房妻妾?夏珠不是要进宫当嫔妃?”

      一说到这个,王氏恨得牙痒痒:“本是如此,但那夏珠不知检点,在宫外和一个侍卫好上了,还有了身孕!太后看不上那侍卫家世才学,就想和我韦氏联姻,定让景恒娶那夏珠,做那杂种孩子的便宜父亲!她不愿意做妾室,太后就逼着景恒休妻,还要他把家中妾室通房都撵出去,景恒没办法,只好同意,现在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这事,景恒成了全长安的笑柄了!”

      韦景恒的妻子柳音音见过,是张氏之女,两人自幼相识,算是颇有情谊,这么多年韦景恒在外,张氏就一直在长安等他回来,没想到人是回来了,休书也来了。如此棒打鸳鸯,使有情人分离,何尝不让人痛苦?

      柳音音难过落泪,王氏忙道:“瞧我一大早竟说这些令人伤怀的。好歹命保住了,还攀上了夏氏这门亲家,怎么不是好事?你身子要紧,千万要好好调养,不要落下病根。”

      虽这么说,但柳音音想到张氏,两人也算是天作之合,太后一道旨意,竟然就这么散了,不禁悲从中来。

      下午的时候,韦景恒终于得了空,前来探望柳音音。

      他瘦了许多,那股子骄傲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疏冷和缄默,柳音音看着他贯穿脸上的一道伤疤,忍不住心疼:“这是怎么回事?”

      韦景恒扯着嘴角却笑不出:“男人的勋章。”

      柳音音其实也能想到,进了大牢,那些刀笔吏哪会管你在外面多风光?怕不是万般折磨羞辱,韦景恒一向好强,不肯低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韦景恒道:“妹妹,哥哥要上战场了,句黎人侵袭上谷郡,赵王元熙向宫中求援,哥哥要去斩他个千百个脑袋回来,做你新婚之礼。”

      “呸呸,哪有你这么送礼的!”

      柳音音又哭又笑,韦景恒道:“女孩家还是笑好看。多笑笑,养好身子,我等着抱外甥。”

      他说的时候却像在哭,柳音音难过道:“可是太后不是让你娶夏珠……”

      韦景恒沉默了片刻道:“她肚子里的孩子姓韦,我们过两日就成亲,成亲后我就北上。”

      韦景恒不愿多说,柳音音也不追问。她虽然不舍,也知道韦崧和他都丢了官,想要再入朝堂,最快的途径就是立下军功。

      柳音音道:“你在外面要多保重自己,不要觉得自己功夫好就大意,也别让句黎人知道你身份,他们最喜欢抓地位高的做俘虏,你定要小心。”

      “我心里有数。”韦景恒道,“若说功夫好,那个坞堡的三当家可不比我差,若说地位尊贵,信阳王比我尊贵多了,我打仗时就躲他们两个后面可好?”

      柳音音笑出声:“我只让你小心,谁让你做缩头乌龟了!”

      韦景恒自然是说笑,他不可能躲在谁的后面,反而要比任何人冲在前面,这是他翻盘的机会,他这样的人,绝不愿屈居人之下。

      这次的事让他认清一个现实,长安六姓早已一盘散沙,仅凭韦氏的力量,夏文姜想怎么拿捏他们都行,要他今日死,他必活不到明日。而他如果要扶柳音音上位,必然会和夏文姜起冲突,他们韦氏要走夏氏的路,就必须先干掉夏氏。

      为此他需要投靠另外的势力,哪怕只是暂时的,这个势力必须师出有名,而且处于弱势,他才能有话语权,有上升的空间,这个势力就是元洵一派,所以他在出发前,一定要向元洵表明自己的忠心,可是怎么做到又不被夏文姜发现呢?

      出得柳府后,他骑在马上反复思索,一路晃荡到城郊,不远处就是陵西营所在。陵西营后面靠山,有一片林子猎物颇丰,元洵经常会带郎官来打猎,韦景恒想或许可以在这里找机会,只是陵西营的校尉袁晓十分圆滑,保不齐会向夏文姜告密。

      他犹豫不决时,忽然见得几个士兵围着个麻布袋子争吵,旁边还跟着一个小道童,嘴里叫道:“你们不准烧我师兄,他还没死呢,不准烧!”

      韦景恒策马上前一问,原来麻袋里裹着的是陵西营的一位随军令史,叫商无害,已经病了一年多,吃了许多药不见好,这几天更是病重,今早甚至一度气绝,陵西营校尉袁晓怕他得的是疫病,命人将他拖到军营外面烧了掩埋。这位小童是商无害的师弟,叫师九玄,死活不同意,说商无害还没死,众人只觉得他是怕商无害死了无处可去,也不理会他。

      韦景恒本是没什么救人的侠义心肠,但这几个士兵见他已无官职,言语中对他不敬,反倒激起他非要保下商无害的心思。他对其中一人道:“你,去跟袁晓讲,就说我韦景恒要留下这个人,问他给不给我三分薄面。”

      士兵见他还这么张狂,怕他东山再起,便去报告袁晓。袁晓圆滑,闻言便让人带商无害回大营,但只能居住在营中最偏僻的一处,病好前不能与其余士兵接触,饭食也只让专人送达。

      韦景恒则以送商无害为名,趁机在陵西营打听了些情况。在得知元洵已经有些日子没来陵西营之后,他有些沮丧,准备离开时,被抬到榻上的商无害突然咳嗽起来,其余士兵都怕的躲出去,只有师九玄尽心尽力伺候这个师兄。

      韦景恒出身高贵,自然也不会照顾这个病秧子,转身要走,却听背后商无害微弱的声音传来:“韦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自当竭力相报……”

      他脸色蜡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还说要报答自己,韦景恒轻蔑笑出声:“你能报答我什么?”

      商无害勉力直起身子,他身上已经没什么肉,动起来跟骷髅架子一样,随时要散架似的,偏偏这样虚弱的人,竟然说出了让韦景恒大吃一惊的话:“我能让大人重振韦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胜于当今太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