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雾京风华录（27） “我给你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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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说出自己是霍矜这一刻，她的眼神已变得蓦然。
“我不会伤害她，我回来只想做一件事，完成后我就离开。”
江摇光的声音平静低沉，语气一改往常。
连怀瑾眯起眸子，看着怀里人，沉默很久开口：
“一天，一天之内你若还赖在她身上，我不介意让你最爱之人为你陪葬。”
视线内那双眼睛震颤了一瞬，又黯淡下去：“我明白了。”
晴朗的早晨，云芽像之前那样在院子里摘菜，瘦弱的身影坐在矮凳上。
她仔细地把烂菜叶摘下，老菜根折断，柔软的指腹洗净叶片上的泥。
霍矜在屋檐下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温柔和眷恋。
他的妻子，果然还是像从前那样，安静得如一副画，总是坐在那个角落，像一只小鹌鹑。
云芽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来，看到江摇光在屋檐下站着，便露出一个柔和笑容：“早啊。”
霍矜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颤。
这是时隔三年，他再次听到她的声音，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不似现在这样温柔平静，而是声嘶力竭。
那时，他残存最后一丝意识，听到她在他耳边痛哭呐喊，撕心裂肺地说着：
“霍郎，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他本想告诉她不要这样做，奈何他已经无法再说些什么回应她。
他记住了她最后的那句话，生怕她真的如她所说一般不活了，这句话是他这辈子最后的心结。
没想到他竟然还能再回来看看她，看到她依然好好活着，笑容依然温暖，他即使回到地下渊窟也不再遗憾。
他走到她身旁蹲下，自然地帮她洗菜，和往常无数个普通的清晨一般。
云芽笑道：“江姑娘，你摘菜还挺熟练嘛。”
霍矜模仿着江摇光的语气道：
“摘菜就跟打猎一样，次数多了就熟练了。”
云芽不由得噗嗤笑出来，打趣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摘菜和打猎能一样吗？”
两双手在木盆中交叠，时不时会互相碰到。
霍矜看着水中的那双手，发现手上有一些伤疤。
看上去像是常年累月在辛劳中积攒的疤痕。
他的心不由得一揪。
这双手，他曾经那么爱护，不让她干任何重活，将这双手保养得白净细腻，如今他离开了三年，这双手却千疮百孔。
突然，这双手握住了他的手，他心头一震。
云芽抓住江摇光的两只手，从水里拿了出来，仔细观察，笑道：“你的手也不像打猎的手呀。”
说着，她开玩笑一般又说道：
“你在这帮我洗菜，让我想起我家那个汉子来了。”
霍矜一愣，听到她突然提起自己，心中涌出一股复杂情绪。
原来她还没忘记他。
云芽突然站起身，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湿手，开心道：“我让他出来给你打个招呼。”
说着，她在霍矜的惊讶错愕中进了屋内。
她刚刚说，让他出来？
可他就在这里，她进屋请谁呢？
还没来得及思考更多，屋内传来一声尖叫，云芽崩溃地跑出来，已是泪流满面，嘴里不停重复着“霍郎”。
“霍郎在屋里……”
“霍郎……”
她呆滞地望着他，用手指着屋内。
霍矜察觉到什么，快步闯进屋，只见主堂中的桌上放着自己生前雕刻的人形木像，木像前摆着一个瓷坛，上面插着三柱香。
这是他刻出来给她玩的小玩意，说他不在的时候有它可以陪她，没想到这么久了，她还留着它。
或许，它陪着她的日子会慢慢超过他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
“霍郎……”
“它不是霍郎……霍郎在哪里……”
云芽跟着进了屋，抬眸看着站在桌前的人，泪眼摩挲中仿佛看到了那个高大可靠的身影。
霍矜盯着桌上摆放的东西思考。
这三柱香，是烧给他的，而她刚刚说让他出来，又在看到这些东西后崩溃大哭……
难道她一直相信他没有死？
不对啊，她每年都会到他坟前祭拜，他在地府中的香纸没有断过。
正当他思索时，后背被柔软的东西撞击，一只手从腰后紧紧环住他，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霍郎……你终于回来了……”
霍矜身体僵硬的一瞬，正好望见屋内小门后的阴影中站着一人，那人抱着双臂靠在门框边，冷漠地注视着他和云芽，眼中有一丝隐隐的威胁。
他明白了，这是在提醒他快点离开这副身体。
他也能感受到这副身体在挣扎排斥，但他还有一事未做，但他还想再看看他的妻子。
门后阴影下的人转身离去。
他松了一口气，转身将云芽紧紧抱住。
“阿云……”
他想开口唤她小名，却知道自己此时是另一幅模样，只好又在“阿云”二字后面加上了“姑娘”。
云芽的状态非常不稳定，神情恍惚，嘴里只会念叨着“霍郎”二字。
他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一阵揪痛，认为自己卑鄙可耻至极。
事实上，他的妻子是他用一些手段得来的。
他常年在山中狩猎，有一次见她在林子里被熊逼至绝境，便用火铳打中了熊的右眼，将她救下。
从那以后，他便经常能在林中遇到她。
他提醒过她山林危险，山中不止一头熊，没想到她一位弱女子竟然还能克服被熊追过的心理阴影来林中找他。
他便带着她一起观察野兔、狐狸、看小鹿在溪边饮水，看树上的麻雀喂食。
那时候她年纪尚轻，情窦初开，不知男女之情为何物，只知道山林里有个爱带着她玩，一直保护她的大哥哥。
她只想天天和他一起，看他狩猎，看他摘药草，看他用草编出一个花环放在她的头上。
某天，她照常来林中找他，却比之前要惆怅许多，他问她怎么了，她说她要被嫁给寨子里的孟家老爷做妾。
那一刻，他脑中炸开一声，只觉得无法呼吸。
他问她愿意与否，她只红着眼睛盯着他，求他带她走，哪里都可以。
于是，他便在她身上种下情蛊，将她锁在自己身边，她的娘亲得知此事之后无可奈何，只能将她嫁给了他。
情蛊一旦种下，若与他人结合，则会痛不欲生。
她不知道何为情蛊，只知道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只要让它钻进皮肤里，她和他就永远不会分开。
他们成婚后，他对她疼爱有加，夫妻间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即使她的娘亲一开始不愿意，但后来也渐渐接受了他这位女婿。
奈何好景不长，她刚怀了他的孩子，与他一起如往常一般在林中的溪边漫步，一行山匪出现，将她挟持，威胁他拿出所有财物，否则就挑破她的肚子。
他交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这群山匪却依然不放人，反而盯上了她，说要将她卖到城里去。
于是，他清楚这群山匪是贪得无厌言而无信的无耻之徒，自己已被逼上绝路，只好表面放弃她，答应离开，实际上摸到了腰间藏着的火铳。
他清楚，他们不会让他离开，也不会放过她。
于是，他开枪打死了挟持她的两人，将她夺过来，带着她朝山林深处跑。
山中的路都被他们堵死，只有一条路可逃，断崖瀑布。
她害怕地不敢往下跳，他说他会抱住她，不会让她受伤，就像以前一样抱着她跳下树。
山匪在两人身后逼近，他们没有任何选择。
她终于妥协，在山匪冲来的一瞬抱住了他。
两人从崖边下坠，落入水中，天旋地转，他紧紧抱着她，护住她的头，落到瀑布下的湖泊中。
奈何，瀑布的高度怎么能与那些矮树相比，他垫在她身下，扛住了石头的碰撞，只感觉粉身碎骨。
若让他粉身碎骨换来她的平安，他也值了。
奄奄一息中，他听见她在他耳边哭喊，呼唤，他听到她的声音，知道她还活着，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是幸福的。
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在她身上种下的情蛊或许会困住她的后半生。
“阿云，跟我来。”
他心痛万分，即使有万般不舍，也带着她来到了两人曾经的小屋，拿出了藏在墙隙间的小瓷瓶。
“这是什么？”
云芽茫然地看着他手中的青色丸子。
他温柔地笑着，把它送到她嘴边：
“这是糖丸，很甜的。”
云芽意识到了什么，摇摇头：
“不要。我不吃。”
他轻抚她的额发，脸上笑得平静温和，心在一阵阵作痛。
“阿云乖，吃了它，我带你去看小兔子。”
云芽听后意外地露出天真笑容：
“真的吗？”
霍矜哽了哽喉头：“真的。”
她吃下了解药，拉起他的手，如年少时那般和他在山林中奔跑、欢笑，他带着她寻找兔子窝，看到那群灰兔子在咀嚼着嫩草。
“我给你编个花环吧。”
霍矜看着她，目光温柔缱绻。
这副身体已经在剧烈地抗拒着他，他知道自己像这样看着她的时间不多了，却依然想编织花环，戴在她的头上。
云芽开心地点点头：“好！”
她眼中人的模样却越来越模糊。
两人坐在草坪上，她趴在他的肩头看他耐心地编织花环。
他的动作渐渐吃力起来，从一开始的熟练变得僵硬生疏，肩头的颤抖变得明显。
“霍郎？”
云芽习惯性地问出口，话传到自己耳中才突然诧异，心中空落落一片，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喊出这个名字。
霍郎……是谁？
她如梦初醒一般转头看向身旁人，只见江摇光泪流满面，垂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草地上，落在她笨拙编织的花环上。
“怎么编啊……”
“我不会啊……”
江摇光崩溃地哭着，盯着手上那个未完成的花环，双手颤抖着，不知如何编下去。
随即，花环被一双手接过，云芽熟练地编织起来，温柔地安慰她：
“不要着急嘛，是这样编的……”
说着，云芽将未完成的花环编织好，戴在江摇光的头上，笑意柔和：
“这样就好了。”
江摇光看着她的笑颜，心中却更加苦涩。
云芽带着她离开山林，擦去她脸上残挂的眼泪，听到她在夸：
“谢谢姐姐，你编的花环好漂亮。”
她替面前人擦泪的手突然顿住。
“我什么时候……学会了编花环……”
对啊，她一直跟在娘的身边，每天缝缝补补，种菜种花，什么时候会编花环的，什么时候认识这山林中的小路的？
好奇怪，她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又不知道为何。
或许因为今天是阴天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雾京风华录（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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