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抹杀指南》荼丸

71、北境（37） 红豆最相思

　　祝韶音埋在江摇光肩头哭泣，暗中捏了一把她的手臂。

　　江摇光愣了愣，低头一看，见她牵着她的手，悄悄从袖中传递一样东西。

　　她将那样东西攥入拳中，手缩进袖子里。

　　李良昀见两人抱在一起哭泣，心中起了一丝诧异。

　　眼前这位江夫人貌似和祝韶音情谊深厚，祝韶音若真是江夫人的挚友，连公子为何会逼迫祝韶音到这种地步。

　　难道他就不担心江夫人伤心难过吗？

　　李良昀正在暗中观察二人，魏修言已经率先一步走到祝韶音身后，弯腰俯身去看江摇光的表情。

　　江摇光本来只是心中隐隐心疼祝韶音，与她在李良昀眼中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谁知魏修言这家伙竟然探到她面前来偷看她表情。

　　她立马挤出一个哭脸，嘴里喃喃：

　　“韶音……你受苦了……”

　　魏修言瞧见她这副表情，啧了一声：

　　“真哭了？”

　　江摇光越哭越起劲，雷声大雨点小，把祝韶音都整得懵逼。

　　魏修言皱了皱眉，把江摇光与祝韶音拉开，江摇光立刻手捂着脸假装擦眼泪。

　　“行了行了，别哭了，又不是见不到了。”

　　魏修言俯身侧头看她，拍了拍她的肩劝慰道。

　　李良昀眼眸微眯，上前一步：“江姑娘，人已让你见到，事急从权，请速速与我离开此地。”

　　祝韶音意识到什么，抬眸看了一眼李良昀，也跟着开口：“摇光，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你们先走吧。”

　　江摇光转过头看着她，鼻子微皱，嘴角不听话地下撇着，这次是真的有点想哭了。

　　祝韶音看出她哭兮兮的模样，浅浅一笑，走到她面前抱了抱她，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

　　江摇光微微点头。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祝韶音退回牢中，江摇光转身面对李良昀。

　　“走吧。”

　　李良昀颔首后转身：“随我来。”

　　几人走后，不知过了多久，夜已深，祝韶音在牢中昏昏欲睡。

　　按照裘星澜的约定，她放走七位姐姐，要独自留在大牢内等候。

　　片刻，一位狱卒打开了牢门，祝韶音转身看过去，只见狱卒从怀中取出了令牌示意。

　　这是裘星澜身边的暗卫来接应她了。

　　她点点头，跟着暗卫走出了牢房，在过道间，两位狱卒押送一名囚犯补上了她刚刚离开的空牢房。

　　两人出了左狱，快步穿过人烟稀少的街道，来到停着一匹黑马的树下。

　　暗卫跳上黑马，对她伸出手：

　　“祝姑娘，走吧。”

　　祝韶音并没有抓住暗卫的手，而是站在原地不动。

　　“不用了，我有我的打算。”

　　暗卫愣了愣，伸出的手没有收回。

　　“祝姑娘，王子吩咐我护送你离开大朔，否则接下来再难保你平安。”

　　祝韶音嘴角含笑，缓缓摇头。

　　“谢谢王子殿下，也谢谢你们一路保护我。”

　　“为何不走？”

　　暗影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出一人，祝韶音闻声看去，正是一身素装的裘星澜。

　　他皱着眉，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眼中颇为不解。

　　祝韶音看着眼前的人，昏暗月下模糊看到他的神情，她的眼眸颤了颤又立刻垂下。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殿下，我从被母亲孕育的那一刻，就活在算计之中，每一步，都是死局。”

　　裘星澜眉头紧锁：“并非如此，今日你有机会……”

　　“殿下。”

　　祝韶音打断了他。

　　“殿下，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是……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想自己选。”

　　她的语气柔和坚定，黑夜树影下是看不见的笑意。

　　裘星澜注视着黑暗中的女子，想要看清她的神色，终是徒劳。

　　他沉默半响，最终轻叹一口气。

　　“罢了，随你。”

　　祝韶音脸上笑意更加灿烂，她看着面前的高大人影，竟大着胆子抓着他的手腕，在他手中放了一粒红豆。

　　裘星澜愣了一下，捻起手中的红豆，黑暗中并不知何物，只能依稀感受到圆圆的一粒。

　　“你给了我什么？”

　　祝韶音轻笑一声：

　　“红豆。”

　　裘星澜眼眸微睁，闪过一丝惊讶。

　　原来她还记得。

　　那年，祝家八姐妹受邀入宫表演琴歌弹唱，祝韶音年纪最小，不过总角年华，他也不过舞勺之年。

　　他在宫中花园贪玩，听到她们在亭中练唱，便藏身于假山后细细聆听。

　　等她们离开凉亭后，他走入凉亭，捡到地上一枚红豆耳坠。

　　他观察着那枚红豆耳坠，听到一串急促的碎步，抬眸看去，亭外阳光下有一位气喘吁吁脸颊绯红的女孩。

　　她的眼眸如紫葡萄，两颊染上桃粉，眉心一点红，化着桃妆。

　　只见她走入凉亭，盯着他，朝他伸出手，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姑娘的耳坠，不可以随便乱捡的，你娘亲没有告诉过你吗？”

　　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阳光下脸颊的细绒，扎得俏皮的羊角发髻，一时看愣了神，只回了句：“我娘亲不在了，没人教我这些。”

　　他本以为会吓到面前女孩，谁知她似乎并不在意地回了句：

　　“那又如何，我娘亲也不在了。”

　　他见她如此轻松的模样，有些不解：

　　“你不难过么？”

　　她笑着仰头，回道：

　　“难过啊，但难过是最无用的，与其沉浸在无用的伤痛中，不如一步一步让自己变得强大渊广，娘亲在天上也一定会高兴。”

　　女孩瞧出了他的忧郁和悲伤，将那只耳坠又塞回他手中，笑容明媚：

　　“这是相思豆，当我送你了，你思念娘亲时，可以看一看这只耳坠，希望能想起我今日说的话。”

　　他看着手中的红豆耳坠，又抬眼注视着眼前的女孩，看到她脸上自信骄傲的神情，愣住了。

　　从那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思念与悲伤不仅仅能够摧毁一个人，也能促进一个人野蛮生长。

　　可惜，那样骄傲的神情，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她脸上见到过，甚至几年之后她见到他也只字不提初见那天的事。

　　虽然变为陌路，但他和她都清楚，他们在朝着自己的目标一点点前进，未曾变过。

　　裘星澜拿着那枚红豆，这么小一粒红豆，他不敢捻紧，害怕稍微用力就将红豆捏碎。

　　可是捏紧怕碎，松开怕丢。

　　眼前的人又何不是如此。

　　向来都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野花野草就应该任其自然生长才能绽放生命的光华。

　　眼前的人又何不是如此。

　　祝韶音见他沉默了，微微福身行礼，始终含着笑。

　　“那么，星澜殿下，告辞。”

　　裘星澜听到她头一次喊他姓名，有些意外，晃眼看去，她已形单影只走入来来往往的街道，未曾回头。

　　另一边，李良昀、江摇光、魏修言三人在听雨楼的一间隐蔽的包厢中。

　　江摇光面露惊诧之色：“什么！？”

　　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大，又立刻压低声线，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良昀：

　　“你让我起义！？”

　　李良昀点点头，打开手中折扇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如今的大朔，只需要一根火柴便可引燃，整个北境也伺机而动，都等着大朔这根火柴的出现。”

　　魏修言勾起嘴角，撑着脑袋：

　　“有点意思。”

　　江摇光微微眯眼，挑眉看李良昀：

　　“谁的主意？”

　　李良昀见她突然问起这个，沉默片刻，从容笑道：“想必江夫人心知肚明，何必问我？”

　　江摇光与他目光对峙片刻，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了。”

　　李良昀见她妥协，微微颔首，补充道：“明日，守月神女会在蓥楼完成祷神仪式，那个时刻定会群情激愤，是点火的最佳时机。”

　　江摇光瞬间瞪大眼。

　　明日她在祝韶音的祷神仪式上起义，那祝韶音岂不是会成为众矢之的？

　　李良昀见她面露惊诧之色，立刻说道：“江夫人请放心，你的安危我们会全力保障，你只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即可，剩下的，火会自己燃烧。”

　　江摇光听到他的话后沉默片刻，心里有了算盘，转过头看他：“当真？”

　　李良昀点点头，言真意切：

　　“当真。”

　　连公子都在信中发话要力保她的安危了，自然不会把她当做用完就丢的棋子。

　　江摇光松了一口气，露出笑容：

　　“那就好，我可不想死。”

　　她侧目瞥了一眼魏修言，伸手勾过他的脖颈：“你不是说你想和我去花影楼看戏么？现在正好到点了，走呗？”

　　魏修言愣了愣，诧异转头看她，见她笑得意味深长，笑了一声：

　　“那走吧。”

　　江摇光扯着嘴角对李良昀道：“李公子？要同我们一路去看飞蝇戏么？”

　　李良昀听到飞蝇戏三个字，表情僵硬了一瞬，挤出一个笑容：“咳……我就不去了，二位记得在日出之前回来。”

　　江摇光闪过一瞬的笑意又立刻皱眉面露遗憾之色：“那真是可惜了，李公子，那我们先走了。”

　　李良昀眼底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意，从怀中取出一张信条，上面是连怀瑾的字体，写着：见字如令。

　　“江夫人一定要记得准时回来，否则在蓥楼中起义的人可不能保证祝姑娘的安危。”

　　江摇光笑意瞬间消失，扫过那张纸条：

　　“知道。”

　　江摇光与魏修言出了听雨楼，她取出袖中祝韶音传给她的东西，也是一张纸条，纸条中裹着一支小钥匙。

　　她的视线阅过纸条后又收入袖中，抓住魏修言的袖子就快步往北边郊野方向走。

　　魏修言被她扯着走，脚步散漫：“你又在打什么算盘？”

　　江摇光转过头看他：“旁人我不放心，我先告诉你，你能配合我演一出戏么？”

　　魏修言凑近盯着她：“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

　　江摇光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

　　“谢啦！”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后，魏修言微微挑眉，抓起她的手，带她腾空。

　　“那走吧，你跑得太慢了。”

　　他抓着她快步在月下穿行，随即将她一把揽过，飞身如光影。

　　两人抵达北边城郊，在塔楼顶部看向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果然望见了远方那行明亮火把。

　　那是暗卫护送祝韶音的七位姐姐出城。

　　她怕出什么闪失，让江摇光在子时之前去北边塔楼上眺望确认。

　　这是第一件事。

　　还有第二件事。

　　江摇光在北边城郊十里外的村落里四处寻找祝韶音所说的有海棠树的四方小院。

　　两人寻了许久，终于找到那处小院，海棠树才刚刚发芽。

　　按照约定，她挖到了祝韶音七位姐姐埋下的东西。

　　是一个硕大的长方木盒。

　　她拿出那把小钥匙，打开木盒，发现里面竟然是露蟒紫檀琵琶。

　　除了露蟒紫檀琵琶，还有一顶精密的假发，一封信。

　　她有些诧异，转过头与魏修言面面相觑。

　　魏修言掏出火折子吹燃，照亮那封信上的字。

　　信上面落名是空白。

　　她打开信纸，缓缓扫过，发现这是祝韶音七位姐姐写的信。

　　摇光姑娘亲启。

　　春寒料峭，善自珍重。

　　我们一无所有，姑娘大恩无以为报，听闻姑娘身陷通缉抓捕，便用姐妹七人长发手制一顶细密假发，愿助姑娘脱困。

　　敬颂钧安。

　　江摇光抚过那顶假发，心中起了一丝暖意。

　　在这个世界能制成这样精致的一顶假发，一定耗费了不少精力。

　　她带上那顶假发，抓理顺通，看向魏修言：“合适吗？”

　　魏修言愣了一下，伸手将她额前那缕发丝撩开，盯了半响：

　　“原来你长发是这样。”

　　“合适。”

　　江摇光勾了勾嘴角，将长发束在腰后，带上帷帽。

　　“去菡语阁。”

　　两人又立刻动身前往菡语阁，一路上有了假发的加成，她行走在街上都坦然许多。

　　祝韶音依然在菡语阁的雅间内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

　　祝韶音看过去，只见江摇光竟然一头长发，惊诧不已，得知情况后又笑叹一声：“原来是姐姐她们的心意。”

　　江摇光突然抓住她的手，一脸正色：

　　“你剪成短发。”

　　祝韶音微微皱眉：“为何？”

　　江摇光和魏修言交换了眼神，魏修言点点头，在桌边假装随意地坐下。

　　江摇光看着祝韶音：“明日有动乱，我们交换身份，我替你上台祷神，你替我揭竿起义。”

　　祝韶音眼底惊讶：“起义？”

　　江摇光担心她持反对态度，犹豫地点点头。

　　空气沉默了片刻，祝韶音突然笑了起来。

　　“巧了，我本来也打算明日起义。”

　　她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下城区未被传开的另一支童谣，《衔月》。

　　江摇光接过那张纸条，盯着上面的字，目光怔愣。

　　这是连怀瑾的字迹。

　　她猛地抬头看向祝韶音：

　　“你怎么收到这张纸条的？？？”

　　祝韶音思索片刻：“那日夜里，我的窗台凭空出现这张纸条，上面的内容，我颇有感悟。”

　　“这是一支反动朝纲的儿歌，是么？”

　　江摇光愣了愣，点点头。

　　这的确是连怀瑾埋的另一条线。

　　只可惜传开的是踏雾仙，这支童谣不知为何一直未发挥它的作用。

　　所以……

　　连怀瑾便想用另一种方法催发它的价值么？

　　刚好祝韶音名声打响，万众瞩目。

　　刚好祝韶音身世复杂，深受神权迫害。

　　江摇光有预感，连怀瑾说不定已经赶回了绮城，说不定在哪个角落里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起身关闭所有窗户，放下窗纱，心中依然不安。

　　“韶音，所以你愿意么？”

　　她从怀中掏出一把剪刀递到祝韶音面前。

　　祝韶音盯着那把剪刀，沉默半响后抬眸：

　　“横竖都一样，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