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96、雾京风华录（10） 那是属于他

　　魏修言看着她逃似的离开，眼底失落了几分，片刻后挤出笑容，转身对其他人道：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都辛苦了，我们明日再聚，如何？”

　　初铭川瞥到了离开的江摇光，瞧出来几分名堂，应声道：“也好。”

　　许知新在台下四处寻找江摇光，看到了牧樟琅和恭马楼，快步上前：

　　“会主呢？”

　　牧樟琅：“走了，很着急的样子。”

　　恭马楼点点头，猜测道：“也许是三急吧。”

　　许知新：“那我们要等她吗？”

　　魏修言见到几人在讨论，插入了对话：“回去吧。”

　　“她不会回来了。”

　　江摇光捂着胸口快步奔跑，没来由的心慌让她喘不过来气。

　　连怀瑾究竟怎么了……

　　系统的提示音一直在她脑中重复，除了他的安危，她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

　　南广场到藜花山庄二十几里的路，她要怎么赶得到啊……

　　她不自禁加快脚步，却觉得前方的路越来越远，犹如海上行舟的天际线永远在后退。

　　“玩家请注意，抹杀目标的不稳定因素正在飞速生长，请立刻消除！请立刻消除！”

　　立刻消除……她要怎样才能立刻赶到啊……

　　她慌乱地看着前路的人潮来往，脚下慌不择路一般，迎面撞上来的小孩把糖葫芦黏在了她身上，她也无暇顾及。

　　她一边横冲直撞，一边心里暗骂这该死的策马街，为何偏偏夜里喧哗热闹。

　　“娘亲！我的糖葫芦！”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

　　小孩开始啼哭，妇女的责问声在她身后响起。

　　“我要糖葫芦！唔啊啊啊……”

　　正当小孩张大嘴哭着时，嘴里被塞进了糖葫芦，他揉了揉眼睛，只见是一个大哥哥蹲在他面前笑着看他。

　　小孩愣了愣，接过了糖葫芦。

　　魏修言站起来，转头对妇女道：

　　“不好意思，刚刚那位是我朋友，她有点急事，我替她向你们道歉。”

　　妇女看了看面前人，只见是位身形高大容貌出众的男子，态度诚恳温和，便笑着微微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计较了，你下次记得提醒你的朋友，再急也要看着点路。”

　　魏修言挠了挠头：“好，我一定提醒。”

　　妇女终于笑了笑，点点头，一旁的小孩吃着糖葫芦，想要去抓魏修言的袖子，只见面前的大哥哥突然身影一闪，原地消失了。

　　妇女和小孩都瞪大了眼。

　　人呢？

　　江摇光腾空一跃，脚下却如同灌了铅一般又重重地落回地面，地面人头攒动，没有了落脚处。

　　她看着脚下的人群，惊恐瞪大眼。

　　！！！

　　“快让开！！！”

　　她朝底下人群大喊，声音却被吞没在喧闹中。

　　“让开啊！！！”

　　脚下的人群终于听到头顶的呐喊，抬头望见从天落下一个人，皆惊诧地睁大了眼，想躲闪也来不及。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天上落下来的人消失不见。

　　江摇光被一双手臂稳稳接住，在地面顿了一下，随即腾空飞上了屋瓦之上，稳稳落下。

　　她这才看清楚这人容貌，惊讶道：

　　“魏修言？”

　　她没想到他会跟上来。

　　魏修言看着她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慌张，皱了皱眉：“你好好的跑什么？”

　　江摇光正在犹豫该如何解释，突然又是一阵心慌，只觉得眼前人都模糊了些。

　　她捂着心口迫不得已缓缓蹲了下来，魏修言见状也跟着在她身旁蹲下，担忧道：“怎么了？不舒服？”

　　江摇光摇摇头，脑中思索，抬头问他：

　　“孤行侠，百里一瞬，千里一日，是真的吗？”

　　魏修言见她突然发问，有些难为情地皱眉道：“当然……有夸大的成分。”

　　江摇光侧头盯着他，神情认真：

　　“那……二十里，要多久？”

　　魏修言见她如此严肃，心中有了几分猜测，也认真回答：“半刻之内。”

　　江摇光瞬间瞪大眼，抓住他的手臂：

　　“孤行侠！帮帮我！”

　　魏修言垂眼看着被她抓住的手，再看向她的眼睛：“是为了他？”

　　江摇光抓着他的手松了几分，目光中躲闪了一瞬，这一瞬依然被他捕捉到了。

　　他缓缓抬手伸向她，在空中停滞片刻，最终落在她的头上揉乱她的发，藏匿了眼中的落寞，露出爽朗的笑容：

　　“说吧，在哪？”

　　遡念居，竹院。

　　老医师给连怀瑾搭脉，皱着眉连连摇头叹气。

　　渡鸦见状有些焦急，问道：
　　“老先生，他怎么样了？”

　　老医师再次搭脉，依然摸不到脉搏，眼见香炉的烟快要燃尽，床上人依然没有醒来的趋势。

　　“怎么样？”

　　渡鸦再次问道。

　　老医师紧锁着眉，缓缓摇头。

　　“只怕是……无力回天。”

　　渡鸦听到他的回答后重重一下跪在地上，只感觉被一块巨石压倒，喘不过气来。

　　床褥已经被血染红，顺着被角滴落，床上的人面色苍白，睡容静美，似乎很久没有如此轻松地休息过一般，不愿醒来。

　　老医师再次向院中人喊话：

　　“渡口人，为何还不去你该去的地方？”

　　屋外静悄悄，没有回应。

　　等了良久，院外终于传来声音：

　　“他站在渡口，不愿离去，我无法上船。”

　　老医师听到院中人的回答后眼中诧异，转头看向床中人。

　　生犀与曼陀罗没有出问题，两人已入境，只是其中一人发生了改念。

　　两魂相换，走上彼此的路，需要身主与魂主都达成统一意见，其中任意一位不同意，换命之术都会失败。

　　虞恒已经中了蛊，被苗疆端师控制了心智，不会有意外。

　　那就说明意外出现在连怀瑾这边。

　　他为何不愿离开？

　　“公子，难道你想待在那永无天光的地方吗？”

　　老医师看着床中人，缓缓问道。

　　他既然同意了换命之术，说明是有求生欲望的，不然也不会冒如此风险。

　　为何临门一脚时却突然改变主意了？

　　难道这个世界有他想逃避的东西？

　　“公子，香快燃尽了，是时候回来了。”

　　老医师声音都焦急地有些颤抖，若是连怀瑾死在了换命之术中，太子定不会放过他，不仅会落得个声败名裂，更会因巫术行医被定罪，家族连坐。

　　渡鸦也在床边跪下：

　　“连公子，你快回来吧！”

　　连怀瑾依然在河边徘徊，天空中传来模糊的声音，不停地回响着，语气有些焦急。

　　他抬头看着没有太阳的天，只觉得这样的天空，他似乎见了许多次，也许是在梦里。

　　尖锐的声音依然在不断地回响着，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同样的音调，不像人也不向动物，像他脑中的耳鸣。

　　“前路在何处？”

　　“为何我永远也逃不出？”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同归于尽！”

　　“哈哈哈哈哈……”

　　空寂中响起了一阵接近癫狂的笑声，声音回荡在整个世界，震得河水起了波涛，脚下土地开裂。

　　世界在塌陷。

　　他有些慌乱地看着四周景象，只感觉自己要被一切虚无吞没，化为空中的一粒尘埃。

　　世界中起了风。

　　灰黄中，他的衣袖和发丝被风扬起，独自屹立在即将坍塌的土地上，是世界里唯一的顽固青色。

　　他看着天边变幻莫测的阴云和闪电，天空压得越来越低，河水汹涌翻滚，地上的裂痕越来越宽，如蛛丝一般在大地之上编织蔓延。

　　也许，他就应该离开。

　　离开之后，就解脱了。

　　他望着模糊的天际线，叹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从容的弧度，缓缓转身。

　　转身之际，忽然听到背后传来明亮又清晰的呼喊。

　　那个声音带着焦急和激动，是整个死寂世界中唯一的活力和生机。

　　他静静地听着那个声音由远及近。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

　　“连怀瑾——”

　　“你个杀千刀的！！！”

　　他身形一顿，眼底微惊。

　　这是……

　　他转过身去，只见天际线处出现一抹晃眼的白影，一步步跨过地面的裂痕，奋力朝他奔来，边跑边呐喊着。

　　那抹白影如同幽夜中引路的萤火，如同甘愿扑火的飞蛾，不怕被黑暗吞噬，不怕被火灼烧，坚定又固执地朝他跌跌撞撞奔来。

　　江摇光盯着远处那抹青色影子，顾不得黄沙吸入了喉，眼泪迷住了视线，朝他跑去，心里又气又急，又怕跑慢了就抓不住他的衣袖。

　　“连怀瑾！”

　　“你个杀千刀的！”

　　“就知道骗我！”

　　“你快死了为什么还要折磨我啊！！”

　　“你快死了为什么瞒着我啊！！”

　　“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哭了多少回！！”

　　她抽泣着，声音哽咽破碎，一边骂着一边喊着，深怕他听不见，深怕他就这样放下一切离开了。

　　“连怀瑾！！！”

　　“你回来啊！！”

　　“你回来！！！”

　　女子接近崩溃的声音爆发在天边，回响在整个世界，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奇怪的耳鸣，盖过了波涛声。

　　他怔怔地望着那个身影，只见她越来越近，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狼狈，脸颊被泪湿润泛着光。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摇……”

　　他试着喊出那个名字。

　　突然，两人之间的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本来即将触碰的距离再次被拉得很远。

　　他看着那个白影变得渺小起来，眼底再次染上死寂的灰色。

　　只见那道白影在原地迷茫了片刻，忽然原地迸发，如同一束烟花直直飞向高天，他跟着抬头望向她。

　　“你以为死了就能逃掉了吗！”

　　“你死了我也会把你从地下抓回来！！”

　　“混蛋！！！”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一字一句都听得很清晰，清晰到耳膜都跟着鼓动，整个大脑都为之振奋。

　　他抬头望着天上落下来的白影，那是属于他的流星，他许愿，她就来了。

　　“你个混蛋！！”

　　“我讨厌你！！！”

　　他看着流星朝他落下，她的面容和神情逐渐清晰可见，她的眼眸如同灼热刺目的焰光，烙印在他的心里。

　　突然，他只感觉胸腔里沉寂已久的心脏有了动静。

　　扑通、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有力地、强烈地、急促地跳动起来……

　　一刹之间，他发现自己能呼吸了，有知觉了，对四周的一切都敏感起来，尤其是风。

　　他看着朝他落下来的白影，渐渐勾起嘴角，张开了双臂。

　　白影与青色交融的刹那，昏黄的世界中大地皲裂破碎，河水卷到了天上，狂风大作，将一切撕碎一般愤怒呼啸。

　　两人紧紧相拥，任其斗转星移，空间错乱，天地崩塌，也不松开彼此。

　　“有脉搏了！！”

　　“有脉搏了！！！”

　　老医师激动地差点从凳子上摔倒，连忙起身将热好的药端到床边。

　　“把他扶起来些！快！”

　　渡鸦一惊，猛地从地上站起来，把床中人微微抬起来一些，在他背后垫着枕头。

　　魏修言抱着双臂，微微皱眉，担心地看着软塌上昏迷的人，问道：

　　“喂，那她呢？”

　　老医师把药递给渡鸦：“你喂他喝下。”

　　随即走到软塌边替江摇光把脉，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药瓶。

　　“公子，喂她吃下，一刻钟后便会清醒。”

　　魏修言接过药瓶，把江摇光从软塌上捞起来，轻轻掰开她的嘴，把药缓缓送入她的口中。

　　只见她的喉结动了动，微微皱眉，紧接着咳嗽起来。

　　他一惊，立刻轻拍她的后背，只见她渐渐平息下来，浑身发软靠在他的怀里。

　　他看着怀里的人，眉间落寞渐深。

　　她愿意吞下散魂丹，只为了去黄泉阴土中寻他。

　　若是魂散尽之前都寻不回，她也会永远被困在永无天日的世界中。

　　她嘴角还残留着药汁，他看着那滴药水，犹豫着抬起手，触碰到她柔软的嘴角刹那微微抖了一下，又替她抹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摇光身子抖了一下，猛然睁开眼，精神恍惚。

　　魏修言见她醒了，问道：

　　“有没有不舒服？”

　　江摇光大脑发懵，思绪还未彻底从天地崩塌的景象中抽离，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下了软榻，跌跌撞撞就要去找连怀瑾，刚迈出一步，脚还是软的，又摔在地上。

　　魏修言立刻上前把她扶了起来，轻嗤一声：“站都站不稳，还要去找别人。”

　　老医师见江摇光心急如焚，马上回应道：“姑娘，连公子他已无大碍，心脉已稳定下来，只是精神疲累太久，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渡鸦喂完了药，放下药碗走到江摇光面前，躬身抱拳：

　　“多谢江姑娘舍身救难，从今以后，渡鸦任凭江姑娘差遣，万死不辞。”

　　江摇光惊得瞪大眼：“你……你不是连怀瑾的部下吗？”

　　渡鸦继续道：“渡鸦早已将江姑娘与连公子视为一体，你们二人之间的情谊，渡鸦都看在眼中，你对连公子的付出，渡鸦会铭记在心。”

　　魏修言听出他的话外音，冷哼一声，挡在江摇光身前：

　　“呵……连怀瑾怎么伤的她，我也都记得清清楚楚。”

　　渡鸦一愣，垂下头：

　　“江姑娘……你也看到了，连公子他九死一生，之前所为都是为了不愿让你为他担心，所以……”

　　“所以就瞒我，骗我，放弃我，是吗？”

　　江摇光咽了咽喉头，盯着地板冷笑道。

　　渡鸦微惊，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后却沉默不语。

　　江摇光抽回了被魏修言搀扶的手，一步一晃地走向床边。

　　她有很多怨言想要宣泄，看着被血染得几乎完全变了颜色的被褥，心头一震，所有话都被堵住。

　　她在床边坐下，摸到他露在床被外面的手，被冰得缩了一下，又更加用力地握住。

　　魏修言看着眼前的画面，只觉得刺目，心头不畅。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宗门的人还等着我。”

　　他冷冷道。

　　江摇光听到他说要走，又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露出笑容：

　　“谢谢你，今天的事，我会好好报答你的，我有一个宝瓶，卖掉的话应该可以给风影神宗修很大的主殿和练武场。”

　　既然魏修言把礼牌给了她，还送她来救连怀瑾，她也不是不知恩的人，不如就把那个宝瓶送给他，刚好他们宗门也需要建设。

　　魏修言盯着面前人弯弯的眉眼，眉间阴云消散了些许，沉默片刻，紧绷的脸终于轻松地勾了勾嘴角。

　　她清澈的视线让他感到有些焦虑和局促，他伸手在她额前揉了揉，挡住她的眼睛，俯身凑近，轻笑一声，声音清朗：

　　“你跟我客气什么？怪不习惯的。”

　　江摇光被他挡住视线，想要伸手去扒走他的手，他的手就撤离了她的额头，只见他转过身，朝门外走去，随意在脑后挥了挥手，留下一句：

　　“我走了，不用送。”

　　江摇光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又冲着屋外大喊一声：

　　“谁跟你客气了！爱要不要！”

　　“不要——”

　　院子里传来他慵懒拉长的音调。

　　江摇光轻笑一声，嘀咕：

　　“不要也得要……”

　　老医师再替连怀瑾把了把脉，脉搏依然微弱，但好歹是平稳规律下来，他也终于长舒一口气。

　　“连公子已无大碍，三日之内应该就会苏醒，他昏睡期间也需要有人在一旁照拂，还请二位多多辛苦费心。”

　　渡鸦立马道：“多谢老先生，这段时间辛苦了，等连公子醒后，定会好好回报先生救治。”

　　老医师摆摆手：“不必了……我不需要任何报答，老朽只想寻一方静僻之地，独自融于烟尘、化为山土。”

　　他终其一生，救死扶伤，用违反天道的巫术医法救活了太后，从此被奉为医圣，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又用此法救活了连怀瑾，保住了家族世代圣名。

　　即使最后等着他的是孽力回馈，他也甘愿。

　　深夜，江摇光躺在软塌上，看向沉睡的连怀瑾发呆，盯了半响，她走到床边趴下，只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上次他胸口中刀，在军营中被救活，昏迷不醒时，她也是这样趴在床边看着他。

　　“讨厌你。”

　　她想起她哭得伤心的那些时刻，不悦地皱起眉头，独自幽怨地喃喃道，玩着他的手指，故意掐了一下。

　　“讨厌你讨厌你……”

　　她瘪着嘴，越想越生气，要不是看他现在虚弱，她都想打他一顿。

　　她一根一根地掰着他的手指，突然想看他掌心的生命线，便抓起他的手凑近仔细观察。

　　刚凑近他的手，那只手就捏住她的脸颊。

　　！！

　　她诧异地抬头，只见那一双幽深的墨色眼眸已经锁定住她。

　　他微微皱眉，苍白的面色让精雕细琢的五官更显鬼气。

　　他轻轻捏着她的脸颊，盯着她的眼睛，眸光压抑着情绪，声音低沉克制：

　　“真的……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