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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雾京风华录(28) 毒蝎护子 ...
江摇光浑浑噩噩地回到客栈,看着云芽进柴房忙前忙后,说要准备一桌好菜为他们践行。
她沉默地点点头,转身时看到院中的老妪在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姑娘……跟我来。”
老妪说着,带着她来到一楼的一个小房间,打开后空气中充斥着苦味,老妪点亮一盏烛灯,屋内才有了光线。
看清屋内的情况后,江摇光双眼睁大一瞬。
只见屋内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玻璃坛,坛中有的泡着五毒、有的泡着人的手指、有的泡着人的头发、有的泡着布扎成的小人。
坛中的蜈蚣、蝎子、蛇等物甚至还在乌红的水蠕动。
虽然她知道这间屋子里有什么,可亲眼所见后还是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是不是离开了。”
老妪平静的声音传来,从语气中就能感觉出她已洞悉一切。
江摇光“嗯”了一声,随后又开口道:
“你为什么要将他逼上绝境。”
她在霍矜的记忆里看到了和老妪的一场谈话,也算不得谈话,是老妪对着那个人形木刻自言自语的画面,或许那个人形木刻上还残存着霍矜的意识,所以才会保留下这段记忆。
记忆中,老妪对着木刻又哭又笑,哭时说她对不起云芽,对不起她的女儿们,说霍矜的死是她一手造成的,笑时又说在这个扭曲的寨子里,她们终于能安身了。
事实上,九头寨通往各个城区,是天照内的一处重要枢纽,路过此地的人太多太杂,常常发生劫匪劫货和山贼拐卖事件。
九头寨的人是在一场镇压后被中原赶到此地安居,路过此地的人贪婪地索求九头寨的年轻女子,他们见过大世面,面对寨子里天真纯朴的姑娘,只靠花言巧语就能将她们带出寨子。
她的大女儿云珊被寨中的山匪头子拐走做压寨夫人,而她只是一个无能为力的母亲,亲眼看着女儿被拐走,甚至无法反抗。
她只期盼云珊能被那个山匪头子好好对待,给予她良好的生活。
紧接着,二女儿云衣听信了商人的甜言蜜语,在某天夜里跟着商人私奔逃离了寨子。
她只好安慰自己,希望她的女儿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谁知,大女儿在山匪头子那里遭受了虐待,即使怀着身孕也天天被打被骂,孩子没有保住,人也疯了,还被山匪卖进了城里的窑子里。
她那么懂事善良的云珊,最后被窑子里的人当成傻子一样逗弄,她费劲千辛万苦将她从窑子里赎回来,慢慢替她医治,让她恢复了一些神智。
然而云珊却在恢复神智后,选择了服毒,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云珊死后,她开始拼了命地打听云衣的下落,心里祈求云衣过着幸福的生活。
最后,没有寻到云衣,只在三十里地外寻到一座小土坟,坟碑上甚至没有刻字,但她知道那就是云衣。
云衣是三个女儿中最有才情和想法的,从小就说着女子应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她欣赏她的女儿,又担心着她,在这个会吃掉女人的世界里,有想法的女子只会连骨头都不剩。
本以为云衣已经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曾想她竟比云珊过世得还要早。
早在她与商人私奔的第二年,死在了三十里外的小村落。
听村里人说,她是在路上染了时疫,被商人抛弃,独自一人来到了这个村里,每天自食其力,撑了半年后去世,死时没人知道她家在何处,家人在何处,姓名为何。
她在云衣的坟前痛哭。
她知道她那么骄傲的女儿怎么会灰溜溜的回家,所以即使被抛弃了也要瞒着家里人独自生活,奈何又实在想家,才回到离家三十里远的村落生活。
她在坟前一遍遍问着云衣,有没有偷偷回来看过家里人,有没有想家,但坟前的花不会说话。
于是,她守着云芽,看她乖巧听话的小女儿一天天长大,想要通过自己的力量让云芽获得幸福。
于是,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给寨内的富农孟家孟老爷下了情蛊,孟老爷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云芽,非她不娶。
孟家在寨子里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富裕,孟老爷死了妻子,没有纳妾,还算专一痴情,若是云芽嫁入孟家,定能过上好日子。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孟老爷中蛊后云芽却爱上了无父无母靠打猎为生的野小子,还自愿被他种下情蛊,与他私定终身。
她虽然不乐意将云芽嫁给霍矜,但看两人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云芽又被种下情蛊,她便只能答应二人成婚,成婚当日,消息传到孟家,孟老爷暴毙而亡。
看着云芽和霍矜二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选择将罪恶尘封于心。
可惜,罪恶终究找上了门,孟老爷死得蹊跷,孟家请了巫师,查出孟老爷生前被下了蛊,顺势推理,猜测是云家给他下的蛊。
于是孟家曾多次找上门来,要求她将云芽交出去,说只要云芽为孟老爷守一辈子活寡,此事就算了结。
她不愿让云芽去守活寡,云芽和霍矜二人情谊深厚,她怎么舍得活活将他们夫妇拆散。
孟家三番两次前来交涉无果后,威胁她,说要找山匪将云芽拐走,卖进窑子,要让她和她的大姐云珊一样受人折辱、绝望而死。
从那一刻,她真的害怕了,求他们不要动云芽,说只要云芽平安无事,她愿意将五毒蛊传给孟家。
孟家退了一步,答应留云芽一条活路,但绝对不容忍云芽霍矜夫妇过上如此幸福的生活,孟老爷却独自长眠在寒冷的棺材里腐烂。
于是,她又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将霍矜的行踪告诉给了孟家。
对她而言,没有什么比云芽的性命更重要,只要云芽活着,牺牲一切都值得,她不能再失去女儿。
她知道霍矜绝对不会让云芽受到伤害,云芽又怀了身孕,就算是霍矜死了,他们之间的孩子也算得上是一个念想。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霍矜为保护云芽,摔死在了瀑布脚下。
她心痛万分的同时又庆幸着云芽还活着。
云芽体内的情蛊已经深种,除了霍矜无人能解,就算是深谙巫蛊之术的她也无法解开。
云芽每天寻死觅活,她为了不让女儿做傻事,只能在她神智不清时给她服下醒神丹。
云芽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腹中的胎儿也没有保住,随后,云芽疯了一段时间,天天往山林里跑,说要去找一个带笠帽的,会编花环的大哥哥。
她看着自己的女儿变成这副模样,心痛不已,但她早有预料,在霍矜刚断气不久时便取了他的心头血,以防云芽发生意外。
她每天用那点心头血养蛊,对着他的人形木刻说话,一点一点将亡者的意识招回来,告诉他,解铃还须系铃人。
霍矜果然回来了,也解开了种在云芽体内的蛊,云芽失去了和他的所有记忆,反正他无父无母孤身一人,只要她不提此事,云芽就彻底发现不了生命中曾出现过一位为她而死的男人。
她知道这对霍矜很残忍,但她不愿再让女儿受到半点伤害,只要云芽安全,她将不择手段,这是她作为一位母亲的獠牙。
老妪拿起一个小罐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窝蝎子,她将其中一只倒进装有蟋蟀的坛中,蝎子用快速钳子扼住蟋蟀,蛰针刺如蟋蟀体内,不一会,蟋蟀就不再挣扎,被蝎子用钳子撕扯吞食。
江摇光有些头皮发麻,沉默不语。
“这是我培养了十年的蛊王。”
老妪将蝎子放在掌心,转身面朝江摇光,勾起一丝笑意。
江摇光不禁后退一步。
老妪看着手中的蝎子,目光中透着欣赏,缓缓道:“母蝎护子,在小蝎子没有蜕皮之前,会一直趴在母蝎背上,直到小蝎子长出坚硬外壳,可以独立生活。”
江摇光沉默地听着。
老妪又开口:“但母蝎也会食子。若小蝎子无法爬到母蝎的背上,就会被母蝎吃掉。”
她将蝎王放入罐中,看向江摇光:
“五毒蛊和女儿,是我这辈子最想守护的东西,如今却一样都护不住。”
“五毒蛊授给了孟家,三个女儿中有两个离我而去,唯一活着的小女儿云芽也失去了她的丈夫和孩子。”
“我丈夫死后,带着三个女儿来到这里,寨子里的人欺我辱我,我唯一的手段就是这些蛊,下在他们的水中、田地,看着他们一个个深受折磨,没有精力来欺负我们一家,久而久之,我开始期待着看这些蛊控制着一切。”
她逗弄着罐子里的蝎子,笑道:
“只要我养出了蛊王,这个寨子的人将不会对我们一家产生任何威胁,将我们一家逼上绝境的那些人,我要让他们通通偿命!”
她盯着江摇光:“你问我为何将霍矜逼上绝境?”
她突然笑了起来,沙哑的声音仿佛两块摩擦的石头,她收了笑,脸色一沉:
“一山不容二虎,这个寨子里,不能有第二个蛊师,况且他的命可以换云芽的命,何乐而不为?”
“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在你们当中下过蛊,那我就直言了。”
“云芽不能留在寨子里,我会用蛊王亲自复仇,在那之前,我必须替云芽寻找到合适的归宿。”
“我不能再让她像云衣那样被人抛弃,死在他乡,蛊是我唯一保护她的手段。”
江摇光皱紧了眉头,没有回应。
气氛凝滞了一瞬,老妪突然崩溃大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能理解我!就连云芽也不能理解我!”
“我只想要她过上好日子!男人死了可以再换,孩子没了可以再生,我替她找,我替她选,帮她把别人的心牢牢锁住,爱她护她一辈子,她为什么不愿意!!!”
“为什么!!”
老妪的声音在屋内回响,那些罐子里的毒物开始激烈地活动起来,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簌簌声。
江摇光咬紧牙关,心中闷堵好久才开口:
“可是,你替她操劳这么多,她过上想要的生活了吗?你确定这是她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你想要的生活?”
“你真的……了解过云芽吗?”
她拥有了霍矜的记忆,看到了云芽的另一面。
云芽从来都不是那个胆小怯懦的女孩。
她敢在深山老林中对峙棕熊,敢摘采悬崖峭壁的石斛,敢替小孩抓掉身上的蜈蚣,喜欢上一个人就主动出击和他见面,愿意为了所爱之人而努力奋斗,在最后关头即使怀着身孕也敢和他跳下悬崖。
她敢爱,敢恨,可以说她天真,但她真的不怯懦。
霍矜爱着的就是这样一位勇敢善良又不谙世事的姑娘。
她看到的云芽就是这样的人。
“老婆婆,和云芽谈谈吧。”
江摇光说道。
虽然这是副本任务的最后一环,她也知晓结果,但她此时此刻的想法也的确如此。
老妪沉默了很久,长长叹出一口气。
夜里,云芽备好了一桌好菜,拿出了家里珍藏的桃花酿,众人在院子里围成一桌,吃得酣畅淋漓。
连怀瑾时不时就看向痛快饮酒的江摇光,不确定霍矜的意识是否还在,直到桌子底下她的手伸过来拉住他的手,他才松了口气,举杯饮酒。
恭马楼和许知新二人身缠绷带,脑袋上包着白棉,前一天还把对方打成这副模样,此刻又互相干杯喝得不亦乐乎。
许知新道:“你这家伙,那把刀砍过来的时候明明可以踹走刀,非得踹走我,搞不懂你。”
恭马楼:“你又好到哪去了?你那一掌不拍他身上,拍我身上干嘛!”
穆樟琅无语道:“你俩够了啊,就知道窝里横,这把还不如我靠谱。”
恭马楼立刻嘿嘿笑道:
“那是那是,我算什么东西,还是宝宝靠谱。”
许知新拍桌:“恭马楼!你真不要脸啊!”
恭马楼:“怎么了?又破防了?看不得别人秀,你自己也找个女朋友去呗?”
许知新不屑轻嗤:“我是来称霸江湖的,又不是来谈恋爱的。”
恭马楼露出诧异的神色:
“啊?不会吧,不会没人要你吧?没事,我懂,男人也是要点面子的……”
许知新握紧拳头咬着牙,转头对穆樟琅说道:“我可以打他吗?”
穆樟琅爽快答应:“随便。”
恭马楼:“宝宝!!”
云芽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几人,被他们逗得咯咯笑。
江摇光见这俩又有要打起来的趋势,没好气道:“打吧打吧,打死最好,打死了就只有小瑾和小穆去参加叩鼎大会咯。”
许知新和恭马楼一听叩鼎大会,瞬间收回了拳头端坐在位置上。
许知新和恭马楼像无事发生一样继续碰杯饮酒。
许知新:“师兄,你和师姐一定要长长久久啊,我刚刚是开个玩笑。”
恭马楼:“多谢师弟的祝福,你一表人才,将来一定能找到心仪的姑娘,我刚刚也是在和你开玩笑。”
许知新:“哈哈哈哈!那就承师兄吉言了!”
江摇光喝了酒,精神有些恍惚,周围人的声音传入耳中如灌了水一般,她迫不得已放下酒碗:
“我有点困了,先下席了。”
连怀瑾见她离开了桌席,也放下筷子:“各位慢用,先失陪了。”
江摇光回到了客房,心中一阵空落,尤其是看到云芽的笑容时,那种悲痛的心情更加强烈。
她不明白霍矜为何一点回忆都不留给云芽,那个情蛊明明有两种解法。
一种是杀死蛊虫,让云芽恢复正常状态,不再常常陷入神智不清之中,带着他们之间的情谊和回忆继续向前。
一种是杀死蛊虫的同时抹除情根,情蛊依赖着人的念头和情绪不断滋生,把人的情根当作养料,达到情知所起,一往情深的效果。
若是抹除了情根,情不知为何而起,感情会随着蛊虫的消失而消失,那些勾起感情的回忆也会消失。
虽然霍矜已从她的躯壳中离开,但知晓一切的她无法不为这段感情而心痛。
心痛得如此强烈,或许是霍矜也在心痛吧。
她捂着胸口,盯着那个花环,眼泪一滴滴落下。
他们的爱太过沉重,他不愿再让她承受,所以赠予她最后一只轻盈的花环,归还她的天真和勇敢。
是这样吗?
连怀瑾静悄悄来到江摇光的客房,走到她的身后,看着跪坐在地上抽泣的背影,慢慢蹲下,伸手试探地触碰她的肩。
碰到肩的一瞬,面前人转身过来紧紧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回抱住她,缓缓向后躺下。
怀里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脖颈间被她蹭上眼泪,她沙哑的声音传入他耳畔:
“连怀瑾,你不可以忘记我,我也不会忘记你。”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望着那盏跃动的烛火,良久之后“嗯”了一声。
又过一阵,他开口:
“我们又不会分离,何谈忘记。”
江摇光闷在他的怀里,心里闪过复杂情绪,木讷地应道:
“是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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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雾京风华录(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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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致读者小宝: 收尾部分会经常卡文,不是故意想拖更,基本上现在每更一章都是废掉了3个以上版本的成果,等结局写出来后还会修一下部分前文,现在我的回收箱里的废章都可以组本小说了(苦笑) 接下来会努力保证每周至少7000字的更新,争取早日完结这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